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又描述了说书先生口中的京城是如何繁华如何热闹,什麽奇奇怪怪的玩意都有,听说还有蓝眼黄头发的异族。
顾青霄听著也是神往,点头保证一定会仔细看。
及至大半个月後,顾易扬和顾青霄才在众人送别下乘马车向京城出发。
顾青霄从前是没坐过马车的,更不用说如此漂亮奢华的马车了,那黄穗蓝绸华盖均难得一见。
甚至,他连马都没摸过,所以刚靠近车子时,他便被高大的马给吸引住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却不想被一边候著的张姓老人抓住了手。
小少年一惊。
却见张姓老人拉长著脸,沈声说:
“小少爷,这马不能乱碰,惊了马容易伤人。”
语气很平,却带著不容易察觉的责备。
顾青霄有点惶然,扭头看他家先生,却见他家先生也是拧了眉。
正以为他家先生也责备自己,眼眶都红了,却见他家先生走过来,把他的手从张姓老人手中拉出,淡淡地道:
“张伯,小孩子好奇是自然的,你又何必如此计较。”
顾青霄忍不住靠近了顾易扬一些,寻求庇护。
张姓老人见了,仍旧皱眉,但嘴上还是服了软,垂手低眉道:
“二少爷说的是,我也只是一时情急。”
顾易扬不以为意点点头,便拉著顾青霄上车。
进了里面,顾易扬才捏捏他的脸,展颜一笑,道:
“张伯只是人严厉一些,没恶意。”
顾青霄抿了抿唇,点点头表示知道,却始终没办法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毕竟,张姓老人在他们近日搬家的事情上没少出力的,也照顾得很好,甚至叫他一声小少爷,可……他总觉得张姓老人不喜欢他,不,应该说是讨厌他,特别当他和他家先生一起时候,他看他的目光总透著奇怪。
见小少年仍旧一脸郁郁,顾青霄便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盘点心放在小桌子上,笑:
“看,这是什麽?”
“嗯,这不是李大娘做的水晶糕?”顾易扬有点惊喜道。
之所以一眼便看出是李大娘做的,是因这一样小点心这镇上就李大娘会做,算是独门绝活。
这水晶糕与猪皮冻、牛羊肉冻做法有点相似,然它不一般在与李大娘往往会把好几样混著煮,捞起来辅料後,汤浓稠且香气十足,凝固後晶莹剔透,余香犹存,多日不散。
只是这道小点心做法繁复,且把如此多东西熬稠,花时间得很,所以平常李大娘却是不做的。
“李大娘说了,必定让我们在离开後仍对她手艺念念不忘,这道小点心肯定便是她精心准备的。”顾易扬又拿出筷子小碗递过去。
顾青霄点点头,接过筷子小碗,也就这时他才发现车里构造完备得超乎他想象。
凡是坐的地方都铺有毯子,两个角落还放了薄被。不单单两边有座位,中间还有张小桌子,两边放了坐垫,另两个角落又放了两个带抽屉的小柜子。
奢华得让顾青霄有点坐立不安。
“尝尝。”可顾易扬却似习以为常,夹了一片水晶糕到他碗里,笑著说。
顾青霄看著笑容满脸的顾易扬,想到了什麽,好一会才狠狠点点头,应:
“嗯!”
说罢,边夹起水晶糕咬了一口,粲然一笑:
“很好吃。”
是的,不可以再如此了。
他家先生既然出身大户,他是他先生养大的,那麽,怎麽可以因为一点点事情就坐立不安呢?这不是给他先生丢脸麽?
从今以後,他必须学会沈著面对所有事情!
第十六章 归家
然孩子,面对从没见过的世界,一开始便要他们沈著,却是不太现实的。
因此,虽下定了如此决心,但顾青霄掀开车窗帘子,见著未曾见识的繁华时,仍不可避免露出孩子心性。
一开始还压抑著自己不要问太多,特别在中途休歇息时见到黑著一张脸的张伯时,但顾易扬一直笑著仔细跟他解释那是什麽,那是用来做什麽的,他不觉就放开来了,见到什麽就问,想到什麽就说,满脸兴奋。
“先生,那是什麽?”
“卖艺的艺人,镇子上很少吧。对了,去年不是曾经来过一个麽,只是那个人表演的是舞剑,这个表演却是飞刀子。”
“啊,我记得!嗯?那又是什麽?”
