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盛唐风月- 第3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信步到了安国寺山门外,见寺中特设施舍粥饭以及过冬寒衣的铺子外头,都已经排满了乞儿穷汉,曾经奉师长普寂之命周游过众多名刹,一路上也见过无数民生疾苦的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想到宫中那金碧辉煌的豪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要转身进去,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人群中传来了一个议论声。

“今天的粥仿佛不像前几个月那样稀薄!”

“刚刚不是说了,今天腊八,王家娘子如旧日一样,派人特意送来了三十石米,所以今天的粥,能够插筷子不倒!”

此话一出,一行不禁停了脚步,正思量那王娘子是谁时,那边就有舍粥的小沙弥嚷嚷道:“王家娘子这可不是单单布施安国寺,而是东都各大舍粥的寺院,都布施了这么多!此外还有旧的寒衣一百件,这却是先到先得了!”

“到底是长安首富之女!”

“啧,她是女冠,没来由讨好佛寺僧人作甚?还不是因为之前被人掳劫坏了名声,想要做做善事,求佛祖保佑?哼,活该,这些富贵荣华的人家,也该他们倒霉!”

这番既有幸灾乐祸,又带着深深怨恨的话,却一下子引来了群起而攻。王元宝从不避讳当年穷困潦倒的事,甚至还常常以自己的经历感慨贵贱无常,又一直乐善好施,对穷人和士子一直都不吝惜银钱,因而在两京的名声一贯相当不错。此刻,那个衣衫褴褛吃着人家施舍的粥饭,却还说人坏话的,狼狈不堪地被人从人群中排挤了出去,而其人在恼火地诅咒了几句之后,却不得不缩着脑袋灰溜溜走人。

一行见惯了人心善恶,对此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这排队领粥领衣服的情景,不多时,他就发现在众多香客中间,一行车马在寺前停下,继而下来了一个容颜昳丽的女郎。尽管他早就过了贪看红颜的年纪,却也不禁盯着人多看了两眼,却不料对方在一行侍女护卫的簇拥下,竟是径直来到了自己面前,含笑施礼道:“可是一行大师?”

一行在民间远不如在宫廷有名,因而旁边经过的香客只是纳闷地瞅了一眼,并没有人停留驻足。一行自己也是微微一愣,这才诧异地问道:“这位女檀越是……”

“我曾经从尊师入宫,远远见过一次大师,没想到竟有幸在此相见。”王容再次颔首施礼后,又轻声说道,“妾身玉曜,修道未久,因家门之故,因而今次来,是向安国寺崇照法师捐佛经十二卷。”

一行这才明白,这女郎便是刚刚那些人提到的王元宝之女。见其面上并没有此前遭掳劫而流露出的惊惶疲惫抑或抑郁不安,反而神清气朗,此次又在布施粮米衣物之外,给安国寺送来了佛经,他不禁若有所思地侧身让了一步,示意王容跟着自己入寺,这才问道:“玉曜娘子既是女冠,到此佛寺来,不怕金仙贵主责备?”

“一行大师早年还不是精研道玄经,曾经为尹崇道长推崇?佛道固然径庭,然向善之心却是相同的。两京道观素来并无布施信众之说,要行善事,却也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借助各寺,便能让更多人受惠,如此岂不两全其美?至于佛经,父兄因我之故,更信道家,佛经放在家中束之高阁,还不如让各位高僧能够诵读研习,如此其善亦是少不了我之父兄。”

见这年轻女郎如此善辩,一行不禁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即笑道:“玉曜娘子如此心意,怪不得当日能在那些匪人手中平安脱逃。日行一善,便能够往登极乐,更不用说你这等布施。”

“阿爷尝言,经商所得,几代人亦可衣食无忧。然则越是如此,越是容易祖宗积累,子弟败家,还不如拿出来惠及更多的人。所以固然会留给我等兄妹丰厚之产,也希望我们能够记得从前困窘时的艰辛。金玉珠宝固然可贵,可能够生出金玉珠宝的产业,能够经营产业,体恤贫苦,感恩当下的心,方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王容突然停了一停,继而便歉意地说道:“是我在大师面前卖弄了,还请恕罪。只是因为行前还曾经和尊师言道大公主出嫁,陛下令有司厚加发送的事,故而一时心有所感。尊师和玉真观主毕竟是长公主,不好因此谏劝,否则必会被人说是薄待侄女。”

一行顿时恍然大悟,当即颔首说道:“我也听说二位贵主岁禄十之一二,往往拿出来重修道籍,抑或抚恤道家子弟,虽则天家豪贵,却也不曾聚敛钱财,较之从前一味豪奢的太平安乐,相去不可以里计。玉曜娘子家学渊源,怪不得能和金仙观主投契。”

尽管曾经拜师禅门,然则跟着密宗金刚智学过密宗经卷,又精研天文术数,一行本就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人。这一路带着王容入内,他有意考较这金仙公主的得意弟子,所涉话题自是天南地北无所不包。而王容有的能答上来,有的答不上来,态度坦坦荡荡,就是提到掳劫之事时也只有余悸,并无矫饰,这使得他不禁平生好感。

因而,当王容见到崇照法师,让从者献上了十二卷佛经,又对他直言家中尚有汉张衡所著的《灵宪》竹简一卷,其中有张衡评点《尸子》的注解,可有用处时,一行登时为之动心。

“借书一抄便已经承惠不已,再不敢有他求!”

