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秋岑轻轻用手拂去西裤上的一点灰尘。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脑海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对方的档案。
令人惊讶的优秀,绝对的服从,沉毅的性格。
她又道:“徐少校给情报部的印象很深刻,行动处的同志们都很期待这次合作”
倒是直言不讳。
情报部和零三关系可算不上好,勾心斗角要远远地多过合作无间。但该干的活儿还得干。下头的人就得有这个觉悟。
温秋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徐子敬的反应。男人表情淡淡,侧脸的棱角是那种很符合“性格沉毅”的坚硬分明。
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血火洗礼过来,看得出成熟男人和优秀军人的融合。
徐子敬捏捏自己的指节,道:“温副处长,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一点情报部大可不必担心。”
女人终于做出了一个幅度挺大的表情,她扬起眉梢,却依旧温婉地笑着:“徐少校,部里只是希望不要勉强,我们需要你全身心地投入,这是任务的要求,也可以最大程度的 保证你的安全。”
徐子敬点点头,道:“明白。”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一次的措辞并不那么官方化。
“我徐子敬心甘情愿。”
4内定人选
温秋岑走之前给了他一个档案袋。徐少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规格制式跟昨天叶昔给他的没什么两样。“绝密”的戳儿,唯一的不同是这个后边还贴着封条。
徐子敬眯起眼睛。
下午情报部的文件就过来了。徐子敬痛快的态度大概让那边儿很是满意。而少校自己知道,那位温副处长不是个好糊弄的茬儿。
他不知道他跟叶昔的那么一点点联系是否也会因为这个任务被情报部挖个底儿掉。
叶昔绝对、绝对不会喜欢这个。
而这也充分说明了,为什么情报部和零三都没有提到,“徐子敬同志你是这次任务的唯一人选”。
手上拿到的资料有限,徐子敬心里门儿清,这任务八成还有两个左右的后备人选。他们同时“接受”了这个邀请,而最后谁上这战场还未可知。
而他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叶昔的意思。
男人笑起来。
叶昔啊叶昔,就冲你这份信任,我不会负你。
会议室。
叶昔一身铁灰色西装,深色衬衫,没有领带。坐在他对面人已经年近五旬,圆滚滚的身躯让人想起会卡在烟囱里的圣诞老人。情报部副部长。
陈志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慢慢道:“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出来。”
叶昔点头:“明白。”他停顿了一下,道:“昨天已经与零三猎鹰的人接触过了。”
年长者微微一笑:“徐子敬是吗?”
叶昔面色不变,“是。”他又道:“目前暂定的任务人选。”
陈志先看着得意部下难得一见的那一丝犹豫,淡淡道:“叶昔,相信你的判断。”
叶昔一怔,然后说了声是。
陈志先拍了拍叶昔肩膀。“行动处在你手上我放心。之前的事情并不是你的责任。”他站起身来,挺费劲地把自己发胖的身体从椅子与会议桌之间的缝隙里拽出来,动作有几分滑稽。他个子并不高,但是步子迈得很快。门被轻轻带上。
叶昔坐在会议桌边,微微放松了笔直的肩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捏了捏鼻梁。然后恢复那个纹丝不动冷淡又平静的表情,起身出门。
临走之前被叫到办公室。
徐子敬向宁刃点了点头。“队长。”
女人合上文件,抬头摆了摆手。“别,我现在也不是你队长。”
徐子敬微笑了下,道:“我一直都是零三的人,宁队你不会是怕我跳槽吧”
对方闲闲地“哼”了一声,“是啊。”她饶有兴味地道:“我只当你和叶处长相识………………”话说了半截,没了。
徐子敬看着他的顶头上司,然后慢慢道:“零三是零三,叶处长是叶处长。”很明确的表态。队长知道他对叶昔的心思,多多少少。哪怕他们看上去真的只是老同学,连久别重逢的喜悦和热情都欠奉。
他信任宁刃,虽然知道眼前这位心思诡诈经常是坑人不待眨眼。他知道有的事情必须得保证。
女人有点惊讶地笑起来。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最好。我向来钦佩叶处长的为人,这次去了行动处,他可能会是你的全权指挥者。好好学着点儿。”
徐子敬给了她保证,她也得还一个。
他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任务和零三的利益,她保证不把手伸到行动处去。
第二回来情报部的徐子敬同志衣冠楚楚。
叶昔不在,少校被门口的守卫拦下来。电话打上去,没一会下来个认识的。………………温秋岑。
