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名精锐的骑兵,风云卷地一般,转瞬奔到了山脚边,树丛中窸窣的动静更大了,潜伏其间的人似乎没有料到会被人发现,都有些慌乱起来。
山路无法奔驰,忍足率领了世子卫队的武士们下马,一路呼喝着追进树林间,数十个行藏暴露的黑衣人也不逃走,而是拔了刀剑,守在原地对峙顽抗。
“你们是什么人?”忍足厉声喝问,指挥世子卫队从两侧散开,堵住他们逃窜的路径。
那帮人也不回答,各个脸上都露出凶狠的神气,一步也不退后,为首一人手里果然拿着明晃晃的火把。
忍足发觉在他们的脚边,立了几个木桶,外面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绳子湿淋淋的,不只是用油还是水,浇透了似的。
而那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正是从那些木桶中散发出来。
刹那间,忍足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他想也不想,直接猱身扑向手执火把的黑衣人。
“哈哈哈,已经迟了!”那人发出一串怪笑,把火把往脚下的火药桶一丢,同时迅速后撤,藏进密密的树丛间。
忍足不顾一切的伸手去抓火把,只听嗤的一声,掌心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牙不放,将火把用力甩向身后,然后还是迟了,从火把上掉落的几点火星,转眼烧着了淋了油的绳索,登时火光冲天。
“撤退,快撤退!”忍足大声呼叫。
冰帝武士们才冲几丈远,只听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脚下的土地都为之动摇,前方的树林已被熊熊大火包围,被风势一吹,快速的向上方蔓延。
忍足抓过一名武士,厉声喝令,“你快去通知尅Т笕耍盟偎倭毂疵鸹穑 �
“忍足大人,那你呢?”
“我要上山去救世子殿下!”
本大爷是盟主
观月向天地焚烧了祷告书之后;便把线香分给诸人;“各位这就请跪下吧;跟着我念盟誓辞,祈求天地,天照大御神同佑关东太平,四海清晏。”
迹部接了香,撩起衣袍;率先跪了下去,幸村、手冢等人也一一照做。
没想到;观月到了亚久津面前;却被他挥出一掌击中手臂;手里的线香掉落在地;又被他抢先一步;抬脚踏个粉碎!
观月大惊失色,警觉的退后半步,喝问:“亚久津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亚久津白多黑少的瞳仁,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恨恨的骂:“老子才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还有一张破誓书又能约束的住谁?老子只相信自己的力量,要想我山吹太平,就要把你们这些人统统铲除!”
他嘴里叫嚣着,已反手抽出背上的大弯刀,呼的劈向离他最近的真田。
真田没料到亚久津会突然发难,他左肩有伤,手里也没有兵刃,只能向后一跃,险险的避开了沉沉的刀锋。
亚久津一刀劈空在地上,登时土石纷飞。
他踏前一大步,目标转向幸村,待要劈出第二刀,却被身后一人死死抱住了肩膀,却是千石清纯。
“混账,放手!”
“亚久津仁,你这是想让山吹国失信吗?”
“老子这么做,才是对山吹最有利!这个世道只能凭武力说话,傻瓜才会相信什么盟约!”
大吼声中,亚久津的铁肘猛的一顶,击中了千石的腹部,奈何他仍不松手,“你这样做,会让山吹成为关东诸国的公敌啊!”
“你要是怕,就乖乖呆一边去!等老子收拾他们,一人扛了责任,跟山吹无关!”
亚久津神力惊人,终于挣脱了千石,双手挺刀,对着迹部等人磔磔狞笑,“老子想挑战人全齐了,你们只管并肩上吧,我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值得了!”
幸村有意无意的侧身挡住迹部,问千石:“千石大人,代表山吹国订立盟约的是你,这个没有翻悔吧?”
千石忙不迭的答应,“是是,山吹对盟约绝无异议,还请诸位殿下、大人原宥亚久津的的莽撞,他,他只是太好胜了。”
“千石清纯你闭嘴!你这个无胆鼠辈!”
幸村不理会暴跳如雷的亚久津,笑问迹部,“既然盟约的事,和亚久津大人无关,就随他去吧?现在我可是一点儿打斗的兴致也没有呢。”
迹部点了点头,转而命令桦地,“你看着点,不要让无关的人在这里撒野。”
“是。”
桦地踏上前两大步,壮阔的身体挡在亚久津前头,不吭不响的抽出战刀。
“诸位——”观月整了整衣冠,重新站到神台前,才一开口,忽然山下传来几声连续的巨响。
“啊嗯,怎么回事?”迹部疑惑的皱眉,向山下望去,只见淋中似有火光,只是被树木层层遮蔽,不恨分明。
“看,有烟!”手冢虽然话语简单,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有黑烟从树丛间窜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观月面露惊惶,看着几股黑烟,火势一定很猛烈。
“啊哈哈哈哈哈——”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亚久津又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不理会老子么,你们谁也别想跑掉!”