“那是酒坊,专门卖酒的,里面弹琵琶的姑娘可以收赏钱,这书里应该有谈过吧。”
“原来书里的酒坊便是如此。镇子上只有客栈和茶肆,酒坊还没有呢。”
便如此,二人就著路上所见所闻,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终於,在陆上行了五天,再水上走了十多天,两人到了京城。入了城又走了一天上下,在客栈住了一宿,才到达顾宅。
刚下马车,顾青霄便被那雄伟异常的宅门给吓住了。
门簪是八角形的,雕得精致,隐约是福禄寿德几字;两边的石狮很威武,左边雄狮把玩绣球,右边雌狮旁雕有幼狮,其意却不明摆著望手握重权,世代为官;门环底座却是双凤,龇牙露齿。
果然,先生家有为官之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朝代,能够以这样的摆设饰以门的,非官家不可。
顾青霄如此想著,神情不觉变得复杂。
顾易扬却没注意小孩儿的心思,只拉著他的手就往里面走,路上所见仆人无不满脸惊喜,有的甚至泪流满脸,待他们走过後还合十拜谢天地。
顾青霄一直知道自家先生很厉害,可这人心得的未免太过可怕,若不是他家先生太会笼络人心,便是他家先生远比他想的更要厉害。
可他先生显然不是会主动笼络人心的人,不是必要,他是连理会都懒得理会旁人。
穿过几重门,两人终於到达了中庭,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穿著华贵,高大魁梧的男子。
却见他憨厚的脸上激动万分,竟有点怯了,站在了原地。
笑不禁挂上顾易扬的脸,他侧侧头,道:
“莫不是大哥忘了我这弟弟了?”
那人听了,眼眶都红了,马上奔过去,一把抱住顾易扬,哽咽著喊:
“二弟!”
“好了,这麽大个人的……”顾易扬有时真拿这性情的哥哥没法,不禁拍拍他的背,笑叹。
半晌,两人才分开,却仍旧握著手——主要还是顾易扬他哥顾佑握住他的。
顾佑边拉著顾易扬往里走,边开始抱怨这些年来他支撑这家多辛苦云云,顾易扬早就知家里的情况,但仍旧耐心听著。
一旁看著两人远去,却没被关注哪怕一下的顾青霄,不禁怔了怔。
隐隐约约,这个小少年有预感,他家先生……可能,以後不单单是他家的。
接下来的日子,顾青霄由於被顾易扬特别介绍和交代,竟真成了顾易扬养子般的存在,生活所用所花均参照富家小少爷的用度,前前後後都唤他做小少爷,让本就连续好几天都没见著他家先生的顾青霄更加烦躁。
而在偷听了些下人的闲言碎语後,他的心就更加乱了。
据说,他家先生曾经在朝廷为官,然前些年由於某件事,被朝廷中人排挤,而以不及而立之年便过早请辞告老还乡,只留书一纸便离开了京城,去向不明。
这也是为何顾青霄的用度参照的是富家少爷而不是官家少爷的原因。
至於那件事是什麽,下人却是连私下闲聊也是讳莫如深的,只闻说当时闹得城里沸沸扬扬的。
所谓树倒猢狲散,自顾易扬离家後,往常巴结顾府(现为顾宅)的人也都纷纷避嫌似的疏远了,就连顾家旁支也开始图谋不轨,念著顾家大少顾佑人不太精明,使尽伎俩手段谋取其房产家财。
就这样,曾经风光一时的顾府渐渐有了门户败落的迹象。
当然,表面上顾宅还得维护曾有人在朝,家境富贵的假象,宅中所雇之人均没作削减,所用所花也尽可能一如从前,只是内里的人都清楚,宅里支撑不了多久,就得变卖财产度日了。
顾青霄一想到顾易扬回到的竟是个日渐式微的家族,就不禁有叫他先生回去的冲动。并不是说他嫌弃,而是他不愿意他家先生陷入纷争的泥沼之中。
想他先生性子懒散,之前当官估计也不是真心的喜爱,现下那张伯乞求他回来,怕不单单真是为了找回二少爷这原因,要他回来重掌家权,力挽狂澜,即使不如当年,也要不至衰败,才是真的吧。
第十七章 果子
不管小少年心思如何,该来的还是得来,该发生的还是得发生。
顾易扬回到家族後,便重新掌管顾宅。
先是把被旁系霸占了的,能拿回来的房产田产重新收回来;接著又把家规梳理了一遍,剔除了不符合时下的,添了几条新的,酌情把这些年来违反家规的人办了;然後又找来了几个新老管事,逐个闭门询问,完了又笑著相送,至於後面该如何处理,却得慢慢来,毕竟这些年来宅里权力分化得厉害,顾佑已经有点镇不住这些人了;之後他又让人把这几年来的账簿给搬到他书房,夜夜挑灯,著实找出了不少“微妙”之处,但一些小错小误他是不打算追究了,只把里面特别严重的挑出来给办了;还有,他得空就以带顾青霄游玩为由,巡了不少田产……
所用手段自是不止这些,但却收效甚大,宅里几个这些年优哉游哉的管事著著实实提起了胆子,连一般下人也变得小心谨慎,周围都弥漫著紧张的气氛,似连掉根针都可以吓著他们般。
宅里唯一没此感觉的大约便是顾易扬的大哥顾佑了,他只道自从二弟回来後他轻松了许多,也更多时间去校场耍刀弄剑。
而最清楚此间变化的,却是顾青霄。
一开始当然不是,只是小少年看他家先生忙里忙出,夜夜不过三更不就寝,且自己也是寂寞,便自动自发跑去找顾易扬,把在旁伺候的活从一个小姑娘手里抢了。
顾易扬顿觉好笑,道:
“我带你来是为了让你享享当少爷的福的,怎就这麽不争气呢?”
