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着她一齐上前,轻推院门。木门吱呀了一声,向里退去。眼前梅林错错,透过黑枝红梅,杜沛然、香琴和福伯都站在那处小屋门前,正寻着声音远远地向二人瞧了过来。
他牵着她,穿过梅林,踏着一路落英,走到众人面前。
“小姐!”香琴从侧厢里捧出一碗汤药,送到她面前,“小姐快趁热喝了罢。这是杜先生特意为您想的方子,补气充血的。您身子虚,待会子给小姐医脸的时候,可得仗着它帮您撑下去。小姐放心喝罢,奴婢已经给小姐凉了好一会了,不烫嘴。甘草也放得足,奴婢尝过了,不苦。小姐若是怕,奴婢还给小姐备着有桂花酥,奴婢这就去给小姐端了来……”
说着,这妹子将药碗递到一旁的福伯手中,小身子一扭,又向侧厢房里奔了过去。
卫若子将脸转向一旁的杜沛然,眼神的询问不言自明。
杜沛然一脸懒散的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却没有说话。不消片刻,香琴小姑娘端着一笼屉精致甜点,一路飞奔着转了回来。
卫若子便抬着眼,看了看莫安之:这丫还攥着她手,攥得死死地。
莫安之的脸不知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眼中寒光若闪若现,很是冷厉。卫若子眨了眨眼,做不明询问状。
莫安之脸色阴晴起伏,莫明动荡。掌心攥着她的手,真想用力将之揉捏进掌骨之中去就好。但偏偏又……舍不得。哪怕是多用一分力,他也舍不得她痛。
杜沛然轻咳了一声,笑着说道:“小莫大人若是不放心,可以先看看方子。莫夫人的身子,在在下手中前后也调理了一两年了,这点分寸,在下还是有的。”
莫安之终于松了手。
卫若子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到福伯面前,接了药碗,看也不看那里面黑乎乎的药汤子。只闭了眼,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吐了出来,再也不犹豫,一仰脖子,将那黑药汤子,尽数倒入了口中。许是一口气喝得太急,卫若子喷了一口,然后便是不可遏止的一阵急咳,直咳得连眼泪也飙了出来。
杜沛然静静地看着,身形一动未动。
福伯暗暗叹息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
莫安之面无表情,直挺着身子,立在那处。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攥成拳,指节青白。手背上隆起的青筋盘结突跳,甚是吓人。
香琴见小姐咳得厉害,急得丢了甜点,上前来又是拍背又是揉胸。只是嘴里还没唠叨上两句,却被杜沛然自身后劈手一掌,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卫若子一边咳一边喘一边抬着手背抹眼泪,一边还要拿眼神儿劈向杜沛然,质问明显。
杜沛然轻描淡写地答道:“她以为我给你医脸的时候,她能随在身侧伺候。那屋里连我都不能进去,当然不能让她跟了去。知道得太多,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这话却是不错,卫若子心中明白,这帮家伙原本还想灭口来着的,能留小丫头一条小命,已经是很给她这主子面子的了。
好容易止住了咳,擦干了泪,卫若子稍稍收拾了下心情,抬脚便欲向那扇闭得紧紧的房门走去。
“若儿。”莫安之哑声唤了一句。
卫若子停住脚步,转了转身。
莫安之走到她近前,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压着声音低低地嘱咐道:“那陈七喜怒无常,性情甚为乖桀。你若是觉出不对,只管大声示警便是。我……和师兄都会在门外候着。”
话一出口,似是又觉出哪里不妥。他皱了皱眉,低声又道:“他虽是向我保证过,麻醉剂已然调试了出来,对开刀治患并无不妥。我虽也曾试过那药剂,确是能使人麻痹到全不知痛苦。但……我深知在脸上动刀换面的痛楚,便是三尺男儿也未见得能受得住。可你只是个女子……只不知那药剂能管多大用处。你若是实在忍不了,不要委屈自己,只管叫出来便是。”
卫若子左右看了看,香琴都已经被劈晕了。这丫这时节在这里抒情,单只做给福伯和杜沛然看,又有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还有演戏上瘾的?
莫安之显然瞧懂了她心不在焉左顾右盼背后藏着的小疑惑,身子一僵,那张小俊脸便跟着又黑沉了下来了。他咬着牙,嘶声说道:“卫若子,你给我听好:若是实在太痛,便不要硬撑。你只需记着一条,这脸治不治,治不治得好,我都不会嫌你厌你。”
“好像你嫌了我厌了我是件多么严重的事似的,难道这整容手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放心吧,姐姐我当然知道,即便是被小莫大人嫌了厌了,天也塌不下来。”卫若子忍不住内心深处的吐槽欲,却也只能在肚子里默默嘀咕着,表面却是强忍着自己不挑动嘴角将那份微嘲释放到脸上,正眼对上他的严肃深情,眼中荡漾着夸张的感动,向他无比正经地点着头。
莫安之眯着眼,目光尖利如剑,似要穿透她的伪装,直刺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不以为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进去罢。不论怎样,我都会护住你。”
卫若子又点了点头。
莫安之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道:“去罢。”
卫若子转身,走到那扇紧闭着的房门面前,举起手本欲敲门。但那手在半空停了半晌,却又慢慢放了下来。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重又转回了身子,凑到莫安之面前,撩开面上覆着的轻纱,张唇微动:“陈七为你整容,呃,我是说,陈七给你改头换面那年,你多大?”
