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实属凑巧。
阿才本是到穗城去谈一桩生意,带的人不多。为了避风头,住在城外乡下的烟鬼明家里。
那日,乡里热热闹闹的祭天神,又将庙里的神像搬运出来游街,以供村人膜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道上挤满了人,个个笑成一朵花,拿着白米往神像上扬撒。游街的队伍花枝招展又延长,从各家各户门前慢悠悠地过。他端着一壶茶,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神像过去后,紧接着舞龙舞狮,而后又是锣鼓秧歌队,再后又有村童扮作的散财童子等列位小仙,坐在花架上,由几个大人抬着随着队伍走。
扮小仙的孩童里有模样娇憨的,古灵精怪的,也有闷傻发愣的,甚至有刚满周岁的婴儿,流着口水,由家人抱着,四处讨喜钱。
队伍中,有那么一座花架,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松散自如地坐在上头,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臂上,居高临下扫看街两边的人。小小模样却有着冷傲威严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在这闹市里孩童应有的好奇欢喜,与他的年纪极为不相衬。
阿才暗暗惊奇,扭头问烟鬼明:“这是谁家的孩子,生了一副帝王相。”
烟鬼明叼着烟杆,皱眉瞅了两眼道:“面生,没注意过。”
那孩子甚是淡定地坐着,目光缓缓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停留在一处,脸上浮出个淡淡的害羞笑容,往那处轻轻招了招手。
阿才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手里突然一抖,茶壶坠在地上摔得粉碎。
……
赵枫连行李都没收拾,招了司机直接去了机场。
阿才陪在身边,他在拿命去赌,他见到的人,正是埋在赵枫心坟里的她。
尽管是冬天,穗城并不严寒。
赵枫走出机场的时候,恍若一瞬间从冰雪皑皑的深冬走进了南国温润的春天。早有小车在等候,直奔城外。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个探消息的人也没放出去。
正是傍晚时分,云影悠悠,炊烟袅袅,溪水潺潺。空中有鸟组队飞过,消失在树林。浅浅的小河边,一个孩子坐在石头上,用手里的小石子去投河对岸突起的一块青灰色的木桩。
赵枫在背后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那个孩子察觉有人来,抬起眼帘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继续砸他的小石子。
赵枫亦不说话,弯腰捡了几块石头,站在他身边一块一块往那对岸的木桩投过去。他手法精准,每一块都重重敲打在木桩子上,返身弹入河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砸了几下,低头见那孩子仰起脸冷冷的至上而下打量他,眼里有着敬佩的光。赵枫不动声色,又捡了几块石子,挥手弹在河面上。石子在水面上连续的跳跃,居然能从河心一直连跳四五下,一直跳到对岸去。
“我们打个赌怎样?”他像跟大人一样对小小的他说话。
“砸中那块木头,你赢了我,我就教你丢石子的方法。我赢了你呢,你就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瞥他一眼,又说:“都是男人,要愿赌服输。”
到底是个孩子,新奇,又有些蠢蠢欲动,垂着脑袋思虑了一会儿,大约觉得这交易不亏,才轻轻点了点头。
赵枫让他先丢。
他打开手心,选了一块最大的石子,站起身,扬手往河对岸甩去。
扑通。
石子砸在木桩上,掉进水里。孩子仰起脸,挑了挑眉。
赵枫做出一副不服输的神色,扬手将一粒石子丢出去。丢得太猛了,石子径直飞过河对岸去了,连个响都没听着。
“哎呀!”他甚是可惜的叫一声。那孩子微微笑了笑,转过身看住他。
赵枫耸耸肩膀,老老实实地弯下腰,捏起一片石子:“好吧,我先输了。喏,我的绝招就是,选石头的时候要这种薄薄的,才飞得远,手指要这样子,轻轻一丢就过去了。你看。”
他站起身果真是轻轻的一扬手,那石片就顺着力道飞到对岸草丛里不见了。
“来,你试试。”他弯腰捡了两个薄薄的黑石片,放到孩子手里。
那孩子着实聪明,手脚灵敏,一学就会。两个石片,一个比一个飞得远。
第二轮比赛,赵枫先来。
他随意捻起一粒,“咚。” 的一声正正砸在木桩顶上。那孩子颇有压力,四下找了一片稍微薄一些的,依着刚才学到的本事,轻松一挥。
石子越过木桩,掉在木头的边缘。
真可惜。
孩子微微皱了皱眉头,抿着嘴不服气。
赵枫缓缓蹲下身子,扶着他瘦弱的胳膊,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他,声音带着不自觉的轻颤。
孩子定定看了他一分钟,扭了扭胳膊不悦地挣脱他的手。
“晟睿。”他回答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仍旧一阵钻心的疼。赵枫微张着嘴,痛彻心扉。他掐了掐自己的腿,以为是在做梦,为何眼前这个叫晟睿的孩子,有着与他一样的眉眼。
“还比吗?”晟睿退了一步,捻着石子问。
“比。”他不自然的笑笑:“不过我要加码。”
“你赢了我,我教你三种方法,你赢了我,只要回答我两个问题。怎么样?”
