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沛然眉梢一扬,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他正视着卫若子,问:“甚么事?”
卫若子继续皱眉做忧虑状,却不答他,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独自苦恼,故意轻轻开合着唇形自语道:“我说不要这娃娃吧,你偏偏要哄着我将他留下来。你如此真心为我好,我自然是不能辜负了的。你放心罢,我定会听你的话,好好将这孩子生养下来。只是,一想到要难为你让你替着背这黑锅,心中便好生不安。”
卫若子这摆明了话里有话地吊着他,偏偏杜沛然还不能不接这口。因为卫若子话中透出的浓浓的陷阱味道,让他心中的不妙感觉,愈发地浓烈了起来。杜沛然摸着鼻子小心问道:“甚么黑锅?”
卫若子坏笑了一声,突然倾身过去逼近杜沛然,拿了他的手在他掌心划拉道:“你现在若是想推,可也晚了。”
杜沛然莫名所以,傻愣愣问道:“甚么晚了?”
卫若子放开他的手,淡定地躺回床头靠坐着,继续用手摸着肚子,张口慢慢说道:“这娃娃明显日子不对,你能拿补药帮我调理脉息,哄住何太医,却不见得哄得了莫安之。我为了给你师弟做个交待,便跟他说,这娃娃是你的。”
杜沛然身子猛地抖了几抖,下意识地朝闭着的房门瞄了一眼,忍不住往身后退了半步,跟床上那姑娘拉开了些距离,然后才看着她正色说道:“小兔兔,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真没开玩笑。”卫若子眨了眨眼,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眸子看着杜沛然,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摊手说:“喜当爹这种事吧,我偷偷瞧着你那师弟的反应,似乎并不怎么喜闻乐见的样子。所以为了安全着想,我觉着咱们俩这对奸夫淫妇,还是该早些跑路比较好点。”
杜沛然显然受惊不小。想是觉得目前的距离还不够安全,他又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强做镇定地看着卫若子,苦笑说道:“小兔兔,你可真能坑人。你不会真以为,将我与你拉做一起,就能斗得过我那师弟了吧?”
卫若子认真思索,努力建议:“其实他手底下那帮影卫的鼻子,也许可能大概齐的,没传说中那么灵吧?你好歹也是个做师兄的,按理不是应该比师弟,更要厉害一些的么?”
杜沛然一脸惊恐的表情:“听人劝吃饱饭。我当初真该听听师弟的警告,时刻注意要跟你保持距离才对。”
……
……
虽然知道卫若子刚刚明显是恶意玩笑调戏报复,但杜沛然知道,那玩笑的内容,可一点儿也不玩笑。甚至这玩笑的后果,他自己显然已经在不知不觉莫名恶寒当中,被师弟默默修理过无数遍了。
比如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师弟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寒意杀气。
比如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自己到后园书房中探看小兔兔的机会越来越少……不对,不是越来越少,而是没经某人暗许,压根就从没有过。
比如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莫名摊到自己头上越来越多推无可推无趣至极的俗事:像跟朝中的老狐狸们斗斗嘴、与军方几个大佬打打架,偶尔趁着夜色跑跑皇宫调戏调戏禁宫那班护卫高手,或者连着几天没日没夜马不停蹄地跑跑腿,帮着联络联络当年几个关健的老人,试探试探他们的底线和决心……
细细一想,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安安生生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再细细一想,以上那些勾心斗角劳心劳力惊险刺激动荡不安的破事儿,不是一向都应该是他那个阴险师弟亲身上阵去干的活么?他在亡命跑腿玩生死一线的时候,小莫大人在干什么?与小兔兔亲亲我我蜜里调油地大示恩爱!
杜沛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个“某一日”,似乎……好像……也许……大概……是从诗会过后。
……
……
杜沛然沉默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既是信他不过,当初为何又要刻意回到他身边?”也不待卫若子答他,杜沛然在脸上扯了个意味不明的笑,看着床上娇小的美人儿,看着那张美丽如昔,灵动如昨的美丽面孔,慢慢说道:“林静书准备带你回南国那日,渝洲府台韩平不期而至。韩平那日之所以要去南国商馆堵你,强要自林静书手中截下你,是因为方含轩故意让他以为,你手中有乾坤镜之故。我原以为方含轩此举当真是冲着借韩平之手夺取乾坤镜去的。后来才想明白,小兔兔,那背后其实是你的意思罢?”
他专注地看着卫若子的眼睛,看着那里头的平静淡定,面上浅笑了一下,说道:“你若是落到了韩平手中,那么我那师弟,总会要想法子将你弄出来的。其实你那日夜里找方含轩,就是想借用他的手段,瞒过师弟,回来继续做莫夫人。”
“师弟虽然一早就看穿了你在背后的手脚。但你却让他以为,你回来,是因为我。”
杜沛然继续叹气:“你回来,当然不是因为我。小兔兔,你究竟想干什么?”