女人穿着职业装,小西装,长裤,高跟鞋,笑容漂亮。“徐少校来啦。”她微笑着迎上来向徐子敬打个招呼。男人今天穿了正装,衬得整个人笔挺精神。
徐子敬客气地点点头,看着温秋岑向着门卫示意,然后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一路上如温秋岑一样穿着的人不少,西装革履,倒也有穿便装的,牛仔裤夹克衫,整体风格就是一标准的写字楼,然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整栋大楼里明明人不少,但却安静得可怕。徐子敬不知道一路上有多少人在打量和评估,毕竟军装在这栋保密级别高得吓人的大楼里并不常见。他也不知道那些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男男女女能从他身上分析出多少信息。他扫了两个人,猜他们的武器和备用枪都放在哪里,没一会就没了兴致。
标准的情报机构风格,照着一个模子培训出来的。
温秋岑带他到了个像是会客室的地方,沙发热茶的招待。徐子敬坐下,眼神询问。
温秋岑歉意地笑笑,道:“少校同志,我对这任务了解的不比你多,叶处长交代了让你在这等一下,别的我也………………”
徐子敬一脸的理解,也温和地笑了一下,“不方便多说。”他点点头,“温副处长忙吧,我在这等着叶处长就行了。”
温秋岑弯起唇角,“行,那我先出去了,徐少校自便。”
徐子敬笔挺笔挺地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大概没人能看得出来他此刻百无聊赖。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细腻的瓷器摩擦着指端有点粗糙的皮肤。他想起那天叶昔的手。和他一样的,拿枪的手,想很久以前军校里许多面目相近的日子里面,从越障坑上面伸过来的,或者在打饭窗口拍过肩膀的手。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碰触瞬间忽然变得诡异的心率就是某种危险感情的征兆。
接待室窗明几净,徐子敬居然有点儿困了。
门把手被转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叶昔一进门就看到那人立刻转过来的目光。平淡得不带感情,有一种教人生畏的敏锐。
血火里淬炼出来的条件反射。
徐子敬在下一秒微笑起来:“叶处长。”他站起身来,两毛一的肩章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叶昔向军人点了点头。
那个人调整得足够迅速,昨天那种笑容被完美地转变为平静又真诚的微笑。虽然他依旧能看到那后面的感情。
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叫人无可奈何的温暖。
叶昔淡淡道:“跟我来。”
徐子敬在他身后耸了耸肩膀。呐,叶昔,你还真是不近人情。
两个人并肩而行,一路上七拐八弯,徐子敬面上不动声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被带到哪里去。情报部的规矩不比零三少,叶昔不说,他便不问。
第四层拐弯的房间,摆设出奇的简单,一张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有点破旧的椅子,再无其他。
徐子敬笑了,道:“叶处长,这是打算把我软禁在这儿么?”
叶昔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说,“随你怎么想。”声音清淡。
徐子敬看着那个人的表情,在他转身的时候手指猛地抽动。他用了很大的努力去控制自己,不去碰那个笑容。
然后少校溶质被一个人扔在屋里,门咣当一声撞上。他听见锁舌咬合的声音。
也好,反正累了,在哪儿不是睡。
徐子敬按了按床垫,嗯,海绵的。比他宿舍的软得多。既来之则安之。男人一觉睡到天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房间里漆黑一片。徐子敬慢慢抬起右手,伸直。三指收拢另两指分开,然后无声地做个口型。“啪。”
一瞬间屋子里被照得透亮。光线填充了黑暗,无法适应的眼睛几欲流泪。
叶昔就坐在桌边唯一的椅子上,他的声音冷得像带着冰渣子。
“我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
徐子敬笑着看他。他知道叶昔想说什么,堂堂零三猎鹰的副队长,警惕性都到那里去了。你这样怎么完成任务。
然后他就会说,因为是你啊。
因为是你在身边儿,所以我宁愿连最后防御危险的本能,也放弃。
叶昔也知道他会说什么,所以绝不会给他机会。
于是就剩下沉默。
“徐子敬,这次任务人选有三个,你是其中之一。”
徐子敬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的姿势足够诡异。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谈着密级吓死人的情报任务。
男人微笑一下,道:“我能问个问题吗?”他一脸的无辜。
叶昔看了他两秒,目光带着审视。然后他说,“可以。”
徐子敬倒也直白,“如果我只是备用人选之一,昨天的‘提前报到’是保密的?”
