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对自己无拘无束,也是无法可想的,小时候的他总是羡慕地看着其他小朋友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而自己要么一个人,要么跟着尹妈妈,完全像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那时候的他,心里充满了哀愁,充满了忧郁,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难得地见到爸爸妈妈了,陈斌心底有一阵激动的喜悦,但总是会被他们短暂的停留无情地消逝。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陈斌的心像一颗琥珀,越来越封闭了。他不知道应该向谁倾诉自己的伤心和痛苦,他也找不到任何真正快乐的理由。他像一个心事重重的老人了,全都因为没人理解他,没人从心灵里关心过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颗敏感的心了。
这次也是一样吧,就算考了很好的成绩,那又能怎样?他们只是来看看,就像做客一样地,最多十分钟,马上走人。陈斌已经不想再为他们的到来而浪费珍贵的激动了,看到他们时,他也是很无所谓的样子。只是看到乃禾也在他们那边呢,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他还不知道乃禾已经和他们有了一番交谈。
“斌斌,你让我们很骄傲!请原谅我们曾经对你的忽视,我们不是很好的父母,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是爱你的!”突如其来地,爸爸说了这样一段话,陈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是啊,斌斌,我们真的是爱你的!你是我们的宝贝儿子啊,我们永远都会爱着你的啊!只是,只是,我们曾经只顾生意上的事情,而忽略了对你的关心,可能因此造成了你对我们的误解,是吗?你觉得我们不爱你,你从小就对我们感到陌生,对吗?”漂亮的妈妈几乎是流着泪,哽咽着说话的。
陈斌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他们,好久好久。他们身后的乃禾朝陈斌使劲地点了点头,充满希望地咬了咬下唇。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爸爸妈妈是爱我的!他们说,他们是会永远爱我的!
陈斌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内心却汹涌澎湃。爸爸终于走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搂在怀里,陈斌情不自禁地抱紧了爸爸,多温暖的怀抱啊,他仿佛从未感到过这样的安全呢!
哽咽着的妈妈,拉起了乃禾的双手,不住地点头致谢。
一帆明白了,那就是血浓于水的深情呢。
十九
2000年2月,寒假里了。
LD在中国农历的春节里,下了一场特大的雪,把原本就很有古典美的国度装扮得更加晶莹剔透了,宛如一位安静的淑女,沉醉在恬美的梦境中。
这么好的一场雪,不出去做点儿什么,还真是愧对了雪神仙女哩。
一帆在同学、曾经还是舍友Peter的建议和帮助下,决定带着爸爸妈妈一起去滑雪。那天的天气很晴朗,早上还飘着的细微雪花儿,在一帆他们刚出门没多久就停了。好一个温暖如炉的太阳啊!一帆看着如此的异国美景,暗暗想道,今天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吧!嗯,就当是为爸爸妈妈接风洗尘了,也顺便给自己放一个愉快的假吧。
到了滑雪场后,爸爸妈妈一再说自己年纪大了,老胳膊老腿儿的,怕禁不起折腾,就让一帆和Peter自己去玩,他们四处走走,看看风景就行了。一帆想想也是,于是就和Peter两个人带着滑雪工具出发了。
一帆看出,Peter是个滑雪高手,他能做出很多高难度的动作,而且姿态优美。自己和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小学生初级的水平。可是想到人家从小就是在雪堆里长大的,就像那些土生土长的南方娃娃们,个个都是游泳高手一样,自己却是在终年难得见雪的城市里长大,所以也就不觉得有什么难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他就那么缓缓地,轻轻地滑着,像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一样,波澜一惊,快乐相随。
Peter滑出了很远,不一会儿又回头来找一帆了。他示意一帆多观察他的动作,以便教他几招技巧。一帆会意了,就一边观察一边练习着。Peter滑在一帆的前面,距离不远不近,就真的像一位教练在教他的徒弟似的。
正当他们练得很兴奋的时候,突然从六七米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大声尖叫:琼,小心——
还没等她的话音落下,就有一个身影直直地朝Peter撞了上去。
一帆立即刹住滑板,一阵子的紧张,惊恐地朝两个人相撞的地方看去。不用说,Peter和那个身影一起倒在了雪地上,还往雪地的下坡滑了一两米呢。一帆赶快走过去,拿掉头上的护罩,气喘吁吁地问道:你还好吗?Peter?
