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归路- 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在匍匐到草皮上那一秒,他脑子里头次在拆弹前有了复杂的念头:归晓。

……

三分钟后,路炎晨半举手臂,打了个解除的手势。

他单手撑在草坪上,从草坪上起身,浑身轻松:“不是爆炸物,确认下是什么东西,填个单子。”身后在掐算时间,判断是否要疏散人群的排爆班长忍不住骂了句:“靠,不是说昨晚都排查过了吗?谁干的糙活啊?”

黑色外衣下,路炎晨贴身穿着的半袖轻易就湿透了。

三分钟前,他有两个不好的念头:万一威力巨大,波及太广,是否来得及撤离人群;万一他被炸得四分五裂,捡尸体时被归晓看到……幸好,一切都未发生。

那天,会议照常进行。

与会人员和来宾不会知道草坪上发生的那一幕。

那天支援结束,路炎晨在临上车前,在会场外抽了根烟,想着,离她难得这么近,就多呆会儿。一根烟刚好够绕场外一圈,太阳灼在他眼皮上,眯了眼去辨清车在哪儿,将烟蒂丢去玻璃转门旁的垃圾桶,迎着日光跳上车。走人。

自此,她回她的北京,他去他的边疆。

这件事发生在加油站相逢前。

在路炎晨口中没带太多情感描述,被三言两语说完。归晓听得身上一阵紧,一阵松,手臂上一阵阵麻麻的,在想那次会议,没什么特别,有些经济论坛看起来国际影响很大,好多都是例行公事的邀请,她是代替老板去的,半天会议,连着周末,在云南玩了几天。

楼上,大厅里,有人在台上讲,百来号人在台下听,时不时有人走神,拧开水来喝,或是翻翻手里的资料……而楼下,却有一帮子连军装都不穿的排爆专家,翻查过每一寸草坪,甚至做好了一切牺牲的准备。

有些职业的荣耀,注定要被深埋,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保密范围内。不能宣传,不能报道,换句话说,连现代最流行的公关塑造形象都不行。归晓还记得,刚和路晨要和好时在论坛上查阅他们的资料,极少,甚至有很多不好的言论。

但她也记得,曾经看到一篇报道在表扬一个排爆英雄,是难得的一个100%排爆成功的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说凡是涉及这方面的人,多少都会失败,受伤,残疾,死亡。有人报道吗?没有。这些数字被掩埋下来,没人会去注意。

过去,这些都离她很远。

可曾经,真实的,她被路炎晨在某个时刻用命护过。

而她并不知道。

“有缘啊嫂子,你和我们路队真是几辈子的缘分,”秦明宇立刻下了定性,“都说俩人要在一块,总要有些缘分证明证明,这就是!”

排爆班班长记性竟也出奇的好,添了一记猛料:“我靠,我记得,我靠,那次支援回来,几个中队的人吃饭,路队代表我们队出节目,吹口琴吹哭不少兄弟。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听路队吹口琴啊,那时候刚来没多久还不了解,还想着这中队长可真铁骨柔情,以为是想嫂子了呢,后来一问,原来光棍一个。我又给自己找理由,那路队一定是多年没碰着优秀女性,思春了,谁想到,还有这后话……”

那首《在他乡》在不少人当兵前早就红遍大江南北,一句“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唱|红了多少战士的眼。

……

路炎晨难得有点儿小秘密,没藏住,被当众翻出来,还是在老下属面前被抖落出来,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不言不语的。

等送走人,该喝得酒也喝完了。人也要走了。

陪喝酒的人将他们两个送到车旁,路炎晨那辆车门边上,路炎晨探手,狠狠拍了下排爆班班长的头:“别混个缺胳膊少腿,回去了讨不到老婆。”

排爆班班长揉自己后脑勺:“路队,我不就揭露了你想嫂子的那一面吗?至于拍这么狠吗?放心,等我荣归故里日,绝对找个比嫂子还漂亮的。”

“说啥呢你俩,”秦明宇哭笑不得,“就不能考虑考虑我这种失婚男人啊?”

路炎晨一笑:“走了。”

他素来是个利索人,丢出这话就上车。

车外,秦明宇还是没顾他的叮嘱,提前让人传话过去,那些在早饭后短暂休息的昔日队员们都涌到车旁,知道路炎晨的脾气,没敢多废话,最后看一眼就算。

路炎晨将手边储物格丢着的墨镜戴上。

“你下去说两句吧,”归晓于心不忍,“多说一句也好。”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路炎晨的眼睛从墨镜边沿,平静地看出去,“该说的,当初走的时候就说完了。”

