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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盈欣一见她就惊呼道:“你这是怎么了?”
张礼然面无表情地指指架着自己的人:“问她。”被指的人瞪了张礼然一眼。她也只能用眼睛表达自己的不满了。张金晓得这死丫头就是欺负自己发不出声音,便照腰上掐了一记,疼得张礼然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叫出来。暗地里报复着,明面上张金却向张盈欣点点头,复而指指口罩,请对方原谅她不能自我介绍了。
其实根本不用。日常闲谈中,张盈欣早已对张金的身形、容貌、习性了若指掌。照片也看过。所以,即便张金大半部分脸都隐在白色的大口罩后边,但一看到那漾漾的眼睛和栗色的卷发,她就认出那是张礼然的好室友了。
段总对着两个各有“残疾”的弱女子,也没多做为难,早早地放张礼然走了。临行前,他还调侃道:“礼然啊,找老公就要找这样的,带病还接送你上下班的。”张礼然胡乱嗯哼了声,然后拖着条伸也伸不直、弯也弯不全的右腿,勾着张金的肩一蹦一跳地往医院去了。
张金把张礼然放到骨科后才去看自己的病,拿了药方又赶紧跑回四楼。刚进科室,就听到医生说要拍片。张金认为这纯粹是医院捞钱创收,便冲张礼然摇摇头。谁晓得那家伙更好,竟主动要求做核磁共振。单子开完,她也不去拿,倒是眼巴巴地望着张金。张金只得又上下一通跑,划价、缴费,最后把那个自愿挨宰的家伙架到影像科去。
检查结果是膝关节韧带拉伤。骨头当然没事。张金看了看手头的一大堆单据,觉得那家伙实在是有钱没处花。她却不想想,别说张礼然这的确是伤着了,就算没伤,做了好歹也得个心安。张礼然还算摔得不重,再重些,也该要上夹板打石膏了。
回去时,两人同坐在的士后座上,却又无言。司机和广播也无言。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张礼然手机响了。她翻开一看,忽地嘟哝道:“我晕!”见张金偏头望着自己,张礼然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我妈!叫我去接她!还有两个小时到!”听到这话,张金也要晕了。
“真是的!要来都不先跟我打个招呼的!就这点时间了才跟我讲!今天要不是看病肯定还在公司,哪有空接她啊!”抱怨一大通后,张礼然忽然发现不对了,“咦?她跟我爸不该去巴厘岛了吗?怎么跑这来了?”再一看,短信不是以“我跟你爸爸”开头的,那就意味着来的人里并不包括张义山。张礼然冷哼了一声,晓得这俩人又开战了。这种剧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基本已成这个家的生活必需品和感情黏合剂。若没有周而复始的吵架,张礼然怀疑他俩的婚姻反而维系不下去。
“阿姨在火车上?”张金强忍着喉咙的疼痛,嘶声问道。
“哪有!飞机呢。刚关舱门,晓得什么时候到!”
两个小时后,刚下飞机的向广兰出现在了两个病号面前。她的确是计划好跟张礼然爸爸去国外旅游的,结果两口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为着些事意见不合来着。向广兰一生气,就抛下丈夫自己飞到宁都找女儿来了。
张礼然从妈妈一出现就苦闷地望着她,听完缘由就只能更加苦闷地望着她了。这个快被答辩弄疯了的家伙老早就说要潜心写开题报告。如今不仅自己病了,还来了个聒噪的妈妈,报告看来是没指望了,清净自由的生活估计也得告一段落了。
她是对向广兰擅自跑过来嫌得很,张金却觉得心里一块石头放了下来。之前看张礼然走路都成问题时,张金还在想是否要取消回家计划。毕竟,害张礼然喝醉了的人是自己,没把空酒坛收好的人也还是自己,怎么着都应该负责。张妈妈意外出现,倒是不用担心张礼然没人照顾。张金暗暗松了口气,转而端量起向广兰。四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很不错,尽管多少有些细纹和淡斑,但容貌和气质都摆在那里,看得出张礼然从她身上捡了不少优点。是良善贤淑的那类妈妈,然而行止和言语中的简洁利落透露出几分强势,这是张礼然所不具备的。不过有一点让张金比较奇怪,那便是亲眼所见的她与张礼然日常言语里传递出来的虚伪形象大相径庭,与间或透露出的受虐妻子形象也不甚一致。不过,张金很快就没空奇怪了,因为保留剧目又开始上演了。
在向广兰面前,张礼然总没个好声气。这点张金早就习惯了。这小丫头只要接起她妈妈的电话,十次里有八次最终都得变成这种腔调。只不过从前是每周末听张礼然一个人闹嚷,而现在不得不听双方的真人现场版。亲临其境后,张金才深刻地体会到,之前张礼然向自己使的那些小性子闹的那些小脾气,跟她对她妈妈一比,简直不值得一提。诚然,在有些事情上张金也不认同向广兰的说法做法,但总体上她还是非常同情这位妈妈的。
两母女从机场一路吵嚷到了下车,从下车吵嚷到了饭馆,从饭馆又吵嚷到了什锦坊。进了家也还不消停。向广兰看到那不伦不类的小铺又数落道:“你就天天这样?也不晓得去买个床。”已经退场回房的张金听着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独占了一张双人床,倒让张礼然地铺一睡睡了这么久。于情于理,好像都不大说得过去。
张礼然托着右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扬着下巴还击道:“我就喜欢睡矮的!”