“嗯。”晟睿想也没想,三比二,划算。
赵枫照旧让他先赢,以一副服输而不服气的神情教了他三招,远抛、侧飞、平线漂。晟睿学得很快,反复练习了一会儿,已能对着木桩十砸八中。
这一次,赵枫让他先来。
晟睿捏着石子,信心满满。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弯弯的线,以稳健的姿态朝着木桩子飞去。眼看快要到达目的地,唰的一阵猛风,从后头追上来另一粒石子,啪的一声,将他的小石片毫不留情打落水里,而自己稳稳当当掉在木桩上。
晟睿目瞪口呆。
赵枫抱着手臂,得意地俯视他。
“是个男人就愿赌服输!”他提醒他。
晟睿虽然不服,觉得他耍诈,但是又很惊佩这个招数,瞪了他两眼,开口说:“回答你问题可以,但是你要教我刚才那个。”
赵枫勾着嘴角:“好说。”
他也学着他,抱着胳膊直直站着,俩人并排矗立,一大一小,面朝水波。
过了良久,晟睿没等得他问话,仰起头奇怪的打量他。
赵枫感知他的目光,挣扎许久,才转过身,照旧蹲下与他平视。
“晟睿……”他艰难的开口。
“嗯?”
“晟睿……”他又念一次他的名字,咬了咬牙:“你姓什么?”
又是这种简单的无聊问题。
晟睿刚要回答他,就听远处清淡的嗓音在唤:“晟睿。”他立刻扭过身子,朝着那处微笑:“妈妈!”
赵枫浑身一震,睁着双眼望去——
落日尽染的嫣红田埂上,那个在他心里埋了九年的女子,背着画板,背对着夕阳,石像一样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要是没有下乡写生,就不会借宿在别人家里,晟睿就不会被房东弄去做小仙童,就不会被人瞧见,就不会在倦鸟归巢的黄昏再见到他。
日子就真的这样过下去了。
在余后的的生命里,麦嫣总是在想,要是时间停留在那一瞬,那该多好。
哪怕是永隔一江水呢。
可惜,没有要是。
……
房东热心地端茶:“大老板!饮茶!”
他礼节性的微笑接过。
眼前的男子,穿着细软皮料的长大衣,修剪得齐整的干净指甲,有着陌生的温隽香味。
麦嫣收拾着画具,晟睿坐在板凳上,看看他,看看她。
赵枫将未喝过的茶放回桌上:“晟睿。”他招招手。晟睿不知所以,挪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抚着他的脑袋,柔声笑说。
晟睿皱了皱眉:“你也没教我。你教了我再答你。”
赵枫怔,这孩子这么会讨价还价。
“那好,我们出去,在外头教你。”他站起身。
“晟睿。”麦嫣头也不抬叫住他,声音冷然。
晟睿一听她这语调跟往时很不对,犹豫了几秒,舔了舔嘴唇回身说:“对不起,我们要吃饭了。”
赵枫以为他在下逐客令,脑子里飞转,不料他又说:“叔叔,你吃饭没?”
麦嫣和赵枫听到他这话,皆是一颤,异口同声——
“晟睿。”
一个莫名欣喜,一个莫名紧张。
晟睿对这两个大人的举动很奇怪,这位叔叔刚才一路跟着他们进屋来,妈妈好像是认识他的,可连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他抛石子的功夫很厉害,所以,他想在他面前也表现得令人敬佩一些,才会这么有礼貌的。
可是,看妈妈的脸色,像是他错了。
赵枫咧嘴笑着蹲下。身子抚他的头:“晟睿耳朵真好,听见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们回市区去吃大餐好不好,叔……我请客,妈妈也一起去。”
晟睿一听,忙转过头无限期待地望着妈妈。
妈妈却说:“晟睿,到陈奶奶的厨房看看饭熟了没。”
晟睿失望的抽出身子,走到外头去了。赵枫顺势把门关上,回身大步走过来,两手一扣将她的脑袋死死摁在心口上。麦嫣奋力挣扎,咬着嘴唇推他,可他的的怀抱像焊死的铁圈,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挣脱不了。她渐渐没了力气,抵着他的心窝,压着嗓子痛哭出声。
晟睿推开门,就看见妈妈被这不要脸的叔叔抱住了,又捶又哭。他操起小板凳就冲了上去。
“流氓!你放开我妈妈!”
他大叫。扬手将小板凳狠狠砸在赵枫腿上,哗啦一声,不要脸的流氓纹丝不动,板凳却散了架。
他急得跳上去抱着他的腿,张嘴就咬。
赵枫红着双眼,腿上吃痛。忙抽出一只手,左手控制着怀里的女人,右手轻轻一抓,就把晟睿从地面拎了起来。平举到眼前。
晟睿悬在半空中,力量悬殊,却也尽力的拳打脚踢,想要尽可能解救母亲。赵枫左偏右偏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腿脚,把他往肩膀上一扔,扣着他的双腿,左手揽着女人往外走。
晟睿趴在他肩膀上,双腿被他夹得动不了,只有大声叫喊:“你放开!我要杀了你!救命啊!”
