马儿便把水囊里的水倒在手心,等着那鸟儿一口一口的喝着。吕天回头看了高城一眼,高城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背靠着树干,尽力摆出放松的姿态,就像是睡着了。吕天看了半晌,才拆了竹管就着火光看起来。
高城眯着眼睛看着火堆边的吕天,明显看到他面露喜色,急匆匆跑去梁成远身边,低声耳语,梁成远点点头,接过纸条看了几眼,顺手扔进火堆,那边的三子已经准备了笔墨纸砚,梁成远提起笔略一思索,唰唰写了一行字,忽然回头看了高城一眼,高城心中一惊,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可是梁成远也不过是看了一眼,马上回头又写了几个字,卷成一卷,塞进竹筒,递给马儿。
马儿依样把竹筒绑在鸟儿腿上,在它头上摸摸,一抬手,那鸟儿呼啦啦就飞走了。
高城这回完全闭上眼睛,细细想刚才的一幕,想刚才他们到底接到什么样的消息,送出什么样的消息。看他们配合默契,应该不是第一次拿到消息了,不过自己从前没机会发现罢了。
忽然有人走近他,高城放缓呼吸,似乎睡沉了,有人推推他的肩:“高兄弟,吃点儿干粮再睡!”
高城眯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看着眼前人,平淡无奇的脸,甚至他刻意收敛了目光中的锐利,可是高城竟然那么容易就认出他,这让高城心底有些不为人知的激动和惆怅。
梁成远看到高城疑惑的看着他,也不催了,笑眯眯的直起身。
高城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火堆前,三子把干粮和水递给高城,高城抬头看了三子一眼,说实话,三子身形非常眼熟,但是这孩子从来不多说话,尤其不主动和高城说话,整天垂头和马儿站在一起,甚至从来不和高城正面对视。高城皱了皱眉,如果他没猜错,这个三子,他见过,甚至可以说很熟悉,可是他把脑子里身边的人转了一圈,却说什么都对不上号!
吃了几口干粮,高城闷闷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扯着衣角,做出一副方便的姿态,其实根本没解开裤子,只是觉得自己和他们四个虽然朝夕相处了也有近一个月,可是他们四个明显不会把自己当做自己人,却也不是敌人,他们防备自己,却不警惕,好像自己做什么与他们都无关,而他们做的事似乎也不想牵扯自己的样子,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高城心里不舒服。
“高兄弟果然是高人,不用解裤子吗?”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
高城抬头,看到梁成远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高城哼了一声:“梁掌柜原来有偷窥的爱好!”
“我只是散步,偶尔路过!”梁成远嘻嘻笑。
“那可真是巧了!没想到梁掌柜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高城今天说出的话格外呛火。
梁成远也不在意的样子,略一思索,说:“高兄弟,我们一同结伴一月有余,前面就是腾格里沙漠最东边的小镇,我想我们到了小镇就别过,从此各自珍重!”
高城一愣,他虽然听他们说要去兰州,却一直以为他们跟着自己多少也有回护之意,忽然就要分开,一时有些愣怔。
梁成远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高城忽然开口:“哎……”
梁成远回头看他。
“不如一起到了苏木镇再各走各的,那里……”高城挠挠头:“有去兰州的商队,知道路,嗯……,一起上路也安全一些,听说那边有马贼……”
梁成远歪头看高城一张脸在月光下越来越红,表情越来越不自然,忽然心情大好,嗤的笑了一声:“也罢,不过是多一天的路程,那就到了苏木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好多天了,只顾玩,一个字都没写的说……T~T
第25章 (五)
路程说多也不多,梁成远几人快马加鞭,没几天也就到了腾格里沙漠边缘,高城自然知道,沿着这片沙漠边缘往西,走到尽头便能看到自家大哥了,心中倒是有几分雀跃,不过想起梁成远几人,心忽的又沉下去,虽然知道他们此行必有目的,可是最让高城不舒服的是,他们就要分别了。
苏木是沙漠边上的一个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也就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走过去都是临时歇脚,补充食物和水的驼队,马队,这是个交通要塞,往北是大沙漠。往南是山脉,往西一路沿着沙漠过去,就是西域。
梁成远一行坐在镇上的牛肉面馆里,高城闷头吃面,梁思成和吕天小声安排之后的行程,被旁边马儿和三子的大口吸溜面的声音一遮,什么都听不到了。高城下意识的放慢吃面的速度,支棱着耳朵听他们口中偶尔透出的只言片语,还没听明白,忽然一个人从大门冲进来,对着面馆里一桌人喊了几句,都是西域话,高城扭头看过去,那一桌人大惊失色,扔下面碗争先恐后的跑出面馆,翻身上马向着北面奔去。