“亚久津仁,你,你这无耻之徒,竟敢埋有伏兵?你还有没有一点武士的信义!”不二裕太第一个蹦起来,指着亚久津的鼻子叫骂。
“闭嘴,臭小子!老子只要困你们在这里决一生死,你们挨个上老子是一个人,一齐上老子也是一个人!”亚久津立起刀锋,贴在脸边,凛凛寒光映着他狠悍的表情,说不出的疯狂可怖。
就在这片刻之间,滚滚火舌已经冲上树颠,随风向上扑卷而来,瞧这个火势,只要再拖延下去,只怕真如亚久津说的,谁也休想轻易离开这里了!
“桦地,你退下。”迹部缓缓抬手,按在桦地肩头,另一手接过他手里的战刀。
“是。”
桦地依言退开,变成了迹部和亚久津对峙而立。
“景吾,你这是——”
“你们也都退开!”
迹部背对幸村,果断一摆手,不仅止住他,连同正要冲动上前的手冢,也硬生生的收了脚步。
“本大爷是盟主,既然你这疯子非要拼个死活,就由本大爷来成全你!”
“很好,迹部景吾,解决了你,这个狗屁盟约也就废了,来吧!”
风神俊秀,优雅傲气的迹部,站在人高马大,杀气腾腾的亚久津面前,的确显得有些弱势,裕太不无担忧的悄声问观月:“观月,要不,我们一起上吧,迹部殿下他……”
“没有必要!”幸村却朗声说了出来,非但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反而退开好几步,摆出气定神闲,负手观看的态度。
手冢虽然不说话,也默默的退开去,站到和幸村相反的方向。
在他们的心底,都坚定的相信,凭着迹部的身手和骄傲,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好,迹部景吾,你还算有几分胆气,来吧!”亚久津挥刀下撇,这是武士在和值得尊重的对手决斗时,表达敬意的起手式。
“嘿嘿,你够胆跟本大爷下个赌约么?”
“笑话,就算赌命老子都不皱眉头!”
“赌命倒不必,一炷香的工夫,如果本大爷胜了,你就乖乖滚蛋,不得对结盟的事节外生枝!”
迹部将胜利说的理所当然,像是全然不把亚久津放在眼里,后者怒极反笑,“哈哈哈,好!如果输的是你,又怎么说?”
迹部缓缓举起战刀,在刀锋背后,弯起唇角,露出志在必得的明亮笑容,“本大爷这个盟主,就让给你来做!”
呛啷——一柄粗阔,一柄修长,一柄黝黑,一柄雪亮,锋刃相交,星火四溅,妙招频出,险象环生!
在场的所有人,还是头一回看见,迹部和人一对一的短兵相接。
亚久津刚猛无俦,狠悍精进,如狂风恶浪的攻势,固然让人心惊肉跳;迹部轻灵飘逸,诡谲凶险兼而有之,紧守门户同时伺机还击的打法,也让人屏息凝气,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两人缠斗了好一会,眼看着神台上的线香灰烬,一点一点的掉落,幸村和手冢仍一个气定神闲,一个默然不语,但观月的脸上,已掩不住焦灼之色,裕太更是不住的问他,“观月,你看,他,他能行吗?”
观月被他问的终于不耐,低声叱了一句,“别说话,裕太,会影响迹部殿下!”
裕太被他说的没意思,讪讪的答应,“知道了……啊!”
他话音未落,就见迹部胸前露出一个破绽,即便只是极细微的瞬间,已被亚久津抓住,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他人刀一体,空气嘶嘶裂响,宛如黑色的雷电,直扑迹部的胸口!
连幸村和手冢都面色微变之际,只听迹部一声轻啸,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身影,却是他在几乎要被亚久津劈开身体,生死只差一线的刹那,腾身跃起,凌空拧腰,鹞子一般翻到亚久津头顶,挺起战刀,照准他的头顶直刺下去!
这化守为攻的一击极巧妙、狠绝,眼看刀锋耀眼,就要贯穿亚久津的天灵感,千石声嘶力竭的大呼,“迹部殿下,不可啊——”
当众人以为亚久津必死无疑,迹部突然调转刀头,用兽形的刀柄在亚久津脑门重重敲下,而后翩然落地的同时,亚久津魁伟的身躯也轰然倒地,俯冲之势不减,沉沉的大弯刀竟然有半截刺入了土地!
迹部把战刀抛给桦地,刚才的几度生死逆转,只换来他满不在乎拍了两下手,“千石大人,这家伙就拜托你了,现在我们也只有先下山。”
千石清纯早就骇的一头冷汗,此刻心中石头落地,再看大火已接近半山,不能再有片刻拖宕,连忙“是是”的答应不迭,俯身架起了亚久津。
他还来不及直腰,突然脚下剧烈一晃,连同亚久津一同摔倒在地。
“观月,小心啊!这,这怎么回事?”