“那回去之后我便命人送来给大师!大师抄录完了,便让人送回王家便是。”

等到王容又小坐片刻辞去,一行方才问了崇照法师,得知王家每年腊八都会多施粮米,更资助寒素,受惠者不计其数,他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享富贵荣华而不忘寒微贫贱之时,王元宝可为富家楷模了!其女飒爽大方,有男儿之气!”

“只可惜天下女子,多数都是只重其表。圣人此次嫁女,便发敕旨于有司,令厚加发送。也不知道朝野是否有人会劝谏。”崇照素来简朴,一件僧袍缝缝补补能够穿十年,想到那前时听到的消息,他说起这话时便摇头叹道,“当年的长安化度寺的无尽藏,乃是多少信众多年累积,用来资助贫寒,如今还不是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四壁?”

王容如此说,一行就已经心有所思,崇照法师再这么说,他心中更是有了计较。当过了初十,宫中又使人迎奉他入宫伴驾时,恰逢有司将资送永穆公主之仪送到了御前,他最初缄默不言,直到那些官员退下之后,这才从容奏道:“陛下,高宗末年,天后只得太平一女,因而资送特厚。然则太平亦由此骄奢不法,竟以此得罪。而文德皇后昔日嫁长乐公主,太宗也意资送特厚,而因魏征谏劝不可过长公主,因而收回前命。如今陛下长女出降,不应由罪人前例,当如长乐公主故事!”

李隆基这位天子本就对一行厚加优礼,甚至连修历法这样的大事都委之此僧,自然信赖备至。兼且一行平素少有言涉国事,今天第一次开口竟涉及永穆公主之事,他不得不为之沉思。良久,他便极其诚恳地说道:“禅师所言,字字珠玑,朕已知晓!这就让人追回前敕,如往日公主旧例!”

☆、371。第371章怨心深种,丰收大归

尽管为李隆基诞下了长女,但柳婕妤此前多年不曾有子,这也是她最大的遗憾。之前虽则因为各种缘故一度被冷落,可她毕竟出身名家,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再加上年前又诞下了皇二十子,一时自然宠眷复旧。因她得子不久,本不该随驾,可她知道李隆基子女众多,妃嫔更多,若只想着母以子贵,宫中皇后和惠妃必会让她难获圣心,因而把襁褓中的儿子留在了长安,自己绞尽脑汁随驾东巡洛阳,大公主也在随行之列。

公主不比皇子,封邑不过五百户,因而柳婕妤一直授意大公主多多孝顺父亲,因而虽是女儿,大公主也一直颇得圣意,李隆基此次诏令以太平公主旧例发送,便是因此怜惜之故。柳婕妤却还担心节外生枝,特意让柳齐物去送礼给张嘉贞,希望这位宰相届时能够在有人说三道四时帮两句。

大公主少时便和皇太子一块长大,又是天家金枝玉叶,性子中自然有几分傲气刁蛮。如今行将出嫁,听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张嘉贞虽退回礼物,却收了那顶轻容帐子,必会曲意调护,她就不禁挑眉问道:“阿娘,为什么只给张嘉贞送礼,不给源乾曜送礼?我听说,张嘉贞近来麻烦很多呢!”

“麻烦多不要紧,只要你阿爷还用他,就不用担心。源乾曜那个老好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得罪人!”柳婕妤笑着抚摸了一下女儿光洁的额头,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疼惜,“阿娘千辛万苦,这才给你挑选了王鹞这个夫婿。他出自名门,性子温顺,必然会对你百依百顺,更绝不会沾花惹草。”

“我知道阿娘是为了我好!”大公主也相看过王鹞,对容颜俊秀的他很满意,但她突然想到传闻中当初父亲为自己相中的是杜士仪,她忍不住又开口问道,“阿娘,这王鹞可比得上杜十九郎么?”

此话一出,柳婕妤登时勃然色变。这个人她实在是刻骨铭心,害得侄儿远赴衡州有家不能回,害得兄长用考题卖人情结果却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更不用提这些年柳家各种不顺!因而,她一时间竟是顾不得面前是素来宠爱的女儿,怒声喝道:“别提这个人!”