辨不清眼中情绪,他打了方向盘,一脚油门离开。

破二手车,没这里车牌,可开出大门就引来门口两个哨兵的注目礼,双双军礼告别。

路炎晨也在前挡风玻璃投照进来的刺目阳光里,抬手,还了个板正有力的军礼。

血还是热的,在流淌,心还是活的,在胸腔。

大好河山,你我守护,此一生所向,无须告别。

——上卷完——

第二十八章昭昭赤子心(1)

路炎晨身份特殊,出境报告没有批下来。

那边秦小楠妈妈好不容易松口,答应坐火车将东西送到二连浩特,可还是爽约了。归晓在电话里如何劝都没用,倒像她才像是秦小楠的亲妈,将她和路炎晨都弄得很是不爽。

幸好最后是大队长硬着面子去要了个“特事特办”,给秦小楠在部队驻地开了新户口本。户口本上户主就是秦小楠自己,棕红色的皮质户口薄,翻开就这么一个孩子的名字。

风打浮萍。

进北京前,归晓给孟小杉通了个电话。

秦小楠睡了,也就没想再回去,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直接去了归晓家。

路炎晨这两天有事要办,和孟小杉约了隔两天去接秦小楠,顺便收拾东西,把小孩接过来归晓这里念书。至于他自己……倒是很冷静告诉她,婚必须要结,因为从一开始两人就没采取任何保护措施,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首先,要解决两家的问题。

而今晚,先回家。

这是路炎晨第一次到她这里。

归晓家是个小复式,底层是厨房客厅,大书房、客房、洗手间和厨房,顶层两个房间,有间带洗手间的卧室,有一间原本是小书房,秦小楠来了就是他的卧室了。

格局不大,胜在地段好,当初小老板来见了,硬是想用高于市场的价格买过去。归晓死活不同意,这是她用来养老的房子,都想好了老了腿脚不便要怎么装修了……

“你去沙发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水。”

归晓去把水闸打开,回来人已经不见了。

客厅里几个行李袋都被打开来,洗手间里有哗哗水声,她循声而去。

路炎晨不晓得怎么就找到了她时常用的洗衣盆,开了水龙头兑了洗衣液,自来水正顺着他的手心冲到盆底,泡沫一股股从盆地涌上来,脚边堆着衣服,头也没回:“挑一挑,都要怎么洗?”归晓扒拉着,将要干洗的丢到墙角先,再去看剩下的。

牛仔裤和不娇气的衣服机洗就好……“那个,我自己洗。”

是几件在他部队不方便洗的内衣和内裤……

路炎晨点点头:“会洗?”

……废话当然会,从小就会好吗?“嗯。”

路炎晨也没说什么,将那些内衣放进去泡上:“来教我用洗衣机。”

归晓哦了声,开始给他讲起来大概的用法,她只会最简单的功能。有些复杂的也不会,也没有什么太多用处,就含糊带过了。

“说明书呢?”

“……明天找找吧。”

路炎晨再去盯了她一会儿,挺无奈笑了。

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凡是上手的东西一定要吃透用烂,恨不得拆成碎片自己都能再组装上才算舒服。但也不能指望她能找到,看看型号,网上应该找得到说明书。

于是,路炎晨到她家的第一个晚上头两个小时做的事,就是:干活。

从洗衣服开始,到擦干净每个房间的家具,拖地板,洗干净厨房所有的东西……

他干什么归晓就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看着,陪聊,忍不住了就说一句:“你放着吧,下周阿姨就来打扫了。”路炎晨没听见似的,烧了开水将所有毛巾类的东西全冲了一遍。

完全不怕烫,探手就从滚烫的水里抄起来,拿手绞干:“去,挂上。”

归晓一个个又将毛巾挂回去。

她人回来,看到厨房的炉子旁,路炎晨两手撑在大理石台边沿,去烧一锅新开水。

头顶洒下来的是灯光,身前是火光。

特别的俗世气息。

归晓凑近,张望那将将要烧开的水。

小时候就这样,每次他干活时候她就跟在一旁瞅着,时不时内疚着咕哝两句,小内疚一下,然后继续瞅着他干活。对于这一点海东还开过玩笑,说小姨子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他倒不觉有什么,只要他乐意惯着就行,一锅配一盖,都是注定的。

不过要换成别人,他也不见得乐意。

火苗子舔着锅底,烤热她的手背:“你怎么对我家这么熟?”