“景吾,景吾!”
幸村等人也感觉到地动山摇,脚下的地皮仿佛要翻起来,耳中听见雷霆似的的闷响,慌乱中分辩,竟然像是从地底传来?
怪异的摇晃很快平息,但闷雷之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而周围的空气也骤然升高,好像把人放在蒸笼中炙烤一般。
纵然胆战心惊,观月毕竟见多识广,仔细听了一阵,突然惊恐的叫喊,“不好,只怕是火山——”
一声震彻天地,摇撼山岳的巨响,淹没了观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半里远的地方,一股烈焰洪流冲天而起,仿佛地底囚禁前年的怒龙,挣破了禁锢,直要吞噬了苍天。
“天火原”下蛰伏的大地能量,终于在一场鏖战之后,彻底爆发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观月,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火山喷发,尤其还是这样近的距离!
但毕竟在这里的,都是当时豪杰,一霎的震恐色变之后,迹部立刻下令,“桦地,你背起亚久津仁,跟在本大爷身后,不要落后了,现在我们只能硬冲下山了!”
“是!”
“迹部殿下,多,多谢……”
“少废话,本大爷是盟主!”
“那桦地君,有劳你了!”
千石也抽出佩剑,准备下山时披斩着火的树木,他充满了对迹部的感佩之情,山下的大火明明就是亚久津放的,可是在危急关头,迹部却仍不肯放下任何一人。
如果说先前愿奉冰帝为盟主,多少出于情势所迫,反复权衡的结果,此时千石则是由衷的对迹部心悦诚服。
“我来开路。”手冢只简短的说了一句,拾起亚久津的大弯刀,斩断一株手腕粗细的虬枝,率先冲下山。
“你先——”
“景吾,你先走,我来断后!”
真田刚开口,就被幸村打断,自己原本想说的,还是和他一样的话……
“行了,跟上来吧!”
多拖延一刻,就有被熔岩吞没的危险,迹部也不跟幸村争执,在观月肩上推了一把,由千石和裕太紧随手冢,挥剑开路,跟着是桦地背了亚久津,一行人就要硬冲下山。
身后隆隆之声不绝于耳,大地开裂,土石飞溅,几人纵然一身是胆,也有些慌不择路。
又是一声巨响,山头再次猛烈摇晃,迹部一脚跨出,忽觉踏空,半个山头的土地竟然从脚下裂开,从陡峭山崖的一侧沉陷下去!
“景吾,当心啊!”
只落后迹部两步的幸村,虽然硬刹住脚步,但眼看迹部随裂开的土石坠落,心魂俱裂,来不及多想,伸手抓向迹部。
幸村自己被摇的站立不稳,加上迹部下坠之势又猛又急,虽然握住了迹部的胳膊,非但不能拽住他,反而被拖着一同堕下峭壁!
“殿下——”被大地恐怖的伤痕阻在另一边,真田惊恐已极的叫喊,也不知道是在呼唤谁。
“小景!小景!小景——”这是一路急奔上山的忍足,看到的最后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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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小景!”迹部已被崩裂的大地吞没;不住喷发的炽热熔岩;宛如魔鬼的舌头;随时可能吞卷过来,忍足还是不顾一切的冲上去。
“忍足君,不能过去!”观月将忍足拦腰抱住,在他耳边大声叫喊,“前方是火山喷发;不是血肉之躯受的住的!”
“你放手,我要下去看他们怎样了!”怒吼的是真田;他同样被千石死死拽住。
浓烟冲霄;火灰喷射;暗红色翻滚的岩浆;已朝这边涌过来;所到之处,山石草木,俱都灰飞烟灭。
观月声嘶力竭的喝问:“你们是都想死在这里,而后山下的兵马再起混战,让迹部君的心血统统白费么?”
“如果我们都死了,谁来救幸村殿下和他?”
手冢微带颤音的一句提醒,仿佛醍醐灌顶,比观月的呐喊更有效,不仅忍足停止了挣扎,真田高大的身躯也为之一僵。
“二位殿下坠落山崖,不会被熔岩波及,或许反倒没事!没有时间了,大家快逃吧!”
观月聊以宽慰的催促,转瞬间滚滚岩浆已到不足百丈之外,众人别无选择,只能互相掩护扶持着,向山下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幸村悠悠醒来,首先入眼的,是手背上的鲜血淋漓。
他陡然惊省,景吾呢?景吾在哪里!
猛的从地上跳起,虽然腰背一阵疼痛,应该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只望了一眼,幸村便呆住了。
身后就是他和迹部坠落的地方,崖壁陡峭,乱石堆叠,而前方却是一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