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安之却是突然“吁”了一声,拉着缰绳稳住马,缓了去势,低头问道:“怎么?赶得太急,身子受不住了么?再坚持坚持,就快到了。”
卫若子侧头瞟了眼紧随着驭马停在身后的香琴和四平,对坐在自己身后这人此种明摆着做戏给人看的体贴很是不屑,却也配合着点了点头,做娇柔不堪弱不轻风状,乖顺地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莫安之牵了牵缰绳,让跨下黑马信步慢行,缓缓溜达着权做休憩。
天色虽已有些暗沉,但四下里依然是白茫茫一片,将远远近近的苍山村舍、农田塘井尽数掩了,只剩了满眼的空落落的白,白得卫若子心里没着没落的。
想了再想,卫若子终是忍不住,心里斟酌了一斟酌,还是小心着将莫安之一只臂膀拖到身前,展开他的手掌,在他掌心写道:“前次受伤,便是在三妹家养好的。一直记挂着要来谢人家,你又总忙着,再说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也不便累你为我花这时间,所以便自已做了主……”
莫安之任由自己一只手臂被她攀着,单手驭着马,却没答话。四平和香琴见主子二人一骑缓了下来,知道两人定有私话要说,一早驾了跨下坐骑,远远地拖在后头缀着。
两人同骑而坐,卫若子缩在莫安之怀中,看不到他的面目,实在琢磨不出这小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得暗中给自己鼓了鼓劲,接着又写:“做人呢,最重要的品质便是要懂得知恩图报……”
莫安之闷闷的声音似是突地一下,响在她耳边:“你确定你这一趟,是为报吴三妹的恩,而不是杜沛然的?”原来这厮不知何时,竟俯身将脸凑到了她鬓侧,喷着热气在她耳畔说了这句。
卫若子怔了怔,强忍着耳周传来的温热麻痒,明知这丫坐在自己身后看不见自己面目神情,她仍紧着脸认真答写:“杜先生救我于危难之中,这是救命大恩,怎可不知不报?我确是以为杜先生仍在吴家村为三妹医眼疾,谁知他却不在,却是可惜。”
听着身后静默无语,只有马蹄声在脚下不紧不慢地踩着积雪“嚓嚓”着,卫若子心中愈发踏实不下,暗忖这丫既然认定了自己对杜沛然的一往情深,那自己不如索性便就大方一些认了算了。手中正准备接着再划拉,莫安之却是将她停在掌心的小手轻轻拢住,不阴不阳地开声说道:“原以为这次的机会甚为难得,你定会好好珍惜,稍加把握便可与他并宿成双,谁成想……怎么却又回来了呢?”
卫若子面皮子绷得愈加正经,低了头重新将他手掌抹开,伸着指尖慢慢写道:“若儿舍不下夫君。”
便听莫安之声调微扬,淡淡地“哦”了一声。
卫若子定了定心神,继续认真地写:“杜先生确实长得英挺好看,为人又肆意洒脱,待人更是温和可亲,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香琴便很是看得上他。”
莫安之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问道:“香琴很看得上他?”
卫若子用力地点着头,手下也不敢停,写得更加得意:“自杜先生住进咱家园子里为我医病以来,这丫头便成日里杜先生长杜先生短的,叽叽喳喳,只道杜先生医术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吵得我一个头两个大。这丫头若不是很看得上他,又怎会声声句句不离他,生怕咱们不待见他?”
莫安之便问道:“若儿很待见他?”
卫若子一边点头一边写:“待见啊,当然待见。我还指着他将我身上的病给治了根呢。”
正写着,却觉腰上一紧,身子已是被莫安之提着缰绳的手勒着往他怀中猛地收了收,跟着便觉肩上一沉,那丫却是将下巴搁到她肩头,压着声音道:“你可以不回来的,若儿,你为何要回来。”
卫若子一个没绷住,身子下意识地僵了一僵。心中惊觉这事可马虎不得,需得给他辩说清楚了,彻底解了他的疑心,方才安生。她忍着手腕的酸胀,不辞劳苦地重又在他掌中写道:“正因为杜先生也是神机子的弟子,所以若儿觉着,大家一齐使力,方才是最保险的。若儿的小命虽不值钱,却也是要紧得很。能保一万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有万一的好。”
莫安之任由那手被她扯着划拉,下巴却是埋在卫若子肩窝里轻轻摩挲着,嘴里呢喃着轻声问道:“你是担心随他一道走了,大家便不会一齐使力为你解身上那生死符的毒了?”