Peter没有什么回音,只是身体在雪地上动了动。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几乎就没有动一下。一帆惊慌极了,朝四处看了看,想叫人来帮忙。可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也没有什么人在。只听Peter好像哼了一下,就挣扎着站起来了。
一帆正喜出望外的时候,从对面滑来一个人。
琼,琼,你好吗?好像就是刚才那个发出尖叫的女孩子,声音听上去很像的。
雪地上的那个人也轻微地伸了一下腿,已经站起来的Peter赶快转过身去,和说话的那个女孩子一起扶着她站起来。Peter很多遍地说着“对不起”,对方并没有立即回答他什么。
大概一分钟过后,大家都把头罩拿了下来,面面相觑。Peter很惊讶地望着那个和他相撞的漂亮女孩儿,是东方女子特有的那种美丽,可能因为刚才相撞的缘故,她的樱桃小脸蛋儿还红扑扑的呢,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Peter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而站在Peter身后的一帆,却怔住了,傻傻地站在那里发愣。
那个从远处滑过来的女生,刚想要对Peter他们说什么,却被那个撞倒的女孩儿挡了回去。她有些惊喜地,略带害羞地看着一帆,是绕过了Peter那深情的目光。
你,你没事儿吧?一帆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说点儿什么的话,气氛真的太尴尬了,因为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就是曾经在学校图书馆送他纸条的童碧琼。
我没事!你,你们,也来滑雪的啊?碧琼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了一下跟她相撞的那个外国男孩子。
是啊——
琼,你认识他们?一帆的话似乎还没说完,就被碧琼身边的那个女生打断了。
对啊,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他是我们学校建筑系的优等生,江一帆同学;她呢,是我的同学兼舍友,我们工艺设计系的开心豆儿,洛妮,妮妮。那,这位是——碧琼终于把全部的眼光都集中到了Peter身上,其实不止她一个人,洛妮和一帆也都不由自主地朝他看着。
Peter!我叫Peter!Peter好像害怕有人跟他抢着回答问题一样,迫不急待地自我介绍起来。
我是一帆的同学,也是哥们儿,我们都是建筑系的呵!
大家彼此认识之后,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和寒冷了。毕竟是有雪的日子,户外的温度还在零下呢。人一静下来,就会觉得阵阵阴冷了。
寒暄几句后,Peter主动提出建议,四个人可以分成两个小组进行活动。因为碧琼也是滑雪新手,所以就由他负责;而妮妮的滑雪本领比碧琼好一些,就和一帆分在了一组。两个小组分别进行活动了,除了Peter十分开心外,另外三人都各有心思。
一帆想着那张纸条的事情,他还没给人家任何回音呢,也压根儿没认真地想过怎么回信。他很尴尬,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碧琼呢,心想着,她和一帆应该是很有缘份的吧,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屡屡碰到呢?一帆虽然还没给自己任何回音,可能是他很忙吧,建筑系的学生总是有大堆大堆的事情要做,要做调查,要写报告,要设计方案。也许,他已经准备好给她答复了,可是因为寒假而被耽搁了哩。想到这里,碧琼的脸红了起来,心跳也加快了许多。
最无辜的要数妮妮了。她来自SK,天性乐观活泼,对朋友真诚热情。她本来只想带着碧琼一起开心地滑一场雪的,却在半路上要重新带一个突如其来的帅哥,不完全的陌生人。那帅哥很像很像SK的明星权相宇哩,可是她当时只迷恋A国的汤姆·克鲁斯,是他忠实的粉丝。她对汤姆的研究要比对权相宇的了解多出十倍,她也担心着自己的同胞可能会对她发起的责难,可是她也身不由己呢,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呀,谁也不能指责汤姆的先入为主吧。身边的这个帅哥虽不是自己的偶像,但也能够一饱眼福了哈。将就着吧,凑合着吧,我妮妮还是挺有福气的呢。就当是这个寒假的意外收获吧。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大家在一起吃了一些东西,都是一帆的爸爸妈妈准备好的。看着四个年轻的孩子在一起有说有笑,一帆的父母觉得自己都变得年轻了呢。尤其是一帆的妈妈,她敏感地发现,那个来自SH的漂亮女孩儿,一直深情地望着一帆,而一帆却不像平时那么爽快大方,有些躲躲闪闪的意思。反而是,那个蓝眼睛的Peter,不住地为碧琼拿东西,或者倒水什么的。
年轻人,他们也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了。
中国,SH,千意大酒店。
新年前,乃禾的妈妈在所有人的关心和照顾下,身体似乎有了很大的康复,能够偶尔和大家交谈了。舅舅按照妈妈的意思,把独自住在郊区的外婆接了过来,大家一起过春节。一大家子的人,很难得地聚在一块儿了,却总会有一些遗憾,乃禾的外公不在了,爸爸不在了,连家里最热闹的小囡囡碧琼,也还在异国他乡呢。
人生,到底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惆怅和无奈啊。
