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含轩骑在马上,将一柄短匕狠狠插入马臀,扯着马鬃狞笑着冲着二人猛撞过来:“莫安之,赴死去罢!”
方含轩手底的死士杀手原本是隐在太子部署的人马之后,本欲依着卫若子之前所言,让卫若子以身探险,借太子之局,杀莫安之一个黄雀在后。这本是万全之策,依着他与卫若子的合计,他只需静观局变,静等着在最后的紧要时刻令手下死士暴起补刀,毙莫安之于一役。
哪知卫若子前脚刚离了山头,推门入了茶铺,那边早已伺机待动的御林军跟着就不声不响地开始发难。以有备算无心,太子的人马蓄势很久,却灭得很快,死得很干脆。方含轩见势不妙,只能趁着两方人马厮杀正酣之际,密令部下死士们隐而不发,继续待命。
直到御林军清剿完毕,退集山下,结队待命,方含轩无比震惊地看到皇上自茶铺之内走了出来,他才缓过劲来想明白了皇上的用意:方含轩实没想到,皇上为了诱出太子的不臣之心,竟不惜御驾亲临以身设局。皇上根本就不是驱太子打前站来抢乾坤镜,皇上竟是亲自出面来抢乾坤镜来了!
不容他多想,底下事态变化倏然又起。他看着莫卫二人紧随皇上身后退了出来,莫安之紧跟着下令冲茶铺发弩放箭,山中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遍地隐卫陡然射弩烧屋,然后卫若子跟着发狂。直到此时,方含轩才反应过来,莫安之深得皇上信重,手中力量恐怖如斯,自已若想杀其雪恨,除了趁此乱局舍命一博,此后恐怕再无机会!
既然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只此一瞬的机会,方含轩自然不再犹豫。下令背后杀手尽起,命他们混在隐卫当中,独向着莫卫二人狠狠发箭,而他自己更是豁出性命,驾着烈马,以已身这一人一马为武器,冲着莫安之亡命撞了过去。
方含轩跨下烈马被匕首所伤,吃痛发狂,去势如电。那里莫安之置身乱箭之中,应接不暇,身后的卫若子却仍反扭着身子,正向着火场努力挣扎欲扑。
他二人身后便是火场,方含轩迎面直袭,二人实在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明明二人身后就是火场,可莫安之依然暴起直退。
变故来得突然,千钧一发。莫安之不假思索,将卫若子揽至前胸,抱得紧紧地,用身子包着她,一路退进了火屋。
皇帝面色大变,厉声喝令:“莫安之,给朕回来!”
皇命如天,却无人应声。再瞧火场那处,莫卫二人抱做一团,早已没入烈火浓烟之中。
紧随其后的方含轩纵马急驰不松,速度不减反增,一路追着二人,冲入大火。
皇帝怒声再令:“放箭。”
御林军依命齐发,箭雨篷篷,全向着方含轩大马所过之处,追射而去。
火势已成汪洋,除了马声惨厉哀鸣,再见不着半个人影。
皇帝立在军前,看着红光映天的燎燎大火,面色铁青。
……
……
卫若子经常做一个可怕的梦。
梦中没有故事,没有情节,只有一些按道理应该陌生,但感觉却非常熟悉的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黑白的,无声的画面。
横处四野的钢筋水泥,一堆一堆,张牙舞爪。
尘土飞扬的断壁残垣,一片一片,乱七八糟。
稚嫩的小手在沉沉的废墟下,一抽一抽,无力挣扎。
印着彩色卡通的硕大的书包,横躺在瓦砾当中,沾着斑驳的血迹。
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面孔来来去去,混乱地穿梭不停,欲哭无泪,木然呆滞。
这些画面穿插在卫若子无数个深沉的梦境中,清晰而模糊地,支离着,破碎着,将浓郁的无助、自责以及死亡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变成黑黑沉沉的梦魇,裹挟着她,压迫着她,折磨着她,挣不出,甩不脱。
卫若子还经常做另一个可怕的梦。
梦中的她悬在无边的黑暗当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着没落地悬着。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但她偏偏还能在这一片馄饨黑暗之中,清楚无比地感觉得到,四周有人。
无数的人。
无数的眼睛。
包围着她。
盯着她。
这些眼睛漂浮在她身周四处,带着茫然的,无助的,哀求的,不解的,害怕的,天真的……各种,各种的眼神,盯着她。
她被这些眼睛包围着,被这些眼睛里的情绪包围着,被这些眼睛们将她内心深处那股被摁压得死死的罪恶感,横生生地撩拨了起来,撩拨得她那颗早已被隐晦的自责批判得十恶不赦千夫所指的心,愈发地不堪重负,无所遁形。
……
……
卫若子曾经以为那些都只是梦。梦魇。而已。
直到刚刚火堆里传出的孩子们的呼救,孩子们口中惊惶的哭喊,这种熟悉的与上一世最后的记忆一模一样的,无知而无措的求救和呼唤,将卫若子一直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真正的唐小平最不愿面对的,她曾经一直努力欺骗自己忘记的那一段前世记忆,重又给唤醒了过来。
卫若子想起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
唐小平原来根本就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什么睡一觉醒来就莫名穿越了那么扯蛋!
