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不喜欢被最后告知的感觉。
叶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今天晚饭没有豌豆。”
徐子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地大笑起来,他瞧着叶昔,道:“哈哈,你这是安慰我么叶昔……”话音儿没落对方已经很干脆地转身走开了。
徐子敬看着叶昔背影兀自笑了许久,一时间晦暗的心情也大好起来。叶昔是什么样的人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今天能教那人说出这么句明摆着与公事无关而又再明显不过的,带着个人感□彩关心意味的话来,实在太不容易。
身在敌营的徐少校很不合时宜地沾沾自喜起来。
而转身走向帐篷的叶处长万年不动的严肃表情里有那么一丝儿不易察觉的,懊悔的意味。他小幅度地抿了抿嘴唇。
正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天气是少有的晴好,气温亦是一天里最高的时候。徐子敬坐在一小块简易掩体后面,靠着那些堆放起来装着沙石的编织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男人似乎在这暖意融融之中显得有些困顿昏沉。
他几乎要睡着了。
“有什么事儿过来说。”男人有点沙哑的嗓音响起来,车臣语。说完还懒洋洋地伸手拍了拍身旁被太阳晒热的沙地。
一个瘦小的男孩飞快地从编织袋堆成的掩体后面站起身来,动作利索地一撑手跳到了徐子敬身边,一屁股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男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含混,他动作灵活像只削瘦但机敏的猴子,而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遮盖过去的好奇和惊讶。
徐子敬侧过脸瞧他一眼,勾了勾唇角,道:“听见的。”
男孩皱起眉头:“不可能!”
徐子敬伸展了胳膊搭在那掩体上,笑道:“信不信随你。”他又看了看那孩子脸上的将信将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先告诉我你的。”
徐子敬一乐,道:“我叫a2”
男孩撇撇嘴,终于露出两分孩子气:“那个是假的。”
徐子敬挑了下眉梢,道:“你为什么想要我的名字?”他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把脑袋仰在后面的编织袋上,因为过于强烈的阳光而眯起眼睛。
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叶是我的朋友。”黝黑的小脸上竟是严肃又认真的表情。
徐子敬怔了那么两秒,终于笑起来:“叶昔是你的朋友?”他像确认什么似的问了一次。男孩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男人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他往起坐了坐,稍稍挺直了身体,然后道:“我叫徐子敬。”看上去还真真是“严肃又认真”。
男孩又上下审视了他一番,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瓦连京,我叫瓦连京。”
“喔。”男人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少年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体,然后笑道:“好名字。”(注:“瓦连京”意为强壮)
叫做瓦连京的少年很不满意地翻了个白眼。随后他又一本正经地道:“很高兴认识你,徐子敬。”
男人还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而他的脸孔在灿烂的阳光底下带上了那么点真实的愉快。他笑起来,应道:“我也是,瓦连京。”
瓦连京像是评估什么似地看着徐子敬,忽然道:“他们都觉得你很厉害。”
“哦?”男人哼了一声,问道:“你听他们说的?”他向着不远处经过的一队巡逻士兵扬了扬下巴。那群人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背在身上的突击步枪发出卡拉卡拉的声响。
瓦连京摇摇头。道:“他们没说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着徐子敬的表情:“他们害怕你。”少年的声音倒是笃定,他说道:“我看出来的。”
徐子敬勾了勾唇角。“你看出来的?”他忽然问道,“是叶昔教你怎样看的吗?”
瓦连京像看白痴一样瞧了他一眼,道:“不是。”
他自幼便长在这战火纷飞各方势力犬牙差互的地方,没到多大年纪就被拉进了叛军武装,早学会了察言观色。男孩有着动物一样的直觉,他知道那些人危险,那些人强大。在这样的地方,你想要活下来,就得知道自己的角色,看清楚这些人里哪些是猎物,那些是更高级的捕食者。
徐子敬眨了下眼睛,他笑道:“你和叶昔怎么认识的?”
瓦连京眼睛里有一点警惕。“你为什么要知道?”
徐子敬笑了:“因为我也是他的朋友啊。”
男孩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道:“如果你是叶的朋友,那你去问他好了。”他又狡黠地笑了起来。
徐子敬无奈地耸耸肩膀,道:“连这你都不愿意告诉我,那干嘛跑过来。”
瓦连京“哼”了一声,道:“叶昔说你们是同伴。”
徐子敬挑挑眉毛,道:“这么说就只是好奇咯?”