就当大公主不悦地撅起了嘴时,外间便有一个中年宫人快步进来,见大公主也在柳婕妤身前,她稍稍犹豫片刻,继而方才到了柳婕妤身侧,弯下腰附耳言语了几句。话还没说完,柳婕妤脱口便是一声可恶,随即霍然起身,面上竟是又惊又怒。

尽管刚刚母亲也发过火,但此刻那怒气却截然不同。饶是大公主,也是愣了片刻方才上前安慰道:“阿娘,到底怎么了?先别发火,顺顺气……阿齐,你快说,什么消息惹得阿娘这么生气!”

那中年宫人为难地看了一眼柳婕妤,见其发火过后便露出了黯然神伤的表情,她踌躇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大公主,是陛下让人追回了之前命有司于公主出降时厚加发送的敕旨。所以,到大公主出嫁的时候,恐怕只能……只能以从前诸位公主的旧例操办了。”

“什么!”大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当即一跺脚道,“我这就去找阿爷!”

“回来!”柳婕妤一口喝住了大公主,见她不情不愿站住了,她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心情完全平静了下来,她便上前去拉了大公主回来坐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阿爷敬重你阿娘,是因为河东柳氏素来有文名,你外祖父更是一代名家,这时候为了嫁妆去闹,岂非为人看轻?王鹞不敢因此看轻于你,你放心。”

“可是……可是凭什么平白无故要让我受这么大委屈!”

见大公主都快急得哭了出来,柳婕妤心下也极其难受,又冲着那中年宫人问道:“阿齐,是谁聒噪?”

“是……主管编纂新历的一行大师。”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柳婕妤和大公主的意料。这竟然是一个和尚?如果是朝中百官,这还能想想其他泄愤的办法,可一行那和尚出身名门,又本来就不想留京,如今若是使个办法将其逐出京城,人家恐怕会更高兴!一时间,柳婕妤恨得咬牙切齿。偏偏这时候,那阿齐还嗫嚅说道:“而且,据说中书舍人吕太一也说,应该学太宗皇帝当年嫁长乐公主的旧例。”

这一次,柳婕妤是真真正正气了个倒仰。收了柳氏的礼,张嘉贞的人却还要拿柳氏的事情扬名,这世上哪有如此不知好歹的人!着实七窍生烟的她见大公主亦是紧咬嘴唇,她便冷笑道:“好,好,好一个张嘉贞!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当年刚入相的时候,陛下对他言听计从?派人去查,把他所有的劣迹都查出来,然后给我散布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宰相能够风光几时!”

眼看那阿齐答应一声要走,柳婕妤突然又出声叫住了她:“等等!”

“不要查张嘉贞,给我查张嘉祐!”见大公主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柳婕妤便教导道,“张嘉贞毕竟是宰相,若真的是大张旗鼓冲着他下手,难免你阿爷会生出别的思量,但若是张嘉祐贪赃枉法,那就不同了!事情查出之后也无需太过大肆宣扬,往张说源乾曜那里透一点消息,还有其他有希望拜相的人那儿透出风声,那就行了!”

因为李隆基收回前命,大公主的出嫁并没有太过盛大的场面。这位出嫁时封了永穆公主的皇长女仿佛也并不在意这些,别宫成亲,林林总总的礼仪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因而颇得了贤惠的名声。就连她的母亲柳婕妤,也被人赞是世家风范。而与此同时,张嘉祐从忻州刺史到右金吾将军任上,受人财物的消息,却在各种有心人中间传了开来,就连杜士仪,也被李林甫私底下问起过此事。

尽管暗中导演了这一出戏,但他却表现得全无破绽,甚至连李林甫感慨,张说必要借着这机会上位的时候,他也只是含笑耸了耸肩,信口说道:“这都快三年了,张相国在位时间已经很不短,说不定是真遇上了一个难以跨过去的坎!”

宇文融既是带着判官借着前往各地覆囚之名,再次考察括田括地的实质性进展,李林甫留在东都,自然思量着能否借此事故再进一步。可是,当发现张说果然开始了私底下的运作,尤其是几次见王毛仲之后,他就聪明地偃旗息鼓了。至于杜士仪,更是一心一意地只打算随驾并州太原之事,别的一概不理会。

就在这等时候,一个算得上是他老相识的人却到了东都,随即如同闪电一般被重新启用。

梓州刺史王晙拜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并非实职,毕竟,如今的皇太子李嗣谦还正在读书,辅佐的僚属都只是担个名义而已。而王晙起复之后,就被天子指名随驾并州。面对这如是种种,就算再愚钝的人也知道,王晙这是显而易见要大用了!一时间,王晙在东都的私宅门庭若市,竟是丝毫不逊于当初张说回京之时。

这一年除夕之夜,杜士仪把本想留下的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硬是轰回了崔家。毕竟,儿子媳妇在岳家过年的事,这传扬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听。然而,他本以为免不了要一个人守岁,可谁曾想王缙口口声声孤身在东都过年寂寞凑了过来,到了东都就四处游玩,仿佛根本不急着做官的崔颢不请自来,最让他惊喜的是,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