卫若子别了别身子,使着劲扭回头,从一堆绒绒的狐毛中探出脑袋,冲着莫安之眨着眼做着嘴形:“毕竟众人拾薪火焰高嘛。也不是没有想过随了杜先生一道私奔了的事。只不过若儿是夫君的娘子,一女侍二夫这种事总归是不大好的。便是你们师兄弟两个不计较,若儿自己还怕做过河拆桥的故事当中那块桥板子呢。左右思量了许久,终归还是从一而终比较保险一些。”
卫若子这番话“说”得无比认真。她伸着一根手指压着嘴角的面纱,唇形在面纱的笼罩下显得愈发地明了清楚。雪白的狐裘衬着她那双小鹿般清辙黑亮的眸子,更是将她的“心无城府”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无辜。
莫安之微微怔了一怔,即放声大笑了起来。
大笑只持续了数秒,声音突然嘎然而止。莫安之的眼瞳猛然一缩。
一片雪天雪地之中,只见一道黑线裹着一股劲风,向着卫若子的后心,破空疾射而来。
那是一枝箭。
第七章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更新时间2013718 15:03:31 字数:3863
黑箭虽是射向卫若子后心,却是冲着莫安之来的。
莫安之眯了眯眼,将怀中的卫若子重新紧着又揽了揽,体内真气一提,拎着缰绳的手微微抬了抬,悬在腰侧的长剑陡然荡跃到空中,迎着黑箭直劈了过去。
嚓地一声脆响。
黑箭一分为二,向着莫安之卫若子二人两侧各自擦飞而过。
咻!
咻!咻!
咻!咻!咻!
无数枝黑箭连环射来,卫若子还没反应过来,莫安之已揽抱着卫若子腾空而起,跃到半空旋了个圈,伸手已将刚刚抛出的配剑握到了手中,几个剑花晃迷了卫若子的眼。再下一刻,便只听得噗噗几声轻飘飘的羽箭落地之声,莫安之重又环着卫若子坐回了马背之上。
卫若子惊魂甫定。
脚下雪地里横七竖八插了一片黑色断箭,还有些正竖着箭羽迎着寒风不停战栗。
眼前一片茫茫白色之中突然平空跃出数条灰色身影,循着发箭处的位置疾纵而去。
身后蹄声疾疾,香琴拍马赶了上来,脸上满上担心和惊惶,焦声连问:“小姐,小姐,你没事罢?”
卫若子抚了抚正在胸腔中欢脱不停的心脏,然后探出身子,向她挥了挥手。
四平也自后头纵马迎了上来,却是先看了眼藏在少爷怀中一团毛裘之中的夫人,然后才禀报道:“依旧是江南那边潜过来的。这次来了八个,请少爷放心,一个也逃不掉。”
莫安之面色平淡,点头道:“有甚不放心的。所谓的赏金杀手,不过是帮江湖亡命之徒而已。他们若是连这些宵小都摆不平,怎敢在我手底下当差?”
四平自然知道少爷口中的“他们”,说的是刚刚冲出去追杀刺客的那几名影卫。他皱着眉低声回道:“此处是回城的必经之道。这八人显然是一早就守在了这里,专为伏击我等而来。咱们此次出来寻夫人,连老爷那里也未来得及知会,方……他们怎会预先知晓?”
莫安之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四平的疑虑,却是说道:“你需得明白,方家现在不是焦头烂额,而是穷途未路。自上次而后,江南方家分崩之相已现端倪。前后近百年经数代积累经营出了个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家世族,结果却毁于一夕,总得要容人在垂死前挣扎一番的。”
四平知道少爷这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追随少爷日久,对少爷的脾气知之甚深。所以他清楚地明白,每当少爷口中说话无端变得多了许多时,便就是他动了真怒的时侯。但他不明白少爷此时是为何事发怒,所以只能垂首端坐在一侧的马背之上,不敢答话。
香琴嘴角扯了扯,似是想为小姐争说几句,双唇开合了几下,终是没敢出声。
莫安之低头看了看卫若子,问道:“若儿说是不是?”
卫若子被他勒得实在难受,挤了手出来松了松领口,却又重新往莫安之怀中缩了缩:她一哑巴,她能说得出是或不是吗?
莫安之却是又笑了起来:“若儿向来心善,这种方便若是不许给人家,怕是要在心中怨我的。”
卫若子板着脸在他胸口用力地写划:“天色不早了,再不赶路,怕是要赶不及进城了。”
莫安之口中纵声长笑,手上缰绳一紧,纵马怒奔而去。
香琴和四平四目互视一交,各自别转头来,双双扬起马鞭一甩,并肩追了上去。
此后一路顺遂,四人终于赶在城门落栓前进了城回了府。
卫若子被莫安之携手拖着,两人一路亲昵地上了阁楼,回了卧室。见莫安之一进门便干脆利落地将丫环仆妇们给打发了个干净,便是拖在最后要走不走地碍在门口,一脸担扰看着卫若子的香琴小姑娘,让那厮的小俊脸那么沉了一沉,也给吓得麻溜儿地退了,卫若子的小心肝儿便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得,该来的总会来,逃都逃不过。
莫安之那里已是换了身常服,斜倚在一旁的软榻上,双目微瞌,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架式。
要说卫若子到底是从和谐社会混过来的人,自然是深谙“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个中三味。她坐在床边来回反复掂量了几遍,还是觉着:与其给人逼着审,倒不如自己主动点写个交待材料来得光明正大一些。至于莫老板信不信,那便是他的事了,反正她自己信了就成。
如此想着,卫若子便将惯常的那副乖巧模样拿了出来,迈着贼一般的步子,走到软榻边上,小意地扯了扯莫安之的衣角。
莫安之那里便侧了头斜睨了她一眼,扬着眉问了一句:“若儿有话要说?”