男孩没说话。他看着徐子敬,忽然道,“他们害怕你,怎么做到的?”
徐子敬笑起来,“你怎么不去问‘你的朋友’?我觉得他不介意告诉你。”男人在心底里为自己的幼稚撇了撇嘴,虽然他依旧乐在其中。
瓦连京眼神闪烁了一下,慢慢道:“他……不喜欢和我说话。”
徐子敬再次拉长了声调“哦”了一声,他恶趣味地看着瓦连京,道:“他不是你朋友么?”
瓦连京盯了他一眼,却没说话。他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类似怨念或者疑问的情绪,反倒是平静的温暖。
徐子敬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少年的脑袋:“你到聪明。”
这回他倒对这孩子的话信了七八分。他太知道那个人的性格,虽谈不上什么“朋友”,可他对这孩子的回护,却是明摆着的。瓦连京足够通透,竟也知道叶昔是在保护他。
——那人向来不解释。他只做他认为该做的,哪怕这样他在自己肩上放了太多责任。
徐子敬歪了歪头,他手上一使力道,将正想站起身走人的瓦连京摁下来,慢慢道:“小子,让他们怕你,不是因为你‘厉害’,是他们知道你有那个能力,让他生或死,痛或快。是因为你足够强悍到让他们感觉,你能掌握他的命运。”
29共赴
晚饭依旧在一片“友好热情”的气氛中度过,叶昔果真也没有食言——晚饭里没有豌豆。
晚上的风有点大,掀起他风衣的下摆。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旁边人粗野的笑话,一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暖意似乎并不足够。不远处瓦连京蹲在人群边儿上,吃着他的那份食物。少年抬起脸来,那表情看上去竟也心满意足。他似乎察觉到徐子敬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然后露出一个带点狡黠又有些得意的笑容。男人回了一个微笑、
徐子敬摁亮手表,夜里十一点半。他瞧瞧叶昔,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道:“你怎么还不打算睡么?”
男人和衣靠坐在床上,看着徐子敬卸在行军床上的手枪零件,忽然道:“瓦连京找过你了?”
徐子敬不出所料地笑了笑,道:“他只是好奇罢了。”
叶昔依旧看着男人,他深黑的眼睛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有一种平静又幽邃的光泽。“他还小。”
徐子敬笑道:“我知道那是你的线人,叶昔,那小子不错。”他又停顿两秒,道:“太危险的事我也不会交给他。”
他了解叶昔的思虑。瓦连京还太年轻,不足以承担太多的信息和工作。他只是叶昔的线人,也许还是“朋友”,但仅止于此。他们利用他传递消息,却不能将重任加诸其肩。为了任务的安全,也为了那孩子的安全。
即使生长在战火里,终究他还保有天真。干他们这一行的,太知道这天真有多么误事,又有多么难得。
叶昔看着徐子敬动作利索地将手枪保养完毕,径直塞进枕头底下,淡淡道:“他不是你的责任。”
徐子敬这回倒怔了一下。他抬眼瞧回去,然后若有所思地歪歪脑袋,却没说话。
叶昔在两秒钟后移开了眼睛。徐子敬咧开嘴嘿嘿地笑起来。
瓦连京是个挺聪明的孩子,他的好奇让他忍不住靠近徐子敬和叶昔,而这些年在战争中的生活也让他学会了谨慎。徐子敬几天都没怎么见到那孩子。
“重要的是手臂、腕部的稳定力,要多加练习。”男人挥挥手让他的“学员们”散了。——虽然是被车臣叛军扣下来做了人质,人家明面上提出来的要求也得满足。他眼光扫,瞧见不远处男孩闪过的衣服的一角。
“为什么躲着我?”男人笑着问。他手按在瓦连京肩膀,看上去态度和蔼可亲,可是看男孩的表情,肩膀上传来的力度明显与“和蔼可亲”不是一个级别。
“我没有躲着你!”瓦连京近乎挣扎地刷开了徐子敬的手,瞪了他一眼,然后有些吞吐地道:“妈妈叫我躲你们远一点。”
这回徐子敬倒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你妈妈不喜欢我们吗?”他在“妈妈”和“我们”上很明显地加重了语气。
瓦连京看上去有些别扭地道:“没有。”
徐子敬笑笑,他问道:“你妈妈也住在营地里吗?”
男孩摇摇头,紧接着便换了一种类似于紧张和警惕的表情。他盯着徐子敬的眼睛。
男人笑起来,是那种挺温和的,带点安抚的笑容。他拍拍瓦连京的肩膀,道:“你妈妈认识叶昔吗?”