唐小平原来,真的是死了!
死得妥妥的。死得很活该。
……
……
卫若子被大火一燎,脑子在前世今生间恍惚了一恍惚,然后猛地清醒了过来。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被莫安之紧紧扣在怀中,正在穿越火线。
莫安之速度很快,前一刻还在火场之外,再一眨眼,却已冲入了竹屋正中,衣襟上居然连半点火星都没沾上。
再下一眼,卫若子就看到竹棚里头之前杜沛然与皇帝下棋的那张桌子附近,被各种倒竖着的桌椅长凳们支起了一个高长的架子,撑着外头燃落的火篷,顶出了一个窄小的空间。空间下面,平空多出了个一米见方的口子,杜沛然半个身子已入了道口,见到莫卫二人蒙头蒙脑地冲了进来,不由一愣,脱口道:“你们怎的又进来了?”
噼噼啪啪燃着的竹篷木凳在四周乍乍做响。卫若子傻瞪着那个地道口呆了片刻,突地大叫道:“你们果然是在玩猫腻!”
原来这俩早就在这屋中挖好了暗道,原来这场大火果然是早就算计好了的,原来今天这场戏,果真是这哥俩一起串通了故意演给皇帝看的。
卫若子左右四处扫了一遍,然后又叫:“孩子们呢?”
莫安之杜沛然不及答她,火屋中紧跟着又是“嘭”地一声巨响,方含轩骑着烈马裹着团火焰猛冲了进来,将本就已烧得七零八落的竹架子又撞榻了一大半。那马本是被方含轩故意刺伤,向着莫卫二人猛冲进来的,这时被火势一浇,更是痛至癫狂,在火中各种张惶癫乱,四蹄飞踏,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将烧了一半的竹屋给撞散架了去。
莫安之松开卫若子,嘱道:“快随师兄先入暗道。”一面说着,一面却是飞身跃上疯马,将趴伏在马背上的方含轩拎在手中,拉着缰绳将马首往回一别,顺手抽出没入马臀处的那柄短匕,接着再冲那伤处狠命一踢,疯马痛上加痛,狂嘶一声,重新裹着一团火焰,又嘶吼着原路冲了出去。
门外应声而起一片惊乱,混杂着各种“马惊了!护驾!”的声音。
杜沛然从暗道口中跃了出来,冲着瞠目站在场中的卫若子大喜道:“小兔兔,你居然开口说话了!”
卫若子没空理他,径冲到暗道口边上,趴着身子往下直瞅,嘴里还在叫:“孩子们呢?”她没听到孩子们的声音,一颗心仍自吊在半空,总归是放不下。
杜沛然道:“孩子们来得突然,不在我等计算之中。头先大火突起,将六丫他们吓得够呛。毕竟是孩子,哪遇着过这等凶险,师父怕他们到处乱躲再出些甚么乱子,便同三妹一道,护着孩子们从暗道先行辙走了。”
听到孩子们已经安全离开,卫若子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刚刚一刻之间心情大起大落,心神剧震。如今忧心甫褪,反应过来,怒意顿生,指着杜沛然愤然控诉:“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是早串通好了,一起的!丫的,居然连神机子那老头也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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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分说明白
更新时间201448 11:32:58 字数:3758
大火在四周烧得呼呼做响,杜沛然不敢让卫若子继续留在外头,推着她直往暗道里头送,一面还不忘分辩道:“哪里一起。我与师弟本是兵分两路,各演各的戏。谁教你不好好搁府里呆着养胎,非要跑这里来添乱!”
正说着,那里莫安之拎着奄奄一息的方含轩也来到了暗道口边。杜沛然皱眉看了看方含轩,道:“若没猜错的话,又是他将你二人重逼进这火屋的罢?”
莫安之点了点头,将方含轩推给他,道:“怕是中箭了。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方含轩背上插着两根羽箭,满身血污,衣裳头发被大火烧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偏偏此时还扭曲着一张俊脸,冲着莫安之桀桀笑道:“你此时不杀我,就不怕我脱身之后,再去皇上面前告发你此刻行径?”
卫若子本已半个身子钻进了暗道,听得二人近前,却是重又钻了出来,看着方含轩直摇头:“见过悲催的,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悲催的。你说别人也是报仇,你也是报仇,别人走暗黑路线,你也走暗黑路线,为何别人可以报得风风火火一波三折星火燎原的,而你却总有本事把自己搞成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范儿呢?果然反派一生黑翻身别指望么?”
