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早已不复当年,开了个小面馆起早贪黑忙到晚的他早就不唱戏了,人也苍老了许多,说出去没人会相信宋濂都比他大个几岁。至于程蝶衣,时间对他似乎格外照顾,和当初离开北平的时候面容无半分差别。
“霸王意气尽……”程蝶衣喃喃自语。
走在他身边的宋濂知道这是从前他和段小楼演得最好的《霸王别姬》其中的一句,接下去是“贱妾何以聊生”。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霸王早已不是当年的霸王,程蝶衣更不是生死相随的虞姬……
段小楼见了二人,从前见面的那股子尴尬一点影踪都没有,除了眼底浓浓的担心,更多的是重新见到老弟兄的高兴。他赶紧跑过来,寒暄了几句之后便直奔主题,一行人赶忙赶往喜福成科班。
路上的时候,段小楼大概说了一下近些年他们的情况。如今他的面馆开的不错,又盘下了一个门面。说道菊仙的时候他显然更加兴奋,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相对于程蝶衣和宋濂对他的不了解,重庆戏院程老板的名号显然已经传到了北平。见到程蝶衣过得很好,他也总算是放心了。
关师傅几天前突然晕倒在地,虽然说人是救回来了,可本来生龙活虎的老爷子只能终日缠绵病榻。就算病成这样他老人家还是倔着要去科班教戏,怕那些小子们一天不督促就偷懒耍滑。
见到了程蝶衣的关师傅显得很是欣慰。当年他费尽心力培养的两个角儿,一个早已经金盆洗手转了行当,另一个却能发扬光大,如今自己做了大戏院的东家。徒弟争气,做师傅的脸上也有光,所以关老爷子在见到程蝶衣之后,病情似乎好转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些,还说饿了想吃东西。
众人一见老爷子好了些自然是放了点心,宋濂和程蝶衣还没安顿下来,从火车站下来就直奔了科班,段小楼家里还有个大胖小子,菊仙一个人恐怕也难照应,所以待了一会儿之后,段、程二人就纷纷告了辞,留了科班的人照看着,明儿个再来探望。
“叮呤呤呤!!”一阵急促地电话铃声把程蝶衣惊得一下子坐起身来,他眼皮不住地跳,心里也被这阵急促的铃声弄得发慌。赶紧跑过去接了电话,“师哥?嗯……你说什么?!”听筒应声而落,程蝶衣头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宋濂走过去间期落在地上的听筒挂好,拍了拍程蝶衣的肩膀,道:“君越,怎么了?”
“师傅,去了……”他这表情,空白得就像一张白纸。宋濂知道,纵使儿时在这个戏班子里不知道吃过关师傅多少刀背子,但君越对他的感情就像儿子对父亲的感情,是一种敬畏。昨天他们去见关师傅的时候人还好好的,甚至还有了转好的迹象,如今想来,恐怕也只是回光返照。
飞快地收拾妥当之后赶到了戏班子里,却见许多人都已经开始打点行装。关师傅的遗体已经被穿戴好寿衣,还未入殓。领头的老爷子死了,这个戏班恐怕就得散了。但师傅的遗体还在那儿,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开始准备收拾东西各奔前程去了,实在是太过凉薄。
清越的嗓音在嘈杂的小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程蝶衣冷着声说道:“师傅这才去了没多久,你们就急着走了?!都给我留下,等人入殓之后再说!你们放心,我程蝶衣大小也有个戏院,师傅留下的这个科班我会接手,到时候你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决不强求。只是现在,办完师傅的丧事再说!”
很多时候,人就是缺那么一个主心骨。关师傅死了,这些人全都六神无主,可是程蝶衣站出来说话了,众人的前程总算有了个保证,人心自然就定了下来。
后来,程蝶衣才知道,昨天的确好了一阵子,今儿个一大早师傅竟可以爬起来训练这些小子吊嗓子了。练到兴头上他唱了一段,也就是唱完了这一句,人就倒了过去,再救也救不醒了。
关师傅的一生,似乎就是为戏而生,为戏而死。他一辈子不知道培养了多少个角儿,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成过角儿。他一辈子就没有孩子,他的孩子就是这些科班的小子们,虽然他看上去既凶又恶,但正是他给了这些孤儿一口饭吃,教他们一技之长,哺育之恩,不言而喻。
入殓的那天,程蝶衣真真切切的哭了,在这之前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但在关老爷子被抬进棺材里的一瞬间,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因为天气热的关系,人又停了三天的灵,脸颊上早已瘪了下去,让人不忍直视。
天开始下起了大雨,段小楼和程蝶衣作为关师傅的两个得意弟子,自然是首当其中披麻戴孝做孝子的,因为程蝶衣的关系,关师傅的丧礼办的有模有样,不仅不寒酸,更是比寻常人家要讲究。
其实程蝶衣也知道,人在的时候不能让他享福,死了之后却搞这些虚名,真心没意思。可他这么做,一是以表哀思,二是让那些科班的人定下心。
下午,段小楼和程蝶衣领着头把关师傅的牌位迎回了科班里,路上大雨滂沱,夏季的暴雨还席卷着其他人兴奋地喊叫声:“日本人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这仗,总算打赢了?!