高城皱皱眉,回头,却看到梁成远眉头皱起来,和吕天对望一眼,吕天难得眉头也皱起来。
“他们说什么?”高城看得出他们听得懂西域话。
梁成远看了高城一眼,没说话,倒是吕天站了起来:“看来,我们不得不去看看了!”话刚说完,一边吃面吃的不亦乐乎的马儿和三子一下都放下碗,抹抹嘴走向门外。
高城也站起来,梁成远忽然拍了他的肩一下:“高兄弟,你不必趟这摊浑水,你还是尽快赶路,我们就此别过,往后……”他忽然停顿一下,目光闪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各自珍重!”说完也出门上马,和吕天三人一起向北而去。
高城在原地愣了一阵,忽然提起包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追着他们就去了。沙漠里找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高城还是找到了,因为这里血腥味实在太重。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缠斗在一起,梁成远吕天他们四人背对背,中间围着一个手中提着钢鞭的红衣少女,可是脸色惨白。围着他们的还有十几个西域人,乌拉哇啦的说着什么,那红衣少女抬高声音带着哭腔吼了几句,那些人提着刀冲过去,又和五人打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下足足几十人,其中有几个就是刚才从面馆跑出来的那些人。
高城急忙翻身下马,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西域人多用弯刀,高城试了试,不是很习惯,不过也凑合,他眉头一皱,冲进人群,和梁成远他们并肩作战。
眼看那些西域人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一声呼啸,全都四散逃走,梁成远几人也不追,吕天回头去看那红衣少女的伤。高城这才有时间看那被救的女子,大约十五六岁,高鼻凹目,明显的异域特点。
“她是……”高城忍不住问梁成远。
梁成远看看北面,似乎在担心什么,回头对高城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苏木再说!”说着,走过去一把抱起那红衣女子,翻身上马,率先向南而去。
这回梁成远并未回那面馆,而是打马直接冲到街尾的一座民宅,到了毫不起眼的木门前,未等马停下,马儿一个旱地拔葱,落地时就地一滚,已经到了门口,对着大门狠命的敲了几下,大门呼啦一下打开,梁成远抱着红衣女子飞身进门,吕天病怏怏的样子,竟然也是未等马停下,人就飘进大门,只剩下三子连滚带爬跳下马,和开门的两个小厮一起牵马。高城到了门口下马,犹豫了一下,把马交给一个小厮,跟着众人进门。
没想到这座宅子还不算小,大门前是一堵当做门屏的矮墙,绕过矮墙,看到一个类似四合院的天井,高城一时没搞清他们去哪个房间了,正自犹豫,三子从门外进来,看了高城一眼,和他并排站在庭院。
高城一愣:“他们去哪个屋了?”
“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高城惊讶。
“我我也是第一次来……”
高城皱皱眉,扭头看后面进来的两个小厮,两人看了高城一眼,用手指指东面的房间,说了一句西域话,转身从南边墙壁的角落转到后院去了。
高城走向东面的房间,没听到什么人声,只好推开门进去,很普通的房间,没有人,高城愣了一下,醒悟到这里有暗门,于是沿着墙找,三子进了这个屋子,忽然就好像找到组织,伸手去摸墙上一根挂着干菜的竹签子,用力一拔,地上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地洞,高城顿悟,原来他们的暗门是在地上,恐怕当初自己住在沁玉那里,也是这样的暗门,怪不得自己在墙上摸来摸去都找不到暗门所在。
三子率先跳下暗门,高城犹豫了一下,也跳下去,看到三子站在地洞旁看着他,似乎笃定他会下来一样,三子在墙上拍了一下,暗门关闭,两人全靠着墙上昏暗的油灯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前面传来说话声,三子加快脚步,转了一个弯,看到马儿在门口守着,看到他们,回头敲了身后的木门两下,然后推开门,高城走去,门又关上,三子和马儿都没进来。
屋子里灯烛耀眼,梁成远坐在床头,红衣女子就靠在他怀里,衣衫半褪,露出雪白香肩和一条柔若无骨的手臂,高城急忙撇开头,吕天手中拿着一把银针正在往女子胳膊上针灸,那女子正用生硬的中原话和他们说话。
高城自幼守礼,七岁男女不同席,高城成年后并非未尝男女之事,也仅仅是家里的两个伺候他的通房大丫头有过那么几回,平时也没有王族公子那种眠花宿柳的习惯,此刻看到一个陌生女子赤裸着胳膊,下意识的转过脸,坐到另一边的桌子边,侧脸对着他们,目不斜视的看着正前方的灯烛。
那女子絮絮叨叨的说:“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梁成远温和的说:“我答应女人的事,从未反悔过!”