他答的很敷衍:“猜的。”

他看她手离火太近,怕燎到她,将她手带过来,在左手掌心里揉捏着玩。右手漫不经心地捏着透明玻璃杯的杯口边沿,一点点转着圈。

等水开。

归晓的手被他揉得发红发烫,两人之间的温度不断攀升,像点了一根火药捻子,一路沙沙地溅着火星烧下去,烧到了心里。头顶的灯光被遮挡去,等他挨到自己嘴唇时,她屏了下气,心跳得厉害,不自觉人就变得软绵绵的,轻靠上他。

人在疲累时亲热,有种困兽依偎的错觉,只觉得暖融融的,心底像被融掉了一块,还在慢慢扩大着……偏他亲了就走:“我先把事情做完,一会儿和你有话说。”

她轻“哦”了声。

路炎晨看出她的不满情绪,去打开抽油烟机,点了根烟抽上了。噪音充耳,水也滚起来,他没耽搁,将碗碟筷子都丢去洗干净的锅里。

他拿了锅,咬着烟斜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说:“快去,别溅到你。”

归晓终于被轰走了,回房换了轻便睡衣,拿了条毯子出来,在沙发上看电脑。一整天的车途早扛不住,眼皮打架,也是累,没等到他就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隔着毯子被人拥住,屋子里黑了,他关了灯。

路炎晨摸到她露在毯子外的脚,摸摸,凉透了:“去床上?”

他两只手裹住她的双脚,轻揉搓着,泡了整夜热水的掌心格外柔软、温热,难得没那么粗糙了。她脚小,他手指长,围住也没什么问题,不过终究是有缝隙透风,他索性将她的脚放到怀里继续焐热。归晓动动脚,踹到他身子下——

蓦地躲开,醒了三分:“……脖子睡得好疼,”本来颈椎就不好,这么窝着睡了会儿,头都抬不起来了,“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

路炎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现在工作有两个选择。一是拿钱走人,加上这么多年存的,肯定能补上所有账,还有剩余办个婚礼,再开个汽修店也没问题,”他慢慢地说,“还有一条路是直接工作,就没有这么多钱拿了,你要再等我两年才能平账,然后再办婚礼。”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这个工作很稳定,但会有风险。教人拆弹,也会有现场支援,”他措辞比较慎重,简短,“如果有必要。”

这个假设的意思是:太过危急的场面,必须要他们这种身经百战的人上。

“你去修车太浪费了。”归晓挺认真地想着,要如何说。

那天在他部队食堂吃饭,大家在喝酒,她很识相不打扰,反倒听高海说了好多他们平时做的事。他们的路队精通英蒙俄,那几个中队都是海陆空三栖作战,又会拆弹,绘图,绘人像……这样的人血是烫的,心是忠于祖国的。

你凉了他的血,掏走他的心,就不是他了。

“你要让我去做这行,估计不行,我心理素质不好,当初高考就怯场了,第一场考试大脑空白了半小时才好……可你去做,我没有任何意见。高中我们分手和这次不同,那时候情况特殊,而且年纪小,一想到你几年、十几年都可能不回来就受不了。别怪我……”

“没怪过。”

从来没有。

痛苦有,但没怪过。

归晓又抱着他腻了会儿,发现在沙发上睡也不错,路炎晨将个茶杯端过来,喂了她一口水,刚泡没多久的普洱。她品着这味道,心想:很好,他根本就不是反恐的,是搞刑侦的,连那么多罐子茶叶放在哪儿都是什么茶,全摸得一清二楚:“你怎么想起泡茶了?”

“口渴。”

其实是看她从回来就从冰箱找饮料,没喝过热水,特地给她泡的。

“你要喜欢喝普洱,”归晓被温热的水润了嗓子,倒是开心,“我明天去多弄点好的。”

路炎晨笑了声,见把她喂水喂挺高兴,在正事上也算互相领会彼此的意思了,也没再耽搁。将她的下巴捏了,去亲她,普洱的香气搅在口腔里,唇舌上。实践出真知,他如今算是能理解为什么每次有家属去队里,无论何时推开那些人的门,总能撞上突然从在床上腻乎亲热的一对儿——

呼出来的灼人气息就在她耳根子边上。

他将毯子掀开,毯子边沿的细穗撩得归晓脖子痒:“……困了都。”

路炎晨哂然一笑,将手摸上自己的皮带:“不想?”

……

归晓哪还有心思想他有多讨人厌,心跳得七七八八,语无伦次地应着:“想,想……”

……

再醒来,她裹着自己床上的被子睡在沙发上。昨晚折腾得狠了,死活不让路晨再动自己,两人就窝在沙发上睡了整夜。撑着手臂起来,张望起身,人不见了。

包好的饺子在桌上,生的,压好一张纸条。顺便醋和辣椒酱也摆好了,归晓记得她家里的辣椒酱早没了,估计是他现去买的。

纸上的话倒是简单:去报到,晚上回来。路晨。

路炎晨过去的字她熟悉,如今再看这纸上的,倒像出自他人之手。当过兵的人大多会练练字,很多地方都有这种风气,个顶个的硬笔字标板,估计又是这十几年的变化。细微的,每一处都变了。

可“路晨”两个字却是实实在在的,落款在那里。

第二十九章昭昭赤子心(2)

第一天报到,领导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课表上,路炎晨排了整整一上午的课,照他的理解是,上边压根没有考虑过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