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程蝶衣低垂着眼帘慢慢走着,捧在手中的师傅的牌位仿佛有千斤重,拖着他前进的脚步。
宋濂帮他挡开了奔走相告胜利消息的人群,默默无言。对外是胜利了,可是对内呢?且不说现在有多个党派,虽说党国的实力最强,但凡事无绝对,谁都想最后分一杯羹。在说着党国内部,同样也是腥风血雨,就宋濂所知,以各种国家安全方面的由头冤死的党国人士就不在少数,现如今更是变成了某些人巩固政权的方式。应该惧怕的不是和敌人的斗争,而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关师傅的丧事告一段落之后,接下去需要处理的就是科班里这么多需要吃饭的嘴。程蝶衣的意思是,愿意去重庆的就继续跟着他,这个科班呢,也得一同开到重庆。以后这表现好的,自然是上台的几乎多,成角儿的可能性也大。若是不愿意去重庆想留下来,程蝶衣也不反对,没人发一身衣裳,十块大洋,让他们各奔前程去了。
既然难得来北平一趟,程蝶衣这个做叔叔的自然也要去看看段小楼的儿子。他明白段小楼和菊仙很不容易,不说别的,想当年菊仙的头牌名声不是说笑的,那人长得既水灵又风骚,可是如今,整个的变成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妇。
所以,作为头一次见侄子的见面礼,程蝶衣包了厚厚的一个红包,另外还送了两个大金条和一套给孩子玩儿的金锁金算盘之类的小物件。
段小楼见这些东西这么贵重自然是不肯收下的,可程蝶衣现在收入颇丰,虽说送出去的东西,尤其是那两根大金条花了他近乎小半年的收入,但他从来都不把钱真的当回事儿。
听敏之的意思,这乱世道还没完,大洋保不准就做不得数了,手里若没个硬通货,到时候真的一筹莫展,握着钞票都买不着东西。
经过了师傅的去世,他更是将这些钱财看作是身外之物。程蝶衣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在乎的人可以平安喜乐,这最简单的追求如今也显得格外珍贵。很快他和宋濂就要动身回重庆,前途茫茫,不知何年才能在回来,人在乱世中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无奈。但愿下一世,可以投个好胎……
☆、不可以喜欢
日本的投降不是因为中国部队有多么厉害;而是在天皇宣布这个消息的前一周;美国向日本广岛投下一颗原子弹;两日后;苏联又对日宣战。但耗时颇长的侵华战争已经大大削弱了它的实力,日本败局已定。
日本长达八年的侵华结束之后;在一段时间里中国的确是和平了许多。面对着百废俱兴的情形,人们更多的不是担忧而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可是;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睡,蒋委员长在抗日之前就主张反|共,反到现在还没反成。一方面按捺住手中的兵力;另一方面邀请中|共|中|央的主席毛泽东过来谈判。
谈判的结果当然不尽如人意,而且共|党的势力越来越大,逐渐地也开始有了反骨,蒋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除“害”要趁早,如今对方羽翼已经近乎丰满,事情将会棘手很多。
不过好在,美国方面还是相当支持国军的,就连苏联也有意与自己方面接洽,国内外形势都向着自己,他非常有自信,只要有心,共|党的日子不会久了。
因为关师傅去世的关系,不能剃发的程蝶衣如今头发已经有些长了,细细软软地刚刚触及到肩膀。宋濂特别喜欢看他傍晚在院子里乘凉时随风而动的发丝,每当这个时候他总喜欢执起一缕,放在手心指尖把玩。
那柔顺的感觉直达心底,他不止一次地想着,今后的生活就像这样,夏季晚风中坐在葡萄架下,身边是这个人和渐渐长大的鹿嘉,还有什么能更幸福呢。
程蝶衣回头对他微笑,身量高大的那人只穿着一件简单白衬衣,领口随意地解开几颗扣子,手臂枕在头下,整个人放松地躺在竹子躺椅上,那双熟悉的凤眼情意浓浓地看着自己。
“在想什么?”程蝶衣享受着对方贴心地扇风,问道。
宋濂抬头看着满天繁星,道:“我总算明白唐明皇为什么会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和君越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特别平静,在外面时急躁的时候只要看见面前这个人就会很安心。相比这么单纯地幸福感,没有任何人会再想“上进”。
程蝶衣轻松地笑着,眉眼流转,那双杏眼像是会说话,映衬着那头半长的发丝越发艳丽起来,他随手端起桌边的一杯水,以茶代酒唱到:“丽质天生难自弃,承欢侍宴酒为年。”
宋濂接过那杯水,接着他唱:“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呀呀呀,贵妃……”他懒懒拥过程蝶衣,修长的手指穿过对方细密的黑发,同对方交换了一个潮湿的吻。气氛正好,若不是在这院子里眼睛太多,他还真想在这里把人给“就地正法”了。
但他的脸色很快就黑了,因为角落里传来的窃窃私语。
虽说是窃窃私语,但声音清晰地进到了两人的耳朵里,程蝶衣脸皮薄,更是红了脸赶忙从宋濂身上爬了起来。
“爸爸和父亲这是在干什么?”这时鹿嘉天真清脆的声线。
“他们在亲热。”范汉杰!我就知道是你!鹿嘉都是你带坏的,程蝶衣羞恼地在心中咆哮。
“什么叫亲热啊?”