“你小心冬天着凉。”
“这又不是南方。这边屋里头都有暖气,着什么凉咯?”
“到时候你莫病着哭。”向广兰再不理她,只是走到卧室门边问,“小金,你晓得附近哪有傢俬城或者大超市么?”张金刚准备回答,就听到张礼然大叫道:“啊唷咧!我都还不晓得要住多久,买个床,麻烦不咯?”
张金赶紧给向广兰指路。说完,她又自嘲道,“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称职。”向广兰摇摇头,安抚道:“她自己懒。你……”话才说到一半,两人又听到张礼然在客厅一肚子怨气地喊:“娘亲哎,你莫管买床不买床的事咯。现在几点钟了?去了人家也都过节了。哎,你这次带牛肉干了没,我又饿了。”
“名堂多。”向广兰一边斥道,一边走回去质问她女儿,“不弄个床你今晚怎么睡?”
“那还怎么睡?继续睡那咯。你也打个铺睡呗。”
“我是睡不惯地下啊!”向广兰没好气地说。
“讲我名堂多,你自己名堂才多叻!又不早讲要过来,不然我到外头给你找个宾馆,大床房,尽你睡。”
张金听着这就有点不像话了,于是主动提出把双人床腾给她们。向广兰自然推辞,想了一阵,说她晚上去张礼然表姐家。电话打过去,才寒暄了两句,就听到对方讲正在赶火车呢。张金趁机劝她就安心呆在这里,照顾张礼然也方便。向广兰只得接受,一边说委屈张金了,一边还不忘数落自家女儿:“你看看人家多懂事。你什么时候学得会为别人考虑啊?”
张礼然被这么一训,面子上挂不住,就又闹起别扭来,说什么都不肯跟妈妈睡。她也不肯跟张金睡,却只守着小铺,生怕给人侵占了。那条最多只能弯150°的腿,让一个平常很简单的坐下颇费了一番功夫。向广兰瞧着她这幅模样,又看到乌乌糟糟的框架和布料,火就上来了,一扬手把那堆胶管全拆了。张礼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私密空间毁于一旦,又气又急地尖叫起来:“你干嘛啊?”
“你让人家张金怎么睡?”向广兰正在卸床帘,“你看看,脏兮兮的,还不拿去洗!”
“什么啊!它本来就是这种浅灰色的好不好!我上上周才换的!”张礼然激动地想站起来,无奈伤腿不争气,挣扎了半天都没能起身。
张金见情况不妙,只好前去调停。她也坐到小铺上,凑到气鼓鼓的张礼然身边劝道:“然然别生气噢。你看,昨天你睡了我的床,今天该我睡你的铺了。这叫有来有往嘛,乖。”张礼然可不想理她了,想到她坐在自己香榻上又万分窝火,干脆往被子上一趴,抓起枕头蒙住脑袋。张金也趴到她身边,哑着嗓子用各种温言软语哄来哄去,总算是把这丫头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张礼然退了一步,答应去睡双人床,但一定要跟妈妈各睡各的。这要求倒不算过分。大家都知道她讨厌跟别人很近,不睡一床被子情理皆通。两个年岁较长、腿脚灵便的女人于是又花了半晚上拿被芯、入被套、塞枕头、铺床单,以满足那位大小姐的任性苛刻。之所以要铺床单,是因为张礼然记恨妈妈破坏她小铺,便吹毛求疵地要把所有床上用品都对调。向广兰横了她一眼,转身问张金还有没有双人床单。得到肯定答复后,张妈妈干脆利落地把小铺的床单扯了,连同床帘一块丢进了正接着水的洗衣盆。
经过这么一番争执,小铺在它有生之年里倒再没出现过什么遮蔽物附属物甚至装饰物了。当然这是后话。向广兰做完那一切,又绷着脸进到卧室跟张金一起忙活。只是在撤旧床单时,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下了。张金因为床边枕下一向都放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加上又不是掉在自己这一侧,便也没太在意,只想着阿姨会捡起来的。向广兰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却有点复杂。她没停手,直到铺好了床单才弯下腰去捡。捡了却也不放回原处,而是看似随意地一转身,顺手搁进了床头柜的屉子。这一串动作间,张金已经看清了是什么,顿时尴尬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深红色的小盒子里,是她没来得及和俞可涵用完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唔,《酒狂》我喜欢摩尼天虹的版本。