卫若子面上倒是一派淡然之色。杜沛然那里一口气还没叹完,手里已接到了她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乾坤镜。”
杜沛然无语地看着她:“你不会是想说,你是为了想从方含轩那里换生死符的解药,所以才想要回师弟身边拿乾坤镜的?”
卫若子翻了翻眼皮,张口答:“不信拉倒。”
杜沛然无奈道:“小兔兔,你明知道生死符无解。若是乾坤镜真能自那人手中换得解药,又何需你自己独自在那处心积虑?师弟与我自然早就帮你换回来了。”
他直着身子站在离床不远处,望着卫若子的笑容里有些不忍,有些心疼:“师弟一直任由得你与那方含轩暗中往来,无非便是为了稳住他,好教他不要将你体内的符毒给引发了。你当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你叫香琴在底下做了些甚么,他全不知情么?”
卫若子心中冷笑:莫安之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别说他丫那情报头子的兼职身份,就他手底下随便拎一影卫出来,她这温良小白兔都不够吃啊。她怎么可能会自大到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能瞒得过他?
杜沛然温声宽慰道:“你放心罢,只要生死符引而不发,你便如常人无异,对你无丝毫影响。”
卫若子抬头看着他,依然是一脸的淡然无波,张嘴道:“谁能保证方含轩那神经病永远不发作?若是哪日引发了呢?又或是,哪日方含轩出门不小心,被马车撞了呢?喝水不小心被呛死了怎么办?吃鱼被鱼刺卡死的,这种倒霉蛋也不是没有过。”
杜沛然不答,只静静看了她许久,然后道:“你想要乾坤镜,用来做甚么?”
卫若子心中偷偷叹气:到底还是玩不过这帮孙子。
第四十七章 挣扎和努力
更新时间20131030 11:55:05 字数:3505
明知道玩不过,但硬着头皮还得玩。自从她决定回到莫安之身边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卫若子低垂着头,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你知道我不是卫若子。真的那个卫若子,早就已经死了。”
杜沛然面色一紧,却是没有说话。
卫若子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笔,继续写。
“据说莫安之当时是想用乾坤镜救她的,结果没把她救回来,却将我弄过来了。”
“不管瓶子里装的是不是原来的酒,但到底,这瓶子总算还是好的。”
“去年在京郊那次,你也说过,若没有乾坤镜,马贼那一刀,便足以要了我的命。”
“所以我觉着,若是能将乾坤镜弄到手里好好琢磨琢磨,若是运气好的话,指不定哪一日,就真让我给琢磨出了个不用死的法子了呢!”
这几句话,卫若子用了好几张纸条,一句话一句话递到了杜沛然手中。末了,才抬了头,仰着脸看着他。
“也许……当真有法子也指不定。”杜沛然手中拿着字纸,脸上笑着,眼中却是满含歉意和怜惜:他能理解小兔兔于绝望中不放弃一线求生希望的挣扎努力,他甚至叹服于这具小小身躯里蓄藏着的那股子永不认命的倔强,但是——毛之不存,皮将焉附?这是多么简明易见的道理。乾坤镜虽然据说能镇魂定魄,但直至现今为止,他们师徒三人也无法确认这一点。
镇魂定魄,始终只是他们师徒几个的猜测。之前是因为小兔兔前后不一的言行举止,引起他们师兄弟两个的怀疑,然后经师弟各种试探后才确认眼前这个小兔兔,却是早在那次落水之时,便已被换魂。确认了是被换魂,神机门这几位才由此联想到关于乾坤镜的那些神奇的传说,以及那些传说所代表的真实功用。
可传说,永远只是传说。自从那位神秘的夫人死在刑场之后,这种传说,便从未被人亲证过。即便是身为人子的师弟,也从未从他那位据说无比神通的母亲嘴里,获悉过关于乾坤镜哪怕一个字的说明。
直到小兔兔的莫名出现,大家才惊觉:原来那些传说,是真的。传说乾坤镜能换魂引魄,是真的。传说乾坤镜能通幽冥地府,是真的。传说乾坤镜能打开异界之门,居然是真的!
正是因为确认了那一次小兔兔是换魂而来,所以即便是对乾坤镜一直忌惮莫名却始终无比好奇的师父,也终于没有忍住在无数次的放弃之后,重新又开始了对它再一次的钻研和探究。
也正是因为经由乾坤镜换魂而来的小兔兔,师弟才会对皇帝当年所扮演的角色,对他一直以来的用意和居心,有了些别的猜测和想法。
也正是因为之前那一次乾坤镜在小兔兔身上所引发的异动,所以即便是随着消息一步一步地放出,乾坤镜对于局势的影响和作用愈来愈举足轻重,那年小兔兔京郊遇难,伤重垂危那次,师弟也还是不顾京中重由乾坤镜引起的皇室操戈,叫四平将这关键之物连夜给他送去了吴家村,以保万一。
那一次,师弟怕的不止是小兔兔伤重不治,他怕的是小兔兔重又被换走。徒有这具躯壳的卫若子,对于师弟而言,同样是失去。
不管乾坤镜的效用是定魂镇魄也好,还是换魂引魄也罢,只要乾坤镜在她左右,那么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总来得及应变。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能先保住这个躯壳,才能借乾坤镜确保小兔兔能做为小兔兔留在这个世上。乾坤镜再如何神通广大,充其也只能帮他们镇留住一缕芳魂。若是连承载着小兔兔灵魂的这具躯壳都毁了,那么,小兔兔又将魂归何处?