莫安之一愣,没料到她会在此时突然问起这个。默了许久,才轻声答道:“五岁。”
卫若子微仰着脸,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精致得令人无法直视的脸,突然感觉呼吸困难。她轻轻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脸颊。眼前这张脸完美俊朗,如刀凿斧刻一般,冷硬坚挺。触手冰凉。
卫若子似是看得痴了,她双眼直楞,眼神悠远绵长,双唇却在微不可察地轻轻盍动着:“五岁?五岁……”她皱着眉,像是才又想起了什么,上下两片唇瓣止不住地颤抖得厉害,她张口又问:“那时……没有麻醉剂?”
莫安之身子似是完全僵滞住了一般,直直地迎着她的目光,迎着那目光中流出的无尽的怜惜与心疼,心头微颤,整个人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包裹着,无法动弹。他看着她,艰难地机械地扭动着脖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张脸,可真TM漂亮!”卫若子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转身,向着院内那座黑沉沉的小屋走了过去。
……
……
陈七一直在等她。
推开门,入眼居然是一条短短的黑乎乎的过道。掀开两道厚厚的帘幌,然后卫若子被劈面而来的一团强光包裹住,刺得她眼眶生痛,半天不敢睁开眼睛。
这居然是一间简易的无菌手术室:似乎是在原有的房间四壁,又加了一层墙壁一般,四壁通白,封闭无缝,但神奇的是,人站在屋子里,居然还不觉压抑窒息,显然连通风系统都做得隐蔽而科学。四处墙角的托架上,各堆了几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照得这屋子通明透亮,却不刺目。正中的天花上,还夸张地吊着一盏由夜明珠子攒成的古代版的无影手术灯,正对着底下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和一张摆满了琳琅满目奇奇怪怪的器械和用品的手术台。
陈七枯瘦的身形套着件宽大的白袍,头上罩着白布帽,一边耳朵上还挂着一只白口罩,任由它晃晃荡荡地吊在一边脸侧,样子很有些滑稽。
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卫若子眼眶一热,有点想哭。
第三十四章 穿越同志?
更新时间2013913 19:31:32 字数:3298
陈七淡淡开口说道:“想问什么,先问了。出了这间手术室,他们不会再给机会让我单独和你呆在一个屋子里。”
卫若子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这三天当中在她心中反复猜测了无数遍的可能,此时终于得到了某种肯定,怎不让她欣喜若狂?这种肯定是她之后人生走向的生死界线,是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勇敢挣扎拼命抗争的唯一动力,她怎能不欣喜若狂?
卫若子激动得全身都忍不住地战栗起来。
只一会,她从极大的激动和兴奋之中反应了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一顿掏摸,从衣角缝里,腰带衬里间,鞋面兜里等各种隐蔽的小角落里,陆陆续续地掏出了一大堆折得小巧而精致的方胜形纸笺,然后又手忙脚乱地,一张一张地展拆开来,便见那纸上画着的,是一系列的电子产品:电脑、手机、冰箱、彩电、空调、洗衣机……还有一系列的运输工具:汽车、飞机、动车、摩托……还有一座座的摩天大楼、高架桥、缤纷琳琅的商场、设施前卫刺激的游乐场……
这是她这几天为了与穿越前辈打招呼对暗号,争取同盟相认会师顺利所做的细致而全面的准备。
陈七老爷子刚刚的话直接干脆,其意不言自明。卫若子自然愈发地急不可待了。她直接略过前奏,从掏摸出的那一堆乱七八糟里翻出了她的预设提问:“陈叔自己人啊!您老什么时候过来的?”
“您老来这地儿多久了?”
“您老来那地儿是个什么时空环境啊?”
“是二十一世纪之前呢?还是之后呢?”
“是咱们中华同胞呢?还是外国同志呢?”
“您老来的那地儿,那时间,不会跟我来的时空差不离儿吧?”