“……就是让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更加互相喜欢的动作。”
“是吗?那我也很喜欢爸爸,我可以这样做吗……”
“不行!”
“你小声点,父亲耳朵很好的!为什么不行啊……”
“……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行。你只能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做,不是你对爸爸的那种喜欢……”
“那我也挺喜欢你的,跟你这样可以是吧?”
“……唔…………”
“你们够了!!!”宋濂刷的一下揪出两人,既无力又生气,“范汉杰,你居然教唆我女儿偷看?!”
范汉杰这个冤枉啊,他只是顺便路过,结果看见鹿嘉撅着小屁股躲在架子边上偷看,好奇心使然才过来的……
早就摸清楚自己女儿那点小九九的程蝶衣看准了鹿嘉小小的身子挪啊挪就想丢下范汉杰一个人跑路,冷冷地喊道:“鹿嘉,你这是要去哪?”
被点到名的鹿嘉只能收了脚,一脸委屈地看着爸爸。宋濂虎着脸,没人喜欢亲热的时候被人参观,对范汉杰说:“范兄,过来聊聊。”
两人走到角落,宋濂正色道:“鹿嘉还小,你是什么意思?”
范汉杰也收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这只小老虎很合我口味。”
他这么说不仅没让宋濂放下心,反而更加担心了,这范汉杰可不是什么痴情种,那可是国军里头有名的花花大少。他这么说,虽然脸上是挺正经的,可是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感觉上就像是猎人对猎物的热衷。而且这个范汉杰曾经对自己、对君越都有过暧昧举止,现在他是对鹿嘉感兴趣,觉得她有意思,那以后呢?按着他浪子的性子,能为了女儿停留吗?
“我暂且将你这句话视作对鹿嘉的喜爱。不过,我直说好了,鹿嘉就算将来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放心,所以我不会同意的。”作为一个父亲,永远是为了女儿考虑。宋濂心目中的佳婿,应该是稳重踏实,可以包容鹿嘉,保证她一生幸福快乐、金银不愁的正直青年,而不是眼前这个比鹿嘉大了二十来岁都可以做她父亲的痞子。
范汉杰罕见地沉默了,没有像以往人家说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时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半晌之后说道:“我知道宋兄心疼女儿,但你可能误解了。我看着鹿嘉长大,至今已有四年多。如果对着这么小的孩子我就能有不对的想法我就是畜生而不是人了!”
宋濂听懂了,范汉杰的意思是他的确觉得鹿嘉有趣,也真心喜欢她,但那种喜欢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只是对孩子的喜爱。
说实在的,宋濂不禁舒了口气,心里对范汉杰有些抱歉,自己好像有些关心则乱了,毕竟鹿嘉还这么小……
他说道:“范兄,请你体谅为人父的心情……眼下这就要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你打算如何?”
范汉杰像是完全不在意,耸了耸肩道:“不过是争个成王败寇罢了。现在国军势盛,安排我怎样就怎样了。”
宋濂知道自己接下去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了,绝对可以参他个叛党叛国,但是看在范汉杰喜爱鹿嘉的份上,他还是张了张嘴道:“从前内战,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自从经历了这场时长八年的战争,我又有了君越,内战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思。我已经打算卸下戎装,带着君越和鹿嘉过点平静日子。范兄,有句话我还是得劝你,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从前抗日,那牺牲的都是烈士,如今内战,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没有好下场。我言尽于此。”
范汉杰知道宋濂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