杜沛然不忍将这种显而易见的最坏结果给她道破,只是看着床上的小兔兔,微笑着温和说道:“你既有这想法,为何不直接同我说,同师弟说?”
卫若子回看着他,既没张口,也没有抬手写字的意思。只是嘴角微翘,翘出了一挘湫Α�
杜沛然叹了叹,轻声说道:“师弟将你看得重逾性命。不管你信与不信,这却是事实。”
顿了顿,似乎是觉得仅仅一句说话太过苍白,他加重了语气,语重心长地重又开口:“那次在京郊密林,在重重包围伏杀之下,你是亲眼看着他是怎样不要命地将你自方含轩手中抢出来的。这些,难道还说明不了甚么么?”
卫若子咬着唇看着杜沛然,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张口道:“我知道。我信。”
她眼中闪着光,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动得很诚恳,很认真:“我信他会为了我不要命。”
停了片刻,她却是自嘲地笑了:“我若是说不信,你会不会觉着我这女人太矫情了?”卫若子盯着杜沛然的眼睛,看到那眼里此时盛着的是了然,是洞悉,是深深的怜悯。心中微有苦意,却只缓缓张嘴,双唇微动:“你们所有人,都在时时处处不厌其烦地提醒着我:莫安之他有多看重我。你们所有人都在强调着这一点,生怕我不知道,生怕我不领情。好像我多爱玩那种狗血到吐的我爱你你爱我我恨你爱我我爱你恨我这类相爱相杀纠结到不死不舒服的剧情游戏似的……”
杜沛然低咳了一声,忍不住打断她道:“小兔兔,你能……说慢点么?稍稍,顿一顿也好。”
卫若子怔了怔,见杜沛然一脸郝然之色,才反应过来自己口中刚刚迭迭喃喃喷薄的这一长串,连标点符号都没空带的愤然,让这个盯着她嘴唇合动细细分辨的天才神棍,看得很是吃力。了然了这一点,卫若子不由噗嗤笑了一声。只是这种失笑还没来得及繁衍,心中却被一股莫名的失落和自怜突如其来地侵袭淹没了:丫的老娘什么时候才能口随心动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地吐次唐小平款的槽?
这股突然的悲从中来让卫若子深感颓丧。她双手捂脸,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伏下了身子,双肩耸动。
杜沛然知道这具小小的身躯里藏着的是一颗怎样澎湃不羁的心,知道这具一直沉默着的身躯里压抑着怎样惊人的能量和热烈。他因为对这样的一颗心有着发自心底深处的同情和惋惜,因为对那些隐忍的压抑隐藏的热情有着深切的理解和尊重,所以杜沛然现在,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他一直等到卫若子瘦削的双肩不再颤抖,一直等到这个一向明朗坚强的小女人重新平静了下来,重新抬起头来冲着自己故做淡定地微笑,才轻轻吐了口气,走近了她,伸手揉搡着她满头的乌发,柔声说道:“放心罢,会好起来的。终有一日,你定能开口说话。终能有一日,那生死符定不会再让你惶惶如末日。”
杜沛然看着卫若子,笑得无比地自信和坚定:“信我罢,小兔兔。你知道我是京中出了名的铁口神断,所以我能断定:你小兔兔看着,根本就不可能是个短命的。”
卫若子被他的一脸认真感染了,终于没崩住破了功,将那个好容易从激动中抽离了出来,重新换上的淡然平静,噗地一下给笑破碎了。
杜沛然见她开了颜,微笑着又道:“你既然知道师弟的心,又何苦老跟他拧着,老要跟他闹。”
卫若子便忍不住又僵了一僵:绕了半天,这车轱辘话怎么又给绕回来了?
别看这丫嘴里说得这般动情,脸上又是无奈又是纵容的,一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模样,她要是真傻兮兮以为这丫会像他表面看着的这般好忽悠,那她一定会被坑得很好看。就像现在搁她肚子里这个让她很是纠结苦恼拿不定主意的球,就是个很有力的说明证据。卫若子很清楚,自己手里的牌现在委实不多,即便是要打感情牌,这感情牌也得要打到点子上,打中痛脚,打得彻底才行。
所以,今日既是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倒不如索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