“那你什么时候随我回大宛?”女子口音拗口。
“如今时机未到,我定会选个良辰吉日……”梁成远话语中带上几丝笑意。
那女子也笑了,银铃一般:“你说,我信!只是怕你看到我姐姐,被迷惑了也不一定!”
“在我眼里,天下的女人都是一个样的!”梁成远笑的意味深长。
高城忽的一下站起来,把屋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红衣女子忽然对梁成远说:“你的这个随从,没礼貌!”
“谁,谁是他随从!”高城心里憋着一股火,其实从一个多月前就憋着了,这会儿那把火已经把他烧的快疯了,他猛然走到梁成远身边,狠狠的说:“你,一会儿出来,我在院子里等你!”说完转身走出房门。吕天回头看了高城离去的背影一眼,低声说:“你就惹祸上身吧!”
红衣女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不是随从,是你的,你的人?”
梁成远明白这个蝉封公主虽然大概明白意思,却表达不出来,也只是笑笑。
蝉封公主可不干了,对梁成远追问:“就是吧?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男人,就像侍妾一样,是叫小倌的吧……”
梁成远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声音冷了几分:“他不是小倌,他是个英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且……也不是我的人!”
蝉封公主哼了一声:“中原人,说的,和想的,不一样,他……看到你,我,这样,生气,是吃醋了!”
梁成远看了一眼早就关闭的木门,轻叹一声,声音低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带走:“我怎么能把他留在身边,拔了翎毛的苍鹰,就不再是天空的霸主,关在铁笼子的猛虎,也不再是森林之王!”
吕天翻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起身拍拍手,帮着梁成远把蝉封公主放到床上,淡淡的说:“去吧,他在等你!”
第26章 (六)
梁成远从暗室走出来,打开房门,被午后强烈的阳光照花了眼,忍不住用手遮挡了一下,细细碎碎的阳光就从指缝间漏在脸上,梁成远眯着眼睛看向庭院,院中种着两颗沙漠边上很常见的胡杨树,有人照顾自然是比沙漠中枯黄的样子好看不少,树干笔直,树叶繁茂,树下站着一个腰板挺得笔直的男人,听到这边木门“嘎吱”的打开,低着的头微微向这边偏过来,眼睛谢谢的瞟着他,剑眉入鬓,五官俊挺。
梁成远的面容放柔和,放下遮在眼前的手,几步走到高城面前:“高兄弟……诶?”一语未完,整个人就被狠狠推搡着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高城剑眉紧蹙,刚刚赞叹过的俊脸就近在眼前,只是有些……狰狞。
梁成远一愣,目光向下看着高城揪着自己衣襟的手:“高兄弟这是何意?”
“何意?你问我何意?”高城脸色铁青:“我不说破,你就真当我做傻子?梁掌柜,还是叫你……小王爷?”
被按在树上的人,毫无被揭穿的窘迫,甚至还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已经不是这一个多月来的老成,带上惯常的调笑:“我就知道瞒不过高侯爷的眼睛,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你装啊,你怎么不装了?高兄弟,高兄弟不是叫的挺乐呵的?”高城最看不得他的这幅样子,虽然不是那张脸,可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早就刻在他心中的那抹笑意。
“高侯爷……”袁朗伸手抓住高城按在自己前襟的手腕:“让我也喘口气儿……”
“屋里还不够你喘气的?袁朗,我高城不是藏头露尾之人,今天我就问你,我问你……”高城忽然脸色窘红,牙齿咬的咯咯响:“你来西面,是不是找那个女人的?”
“哪个?”袁朗没想到他这样问,一愣,随即想到屋里的蝉封公主,目光微闪:“若是呢?”
高城的手一顿,反而松了几分气力,脸色却晦暗难辨:“你……是要娶她吗?”
这回轮到袁朗表情怪异了,眨巴眼睛之后,嗤的笑出声:“高侯爷,高城,你这是……在吃醋?”袁朗的身体稍稍前倾,本就离得近,这会儿几乎两人脸就要贴上。
高城被袁朗的贴近吓了一跳似的,鼻端竟闻到袁朗身上惯常的香料味,仔细闻,却没有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忍不住把脸又往袁朗颈边凑了凑,细细的闻着。
袁朗本是在声色场呆惯了的人,刚才的贴近,也就是仗着自己比高城脸皮厚那么一些,下意识的逗着这个脸红扑扑的人玩儿,谁知高城不躲,反而迎上来,在他颈边闻来闻去,身体不由僵硬起来,本能的撇过头,被吴哲齐桓戏称比城墙还厚三分的脸皮竟然爬上一抹红晕:“高,高城,你做什么?”
高城这才站直身体,嘴角带上一抹笑意:“你身上带着什么香囊?味道很特别……”
袁朗低头闻闻自己身上,忽然想起为了让传信的白腿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