嗨,可不是有话要交待么?卫若子点了点头,无比温顺地滑到书桌前坐端正了,然后抬着眼眸看着莫安之。
莫安之却是仍倚在原处不动,只淡淡说了句:“你写罢,我看着。”
卫若子微微一怔,然后便很快地释然了。自己从来以笔形意,无论是虚空乱比,还是指尖勾划,只要是她所表划出的语句,都没一个字能逃过这厮的眼底的。自己的每一个笔势走向,无一不在下一秒于他眼中还原本意,比她上辈子见识过的最厉害的同声翻译还要来得迅疾到位。这丫的速记能力,向来不是盖的。便是此时此间,他靠着软榻倚着,虽与书桌还隔了三五步之距,却是对依她笔头晃摆的走势读出底下笔尖所书文字,表示压力不大。
卫若子便淡定地低头写道:“吴家村是我强自要去的,香琴原是不愿,后来见我一意要去,她拦又拦不住,又不放心我独个儿走,便只能跟着一道去了。”
莫安之那里便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句,算是表明他“听”到了。
卫若子绷着面皮,继续摇着笔头卖力地写:“这事之前本向你提过的。许是你事多,公务忙,没往心里去,也是有的。我去冬挨的那一刀很是不轻,若不是三妹忙前忙后地悉心照料,我这条小命怕是交待在了苍山底下。这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我这里便想着,若是身上的符毒真个要是没了指望了的话,要谢人家也便是这一次了。抽个空子走一趟,也算是了个愿。”
莫安之那里默了许久,才闷闷地传出一句“嗯”。
卫若子摸不清他的“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得试探着又写:“这事怪不上香琴,你若定要为今日的事找场子,只管冲着我来。”
莫安之那里却依旧又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嗯”。
他那里不阴不阳地“嗯”着,卫若子心里就不自觉地有些发虚,可一时又无他法,只得继续努力:“这不是瞅着你公事繁忙嘛。自回京以来,夫君便日日在父亲书房商议政事,常常一议便至深夜,待到回屋时,连若儿都撑不住自个儿先睡了。夫君有时被皇上差了公务,更是连回府留宿的时间也没有。夫君这里一直忙得衣不解带分身乏术的,若儿又怎好意思为自个的些许琐事,烦劳相公推了公务陪若儿走这一趟呢?其实相公今日大可不必出城去接这一趟,若儿自己完全应付得来。”
写了这么一大段,卫若子觉得手腕子有些酸,便停下歇了歇,不期然莫安之却是突然道:“娘子这话里似乎有些怨意,是因为这些时日我没宿在屋里的缘故么?”
卫若子愕然抬头,便看到莫安之正侧偏着头抬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这才回味过来这丫话里头的意思,心里不由暗骂:老娘虽然是交了把剪刀出去,但这又不代表老娘就化无奈为性欲了。老娘正巴不得你日日夜不归宿呢,至于搁你面前假腥腥地扮幽怨吗?
心里头蛋疼着,但表面上还得继续淡定着。卫若子装没听见,端着姿势正准备继续。谁知莫安之却是将声音一沉,低声说道:“我躺在你身边,你定然睡不踏实。折腾了一两年了,也该让你睡睡安稳觉了。”
卫若子滞了一滞,自然不敢照着他字面上的意思往情深意笃的路子上去理解,只坚持淡定着埋了头写道:“夫君说笑了。若儿是夫君的娘子,自然是盼着夫君日陪在自己身侧的。”
莫安之却是没再说话,只抿着唇遥遥地看着她。
卫若子突然有了些恼意,手底下没控制住,下意识地就挑拨着写了:“也不知杜先生有没有随着咱们一齐回京。这些日子没寻着他,心中确是记挂着。今日里去吴家村,实是以为能在那里遇着他的。”
莫安之没说话,但卫若子能感觉得到那丫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静悄悄阴恻恻地,很是渗人。
卫若子忍不住又有些后悔,暗叹了口气,估摸着这丫果然不是个好糊弄的,甩了甩手腕,重新拎起笔来写道:“方含轩前日回了京,递了消息进来,说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叫我多给他制造些机会。”
写完这些,她便停了下来,扬着下巴朝莫安之看了过去。果然便看到莫安之的眼睛眯了眯,暗淡的烛光照出那里面一闪而过的杀机。
卫若子忍不住便缩了缩脖子。
莫安之终于站起了身,走到她近前,立在书桌对面,神色不明地看着她。半晌,才问:“今日便是你帮他制造的机会?”
卫若子便低了头老实写道:“算是罢。再说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