坐在去酒店的车子里,乃禾想了很多事情,上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都还没腾出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呢。
就在昨天晚上,新年里最后一次给陈斌检查作业的时候,陈斌神秘地说要请她吃饭,而且是他们全家人都邀请她呢。乃禾其实没有吃饭的时间,也不想去麻烦了呢。最终,还是没能抵过陈斌的近乎“乞求”,或许那是他们全家真正的一次聚餐呢,就给他个面子吧。
傍晚五点钟的时候,陈斌家的司机准时来接乃禾。
大约五点十五分,他们就到了那家有名的千意大酒店。乃禾在车里就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口的陈斌,他左手边儿还有一个真正可爱的小天使呢。她是那么恬淡,那么可人,就像是刚出水面的一朵小百合花儿。乃禾想,我好喜欢她哦。
当乃禾朝他们走去的时候,那个小天使也微笑地看着她,很显然,她也是喜欢乃禾的。
陈斌介绍说,那个小女孩儿是他的表妹,今天上午刚从HK来到SH,她是陈斌大舅舅的女儿,到陈斌家来看望姑姑并过个寒假的。
陈斌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小表妹接过了话。
乃禾姐姐,你好!我知道你是陈斌哥哥的老师,我叫你姐姐,你介意吗?十岁小孩子的声音,可真是清脆婉转啊。
哦,没关系,我很喜欢你叫我姐姐呢,陈斌也是这样叫的哩,对吧,陈斌?乃禾微笑着看了陈斌一眼。陈斌使劲地点了点头。
嗯,乃禾姐姐,你的名字好好听啊!我的名字也很好听哦,你知道吗?
谢谢你!可是,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名字呀,呵呵。小天使朝陈斌眨了一下漂亮的眼皮儿,我叫石——淼——。
石淼,有石有水,真的很好听哩,和你的声音一样美妙哦!
呵呵,谢谢乃禾姐姐!小天使开心地咯咯咯笑起来。
好了,淼淼,我们请乃禾姐姐快点儿进去吧。我爸妈和你爸妈肯定等得着急了啊。
陈斌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乃禾和淼淼的手,进了酒店。
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套间里,乃禾再次见到了陈斌的爸爸和妈妈,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一对很有休养、气质非凡的中年夫妻,应该就是淼淼的爸爸和妈妈了。
那天晚上,每一个人都很开心,因为是春节了,因为是团聚了。
两天后,乃禾又答应了陈斌和淼淼的再三邀请,和他们一起到锦江乐园玩了一天。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开怀,那么喜悦,比如石磊,比如方琪。
方琪对石磊的态度捉摸不定,每次和他说话不到五分钟,他就说自己很忙,先走了。新年里,方琪送了张电影票给石磊,是冯小刚的贺岁片《相约2000》。等所有人都进场了,她也没等到石磊的身影,于是就一个人寂寞地看完了那场并不太轰动的电影。
她,有些失落,有些伤感,因为那么秀外慧中的她,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迷惘。
二十
2000年的6月。
就要放暑假了,大家都在计划着这个千禧年的暑假,到底应该如何安排才能做到最有意义呢?
一帆的爸爸建议一帆可以为两年后的考研作准备了,并且向新认识的公司朋友们打听LD的建筑行情,他是既想为一帆的读书布署好一切,又想为一帆未来的工作提前做好预备工作。他知道,一个势单力薄的华人,要想在高度发达的日不落资本主义国家扎根并成长以及发展,谈何容易。所以,他是想方设法地为了一帆的明天而竭尽全力了。
一帆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何尝不能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呢?想到父母因为他而几乎放弃了自己的所有人生,一帆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酸楚,他怎能背负要辜负父母的“骂名”呢?不可能,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就算这个世界颠倒了,一帆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至少,从小到大的一帆,直到现在也没有动摇过自己的信念。
实际上,他这个暑假原本打算回国一次的,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过,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些日子,最终还是遗憾地放弃了。
暑假开始后的第二天,一帆就不声不响地去考研书店捧回了一大堆考研辅导资料,中国古典建筑史,西方古典建筑史,中国现代建筑史,西方现代建筑史,建筑设计,城市规划,等等。
妈妈似乎从他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东西,是他长久以来都不曾有过的与学习无关的沉默。
在暑假正式开始的前几天,碧琼曾来一帆的家里找过他。是一帆的妈妈接待的,她们俩聊得很投缘,可是待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