顾青霄却是委屈,扭头不看他,只低声说:
“我就不争气,怎麽了……”
他家先生知他家小孩别扭劲又犯了,伸出手指弹了下他额头,笑骂:
“瞎说!”
後来顾易扬想想自己这些年都顾青霄伺候的,也习惯了,之前被那小姑娘伺候也著实浑身不自在,就由著顾青霄了。
因此,不管顾易扬在书房里做什麽,见什麽人,说什麽话,顾青霄都是一清二楚的,也不知不觉中,对他家先生是越发佩服了。
从前他只知道他家先生文采斐然,博学强知,却不知他对家族管理也有一套,一下子便让乱糟糟的局面变得井井有条,起码表面上运行顺畅,说不得那天他们回来时,那些人竟如此惊喜。
就如现在,他俩刚走过一处田产,一背著小孩的妇人提著个篮子过来,说是刚摘的果子,正新鲜,送给他家先生。
“谢谢。”顾易扬接过篮子,掀开盖在上面的布,见果子的确新鲜。
只是由於今年雨水不多,果子结得小,注定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但他仍旧笑著称谢,并从怀里取出一颗芝麻糖,塞到她背上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孩嘴里,道:“这芝麻糖不算很甜,正适合小孩吃。”
那妇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弯腰拜谢後急匆匆走往聚在不远处的几个妇人堆,估计是炫耀去了。
待妇人走远了,在一旁的顾青霄看了看篮子里的果子,道:
“先生,这果子看著涩。”
顾青霄仍唤顾易扬先生。
顾易扬随手取出一个,咬了一口,接著五官一下子扭曲到不行,好不容易吞下,马上把剩下的塞到顾青霄手里,龇牙道:
“回去派给宅里的小孩吧。”
顾青霄点头,忍不住双眼含笑看著他家先生,仰慕道:
“先生定是知道今年收成不好,宅里的小孩说不定自己也没吃几个,所以才这麽做的吧。”
顾易扬一楞,接著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想,他家小孩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过好了。
他纯粹因为不想吃才那麽说的。
但他自是不会出声反驳,只是随意笑笑。
被自家小孩崇拜,并不是什麽坏事嘛。
第十八章 学生
顾易扬当年也算得上风光一时,官及至大学士兼任小太子经筵讲官,品位不高,却是圣恩惠泽,位轻权重。
因此当年一些他门下的弟子,包括他那些他曾监考过的在内,常常以与未来天子同门而沾沾自喜,逢人便炫耀再三。
後来顾易扬出了事,这些人大部分还是不愿意相信流言的,只是眼看朝中重臣一心埋汰他们恩师,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们也渐渐不再提这事了,更有甚者,有人问著,急忙否认曾承师於顾易扬。
可现在顾易扬回京城了。
那个曾被传说与某某男子有说不清道不明暧昧关系的人回来了。
并且,把一度认为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顾宅给挽救了过来,惹得周围四口交赞。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身上,当年的事也就再度被提起了。
若说以前那些人还顾及顾易扬为官,说多了不定会被拉去定罪,现在却都无所忌讳了,传言传得更荒诞不堪。
一些还抱著不信态度的,自诩清流的迂腐学生们,既恼怒他人对恩师的不敬,又似明悟了些什麽,其心情复杂难懂及至自己也无法说清。
特别是一些已经在朝为官的,更是迫切需要一个明确的发泄借口。於是,由他们组织带头,领著当时自称是顾易扬门生的人,上门拜访。
其时,顾易扬正和顾青霄坐在大厅吃葡萄,准确点来说,是顾青霄剥了皮,挑了籽,喂顾易扬吃葡萄。
一帮学生由下人带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麽一副情景——顾易扬侧身坐在长椅上,手撑头,头发简单束著,衣服也没好好穿,鞋子也脱了,张嘴去咬顾青霄递来的葡萄。
“喝!”其中有几个较为年轻,一向以礼仪缛节为范的儒生,生生抽了口冷气。
当年他们还小,他们对顾易扬的印象也停留在课堂上讲课时的温和儒雅。
两相比较之下,自是冲击非常。
倒是当时仅被他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