再唔,私以为然然跟她妈斗气其实还满有爱的。
再再唔,越写越觉得张金该是金牛或者摩羯,哪有这么算计钱的……
第33章 草蛇灰线(上)
国庆当天,张金拖着病体去了公司。她曾试着请了请假,可主管领导就是不批,对此上司也爱莫能助。张金暗自把副总和那位领导各路亲戚问候了个遍,最后沮丧地一头栽到桌上趴着。不过她还算幸运,因为BOSS心血来潮地跑到公司慰问,以显示自己体恤员工。自然也看到病恹恹的她。面对他不晓得是做出来还是发自内心的关怀问询,张金比划着传递出了抱恙的讯息。BOSS还算怜香惜玉,大手一挥,让司机把她送回家,又恩准往后几天不必来了。
加班是逃过了,可经过这番折腾,病情却更严重了。回家不久,张金便发起了高烧,烧到日影西沉华灯初上都还不见退。晕沉沉地躺了一下午,初醒时只觉得虚寒无力 ,挣扎了半天才将将坐起。撑着被褥的手也是软绵绵的,几乎使不上劲。她本打算自己煮点姜糖水喝喝,进到厨房,却被正摆弄晚饭的向广兰制止了。她那嗓子哪禁得起这刺激呢?向广兰把张金赶回去休息,备好饭后又去附近买了点梨子柚子之类的,给张金清火消炎。
张金烧得天昏地暗。跟阿爸的每日一电也只能换成短信,而且还必须从昏昏沉沉中挣扎着醒来,卯足全身气力才打得出来几个字。幸好还有向广兰。在自家女儿之余,,这位妈妈也尽心照顾着张金,替她敷冷毛巾,为她熬白米粥。如此两三日竟还不见好转。总是晚上发完汗后温度能降一点,约摸到三十八度,半夜或次日凌晨又急燎燎地烧上去了。最严重的时候,烧得都快逼近四十度大关了,一摸她脑门手都会被烫得抽回来,跟不小心摸到熬粥的罐子上去一般。
好容易买到的火车票是派不上用场了。张金看着不断逼近的发车时间,最后只能拜托向广兰去给她退了。张妈妈跑了一趟,拿回来剩下八成的钱,进了家对女儿又是一番数落:“看看别个张金多会过日子。毕竟是工作了的,晓得挣钱不容易,要算着算着花。你呢?我都不想讲你。钱包钱包找不到,袜子袜子不兴洗,桌上乱七八糟的单子一大堆,也不晓得收捡。你每天花多少自己是清不到的吧?早就叫你记账,你也不记。金融是白学了。”
张礼然气得直跳脚。这话放在此刻的她身上格外贴切。她单着左腿一跳一跳地从卧室里出来,对客厅里的两人怒目而视。向广兰只顾着叨叨,叨得顺溜就又找到了一处不是:“……你还不肯买床,看把别个张金都弄感冒了。现在才刚刚入秋,我看你大冬天了怎么搞……”张礼然再也忍不住了,登时呜哩哇啦地叫起来:“她自个感冒又关我什么事咯!我睡了这么久地铺也没见得感冒啊!真是的,好事没得份,坏事就尽赖我……”她越说越委屈,什么话都往外冒,也没想到会搞得张金万分尴尬。
听到这番鬼喊鬼叫,向广兰当时就想给一巴掌的,幸好被张金拽住了。最后,气犹未消的张妈妈摆了两下手,强压着情绪说:“你现在也大了,妈妈不好意思打你。你赶紧给我回里边呆着去!”
张礼然抹了把泪,嘴里不知道嘟哝了句什么,又蹦着蹦着回去了。
她一个人躲在房里生闷气,屋外那两人的关系倒是奇怪地好了起来。这也难怪,向广兰从下飞机起就忙碌开了。除了给两个伤病员做饭洗衣,这位南方母亲还给她们翻着花样地煲汤煲粥:中午是给张金熬的鸡汤,晚上是给张礼然炖的筒子骨;前天是为张金清火润喉的冰糖雪梨羹,昨天是哄张礼然不闹别扭的生滚鱼片粥。张金很是感动。张建东也特地打电话替他女儿开口道谢。向广兰只推说客气了,跟着就夸他家小金又漂亮又聪明又懂事又能干……形容词多得连从小在赞誉中长大的张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以指代梳地抓着蓬松的头发,暗自祈祷那家伙可别又生气了。
经过几日接触,张金觉得向广兰并不如张礼然以前描述过的那样。有这样的妈妈,绝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那小丫头向来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存在如此反差也不奇怪。果然,嗓子略有好转后与张妈妈聊起,张金首先便听到她叹了口气。这个看上去就很有主见和能耐的女人还是头一遭展现她的无奈,想来张礼然还真是让她伤脑筋。
向广兰把责任全部归咎于张义山,说女儿从小被他给宠坏了,才弄得现在这么恣睢跋扈。张金愕然,因为印象中张礼然一直很讨厌她爸爸,还颇为愤恨地说了一大堆坏话。在零星的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