“……”
“……”
白大褂陈七看着递到手中那一张张字条,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说道:“说我能听得懂的话。”
卫若子又是一惊,然后脸上一白,似是意识到了点什么,她慌忙从那一堆纸片里拿过一张“汽车”,然后又一抓,另一只手又扯了张“电脑”,将它们并排举着,齐摆到陈七眼前。她不停地扑闪扑闪地眨着眼睛,盯着陈七的一双大眼眸子里,盛着的全是“不会吧!您老不认识这是什么吗?认识的吧?您看仔细一点,真不认识吗?不应该啊!您一定认识的!您再看一看。请不要逗我!”之类的激动紧张和期盼希望。
陈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无情地开口打断了她的幻想:“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卫若子刹时之间如坠冰窖,手里还抓着一大把画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纸片,整个人木在当场,再也动弹不了了。
陈七道:“但我知道你以为的那种人。而且我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
卫若子欲哭无泪:老爷子!不带您这样玩儿人的呀……
陈七凑到卫若子面前,那脸又干又瘦,完全只是具头骨上撑开着的一张铺满黑褐色老人斑的褶皮,松驰层叠,让骨关节操控着拉开了五官的距离,使得整张脸显得模糊不清,死气沉沉。他凑到卫若子面前,一直耸拉着的眼皮突然拉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射出两道慑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卫若子:“想回去?”
卫若子看着这张逼到眼皮底下的脸,心头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无比热情地,满怀希翼地迎着陈七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七嘎嘎怪笑了起来,却不再说话,而是重新把眼皮耸拉了下来,转身绕过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平床。床的另一侧,靠墙放着一张躺椅。陈七慢悠悠地走过去,慢悠悠地躺了下去,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我能帮你回去。”
卫若子眨巴了两下眼睛,扔掉手中的纸片,极其狗腿地跟了过去,凑到那藤椅边上,挨着蹲在一侧,很是殷勤地帮陈七捶起腿来。
……
……
藤椅前后慢慢地摇着,卫若子的小拳头在陈七枯瘦的大腿上小意而忙碌地砸捶着。陈七躺在椅子里,显得很是舒服惬意。
“你倒是不怕我。”陈七似乎是观察了卫若子很久,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卫若子手上顿了顿,想去掏纸笔写字。
陈七道:“动嘴皮子就行。”
卫若子一怔,失口“说”道:“您也懂唇语?”
陈七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神机那小子的唇语是从哪里学的?”
卫若子更惊:神机那小子?神机那小子现在头发胡子都白得能耀花人眼了好吧!听您老爷子的口气,所谓的神机子老神仙,在您面前那辈份根本还不够看?卫若子不觉又问:“老爷子,您多大年纪了?”
陈七没有回答,却是突然怒了,口中低低地嘟噜道:“活得长有甚的鬼用?一把年纪全活在狗身上了,甚么用也没有。”
卫若子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忙“啊啊”了两声,将陈七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张口说:“若儿一见老爷子就觉着您和蔼亲切,便忍不住想要同老爷子多加亲近才好。若儿不明白,老爷子头先怎么会认为若儿会怕您呢?”
陈七瞟了卫若子一眼,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冷冷说道:“女娃娃莫要耍小聪明。留着这一套到神机那小子面前卖弄去罢。我这里行不通。”
卫若子撇了撇嘴,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委屈地说:“哪一套啊?老爷子您真多心了。若儿没说假话,若儿是真觉着您老人家看着可亲呢。您看您老人家一见面就要帮若儿回家,若儿不冲别的,单只冲这一条,便需得要跟老爷子您倍儿亲近才行啊。您说是吧?”
陈七冷笑道:“我说能帮你回去,可并没说会帮你回去。”
卫若子小拳头锤得更勤快了,嘴里嘿嘿笑了两声,动嘴说道:“一样一样,老爷子既然能帮,自然会帮。”
见卫若子不管不顾,可着劲地凑上来猛套近乎,陈七桀桀笑道:“门外姓莫那小子,看你恁重,防我恁重,你进来之前,他便没教你要小心着我一些?他就没同你说过,我陈七翻脸不认人的时候,是个甚么模样?”
卫若子认真点头,然后张嘴说道:“嗯,这个他们确实有叮嘱过我。他们说老爷子医人要看心情,杀人也是要看心情的。老爷子今天心情好,医人有意思,杀人没意思。”
卫若子才刚做完最后一个字的口型,突觉喉间一滞,陈七那只干枯如鬼爪的手不知何时锁在了她的脖颈上,那张苍老若垂暮将死的脸,蓦地摆在了卫若子的面前,那层层堆积的皱纹,和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老人斑,无比清晰地放大在了她的眼睛前面。
卫若子艰难地眨了眨眼,呼吸困难。
陈七冷冷说道:“我现在正好有杀人的心情,你怕不怕?”
卡在脖颈上干若枯枝般的鬼手收得越来越紧,卫若子的脸因为窒息,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们纷纷由红的青的黄的褐的,通通涨成了深浅不一的紫,青紫、蓝紫、黑紫……
卫若子弯着一双大眼眸子,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她看着陈七,用尽所有的力气摆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