方含轩受伤颇重,萎顿在地,只抬着脸看着卫若子,恨声道:“原来你一直在糊弄我。”
卫若子摇了摇头,凑近了他:“请看着我的眼睛。”方含轩不由自主地微扬起脸,看到她正睁着双清澈无比的大眼眸子,一眨不眨地瞪着自己。只听她无辜说道:“其实我是真的在很认真地同你合作,一直都是。请相信我的真诚。谢谢。”说罢,扑扇着两排浓黑弯长的睫毛,无比纯良地眨巴了眨巴。
方含轩胸中一闷,忍不出喷出一口鲜血,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杜沛然闷声笑道:“会开声能说话的小兔兔,果然没令我失望。”
卫若子偏了偏头,甩了他一记白眼,道:“拿我忽悠着玩儿很过瘾罢?回头你若不将今儿这些个弯弯道道好好给我解释明白,咱俩的帐且有得算的。”
莫安之冷着脸在一旁说道:“还不赶紧走,是想等烤成肉干了再一起算帐?”
卫若子看这丫脸色不善,显然是真着了急。她心中一动,索性杵在暗道口半中间,半个身子趴在地面,托着腮帮子开始忧心忡忡起来:“方公子之前那话可没说错。回头真若狗血到让他给跑了,可就有得你们头疼的了。难不成你们真还打算救他,叫他跟着咱们一起走不成?”
杜沛然摸着鼻子冲着卫若子笑道:“小兔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方含轩是生死符的血引,你身上符毒至今未能解去,师弟哪里敢随随便便就让他死了?”
莫安之却是道:“是你们走,我不走。”
擦,难不成这丫还想着要出去继续把戏演完?卫若子有点傻眼:丫够有职业道德的啊。业界良心有木有!她看着莫安之道:“还要出去?继续忽悠皇帝吗?”
莫安之点头道:“我不出去,你们脱不了身。”转而冲杜沛然道:“烦请师兄护着她先走。”
卫若子见他立在那处,嘴里说走,身子却丝毫未动。她狐疑地扫了二人一眼,觉着杜沛然一直负手在后的样子颇不自然,不知在身后藏了些什么。她不动声色地依言矮下身子,做势往暗道底下钻。待到杜沛然跟了过来,她却猛地往上一顶,身子一仰,凑头便往杜沛然身后探看了过去。
杜沛然不防她有此一着,避无可避,被卫若子瞧了个正着。卫若子看到的,当然是那面乾坤镜。
杜沛然叹了口气,索性大方地伸出手,当着卫若子,将乾坤镜递给了莫安之。他与莫安之都很清楚,莫安之既然被方含轩逼退进了这火局之中,那么今日势必要让乾坤镜生出异变,方才能在皇帝面前顺利过关。否则的话,煞费苦心布的这场局,便全然白费。
杜沛然知道卫若子对这乾坤镜很有些图谋,本是打算趁她不备,避开她注意,再偷偷将乾坤镜递交给师弟。他只是没想到,这丫头身陷在重重火围之中,居然还能保持如此细密的心思。
便见卫若子脸一沉,又趴在道口不动了:“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打算干什么?”
四周火势越烧越盛,各种被烧得黑红的竹梁木架燃着火苗腾着灰焰纷纷直落。茶铺被烧成了个支离破碎的空架,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垮塌下来一般。偏偏卫若子还趴在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道:“你们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
大火越烧越猛,四周炽热如焚,卫若子虽然神情一派淡定,脸颊肤色却是被烤得艳赤如霞,模样吓人。莫安之实在淡定不下去了。他纵身过来,先将卫若子从道口拎了出来,完全不理她的哇哇大叫乱踢乱踹,再返身一纵,跃入道口,顺手又揽紧了卫若子腰身,俩人从道口一齐直落而下。
杜沛然微微一笑,自地上拎起早已失血晕厥的方含轩,随后跃进暗道。
暗道离地面约摸一丈来高,杜沛然脚下踏实落定,放低手中的伤号,才发现先落下来的那两人,此时仍站在原处,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不下。
莫安之冷着脸瞅着卫若子,道:“你走不走?”
“不走!”卫若子坚定地摇着头:“你们这些人最是奸诈狡猾,谁知道你们支开我又要玩什么鬼把戏?”
莫安之气得说不出话来,卫若子瞄了眼他手中的乾坤镜,道:“估计皇帝现在正等在外头,还等着看乾坤镜会是怎样倒转乾坤开天异世的吧?不是说还需异世之魂么?没有我,你们打算怎么开天异世?”
莫安之冷哼一声,却不答她。
杜沛然看不下去,在一旁说道:“放心罢,小兔兔。没有你,师弟一样有法子启动乾坤镜,糊弄过皇帝眼睛。”
卫若子依旧不理,直接无赖地往地上一坐,道:“那待你们启动乾坤镜之后,我再走也不迟。”
莫安之沉着脸冷声说道:“你一直以来处心积虑的,就是想要借着乾坤镜启动之际,离开这个世间。我怎知你不会趁着这机会达成所愿?”
卫若子抱膝而坐,抬着脸瞅着他道:“你既知我心愿,为何不就此放过我?”
莫安之身子一僵,面色泛青,没有说话。卫若子叹了口气,接着又道:“莫安之,你我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