……
回城的路上,阿才开的车。宽宽的后座上,晟睿坐在中间,左右看看这两个大人,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他偷偷伸出小手摸摸妈妈的胳膊,突然一歪,就被人抱在腿上了。
他双手圈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沙哑地问:“晟睿,你姓晟吗。”
“不,我姓麦。”
“那你爸爸……你爸爸在哪里工作?”他顿了顿,又问。
晟睿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妈妈,小声回答:“我没有爸爸。”
话刚说完,脸上突然掉了一滴水下来,热热的,顺着他的小脸一直流到脖子里。
他痒痒的艰难地仰起头,发现抱着他的人,居然哭了。
他小小声安慰他说:“叔叔……这没有什么可难过的。妈妈说,有些小孩子就是没有爸爸的,但是会有别的东西。因为上天是公平的。”
他以为他在为他没有父亲而难过。
阿才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赵枫抹着泪笑说:“不难过,是高兴。高兴!”
晟睿一听这话,沉了脸,扭着身子要从他腿上下来。
“晟睿,你妈妈说的不对。每一个小孩子都有爸爸。”阿才在前头突然开口:“你看,你妈妈有爸爸,就是你外公,才叔我呢,也有爸爸,这位……啊,他也有爸爸。你当然也有爸爸。你妈妈骗你的,不信你问她。”
晟睿扭脸看妈妈,妈妈却不看他。
“妈妈……”
“晟睿。”抱着的人突然又说话了。
“嗯?”
“你妈妈还说错了。你不姓麦。”他声音沉沉的,轻缓却有力。
晟睿皱眉:“那我姓什么?”
“你姓赵。”
“认识‘赵’字怎么写吗?”
“当然了。赵钱孙李的赵,完璧归赵的赵。我妈妈姓麦,我为什么姓赵?”他仰着脸不解地问。
“小孩子都是跟爸爸姓的。”他摸着他脸上与他一样的眉眼:“因为爸爸的爸爸姓赵,爸爸我也姓赵。”
……
晟睿长了快八岁,天上掉下来个爸爸。
这个爸爸又帅又厉害,无所不知无所不会。不仅仅带他去吃超级好吃的东西,还买了一大包的零食,和两大包的玩具。
一下车,他箭一样的冲到隔壁家去敲门:“晟叔叔!!晟叔叔!!我有爸爸了!”
云汉有些吃力的抱他起来,淡淡地对着眼前的男子点了点头:“赵先生。”
“咦?晟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姓赵。”晟睿抱着一辆玩具车甚是奇怪的睁着眼睛。
赵枫略扫了云汉一眼,并不回应,只是爱溺地看着他的儿子,上前一步朝他伸出双手,他笑着扑进他怀里。
麦嫣愣愣地看着这父子俩嬉闹着走进屋里,恍若在梦中。
“终于还是来了。”云汉低声说。
麦嫣蹙眉望向他:“你怎么没有一点惊讶。”
……
九年前,她送他去车站,一赌气上了火车。
他去学校报到,她却固执的要到山里写生,顺便看日出。他不放心她,就陪着一起去。
没想遇上地震。
地震将几座山震塌了,堵死了路。他俩大难不死,在隐蔽的小山落里住了下来。山里小小的村落,长年与世隔绝。本想等待外头修好了路回去,却不想一等就是一年多。
这一年里,他陪着她,看着她腹部渐渐的隆起,看她在野地作画,抚着肚子径自微笑。他不敢问她,只默默将他所会的所有曲子奏给这肚子里的娃娃听。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咬破了嘴唇产下了一个男婴。
未婚生子。他不敢大意。她却一副无谓的姿态。
乡里最有威望的瞎子先生颤抖着摸了一遭孩子的身骨,仰天长叹,捻着胡子起了个名字,晟睿。
说这孩子孕于灾祸,却有王者之威,日后必是明智通达、光明炽盛。
而后出了那深山,才知外面比预想中还要天翻地覆。
县城夷为平地,学校也不复存在。
他们在热心人的帮助下回了D市,却只待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躺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起身见她目光无焦,脸色煞白。他扶着她追问,她摆头不答,执意要离开,谁也劝不住。
她问他,是否留下。
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于是,他俩带着孩子,辗转南下,来到穗城,一住八年。这八年里,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任何关于孩子父亲的话题,这个人就好像是一团空气,从来不存在。晟睿三岁的时候搂着他的脖子问:“晟叔叔,我为什么没有爸爸?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他摸着他的脸蛋,看他似曾相识的眉眼,酸苦而了然地笑。
“在想什么。”麦嫣打断他的神游。
云汉默默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