叶昔点头。他语气没什么起伏,道:“昨天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保密。”
徐子敬不再多问,他笑起来,在白炽灯有点刺眼的光线里,那个笑容有点灿烂得过头。
叶昔用了“希望”。徐子敬同志太知道怎么去捕捉这群搞情报的遣词造句,而他也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脾气。他说我希望的时候,就是他私人的请求。昨天的事情,想必是叶昔的私人授意,连温秋岑都被瞒住了。行动处的处长显然有他自己的打算。而徐子敬莫名地有了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近似于小孩子们共享了一个秘密的幼稚的兴奋。
他已经大致看过了任务的外围资料,而就冲昨天叶昔甩开了整个行动处的人,他必定也会直接参与任务。叶昔应该清楚谁是最好的人选。
零三这么多年过来,危险什么的,早就失去了吸引力。可同这个人并肩的机会,却是难得。
天大地大,任务最大,零三天天嚷嚷着这么句话,可难免不会顺便存些私心。抛开个人感情不谈,叶昔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生死可托。
更何况,他喜欢他。
5我和你站在一起,一直。
那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并不惹人喜欢。叶昔转开了目光。
徐子敬看了看他:“我保证。”
男人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道:“明天上午有对你们的摸底。”
徐子敬“嗯”了一声。他忽然开口,却是毫不相关的话题:“前段时间孙魔头退休了。”
孙魔头是学院最出名的训练最狠的教官,他俩的师父。徐子敬脸上带着点感慨:“好像不久前还在他手底下死去活来,一转眼人就老啦。”
他拉开叙旧的架势,话还没说完,叶昔便已站起身来出门。徐子敬在他后面咧了咧嘴。他抬手看了眼表,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到谈话以他没来由的闲话家常结束,一共二十五分钟三十七秒。除去交代任务的那二分十二秒,还剩下二十三分钟十五秒。
已经足够长了,相较于这么些年,教人一瞬间就老了的岁月。该知足啦。
站起来伸个懒腰,徐子敬拿起叶昔搁在写字桌上的两张纸。那个人像是把他们忘记了一样,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留下给他。
一张关于最终人选考核标准的简要说明,和考核项目指标的说明。
徐子敬发现自己今天不顾形象地笑起来的次数多得有点危险。
情报部的晚上安静得很。徐子敬趴在地上做伏地挺身,听着狭小又空旷的屋子里自己喘息,居然有点不习惯。
书桌抽屉里面搁着厚厚一摞资料,大概是行动处给每个任务备选准备的。徐子敬拿出来翻了翻,………………全是俄文。“车臣”两个字儿直扎进眼睛里。
敢情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看着自己汗水滴在纸页上洇出一小片圆润的湿痕,眨了眨眼睛。
嘴里念叨着最后一个单词,徐子敬放下a4纸张。外面天光破晓。
溜达过去推了推房门,锁着。徐子敬森森地觉得情报部的同志打算把他活活饿死在这个只有木头桌椅的房间里然后彻底发动与零三的战争。
门响。救星进来了。
“吃饭。”
徐子敬站起身把桌子收拾出个空挡来,叶昔吧饭盒搁在上面。徐子敬端起粥来就灌了一口,模糊不清地道:“我以为来的是温副处长。”
叶昔淡淡看他一眼,忽然道:“温副处长也是这次的候选人之一,她来不合适。”
徐子敬一挑眉毛。他没想到叶昔会这么直接地给出答案。他刚刚很拙劣地刺探了行动处的处长。零三和情报部的人相处总是有这么点儿障碍,说话喜欢绕来绕去,提一个名字然后大家心照不宣。而叶昔显示出了足够的诚意。他甚至违规了。
徐子敬笑起来:“叶昔,谢了。”他也没必要说些别的。这个人信他,在零三和情报部的那么多龌龊之后,在他们私人之间不该有的尴尬之后,信任他。
想到这儿徐子敬又有点心疼。他知道叶昔的工作性质从来不允许过分的信任,而那个界限想必早让眼前这个人把自己彻底地封闭。他肯信他,不过是知他为人,也同样意味着,他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信赖,以至他不得不抛开他们并不适合一同工作的私人关系。
这人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忘了是谁一脸轻蔑地说过,管他是零三还是情报部,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习惯了冷酷和死亡,于是再提不起温暖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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