瓦连京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嘴唇,随即道:“她知道你们是好人。”
徐子敬微笑一下。他道:“当然。”男人弯下身和瓦连京的视线齐平,他道:“妈妈总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一点伤害。”哪怕这样的现实里那位母亲必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而母亲们的本性总让她们用最大限度的努力去保护孩子们。
徐子敬看了男孩两秒,然后道:“嘿,听着,瓦连京,听你妈妈的话,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要和别人说起你的‘朋友’。”
瓦连京看他一眼,道:“我会保护我妈的。”他在男人的目光里挺了挺瘦小的身体,说道:“叶是我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徐子敬弯起唇角,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更加生动真实一些:“那么,你愿意帮助我们咯?”
瓦连京点了点头。少年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显得黑瘦而幼小,几乎不符合他的年龄,他点头的时候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坚定。
徐子敬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钞塞进瓦连京的口袋里。“三天时间,到镇子上靠近车站的地方打这个号码。用付费手机。”他说出一串数字。
男孩儿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徐子敬笑着拍拍他脑袋,道:“你重复一遍。”直到瓦连京能准确地背出那串号码,男人这才接着道:“接通以后响四声挂断,在最近的垃圾桶扔掉手机,马上离开。”他看着瓦连京:“记住了没?”
男人反复确认之后终于笑着朝瓦连京挤了挤眼睛,道:“剩下的钱给你啦,这是我们的秘密,不需要告诉叶昔。”
瓦连京棕褐色的眼睛里有些犹豫,但他随即笑着点了头。有些事情不可以多问,男孩清楚这一点。
徐子敬似乎也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向瓦连京道:“如果营地里的人逼问你,就说我叫你去的,我会应付他们,不要自己逞强,知道?”
男孩点点头。徐子敬直起身子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他笑着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包烟,我教你玩枪。”
男孩瘦小又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顶土灰色的帐篷后面。徐子敬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睛。大晴天,阳光灿烂得虚假,男人耸了耸肩膀。如果还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他也不会让瓦连京去冒这个险。他只是个孩子,不妨碍他们的任务,也无干他们的信仰。
男人转过身去,叶昔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瞧着他。
";抱歉让你的小朋友冒了风险。";徐子敬道。他慢慢地迎着叶昔走过去。
叶昔站在原地,看那个样子似乎是笑了一下。他向徐子敬道:“他是线人。”这里是战场,从来没有轻松安全的工作,无论是老弱或是妇孺。战场就是战场,你既已经身处其中,就该接受有那么一颗子道或者别的什么,带走你的,或者被你拖进这场战争里的人的性命的可能。
徐子敬摊了摊手,他看着那个人修长笔挺的身体在沙地上投下的短小而浓重的阴影,“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警告过他所要承担的风险?”那孩子也许懂得,可从未经历。他的天真还太明显。
叶昔挑起眉梢看他,他淡淡开口:“你不需要这样,徐子敬。我说过瓦连京不是你的责任。”
徐子敬语速挺快递打断了他,“我知道。”他已经走到叶昔近前,然后歪歪脑袋,并不算客气:“因为你他妈从一开始就把没真把那孩子当线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叶昔?!”
叶昔神色淡淡地看着徐子敬,然后那表情慢慢转变为冰冷。
徐子敬吸了口气,然后道:“你在保护他。你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么。”
叶昔挑了挑眉梢,他没说一句话来反驳或者辩白。叶昔示意徐子敬继续说下去。
男人把眼睛闭上两秒,就好像那光线太过强烈,刺痛瞳孔。他看上去有点懊恼。
“我没有别的办法。”徐子敬道,“瓦连京是唯一能消息递出去的人选。”他挺直白。徐子敬并不知道叶昔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也不清楚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又听到多少。但他明白,有时候秘密的保守只需要一个适当的限度。或者换句话说,零三和情报部各有各的渠道,而现下他们毫无选择地信任彼此。
徐子敬想,他从来都不需要选择。他信任叶昔。
叶昔轻微地点了下头。他果然也没有再问什么。从始至终这个人站在那儿任由对面的徐子敬从嘲讽到斥责再到坦诚。
“抱歉刚才的语气。”徐子敬弹弹衣领,说道。
叶昔语气平静,道:“没事。”他又停顿一下:“你有理由指责我对于瓦连京的态度。我在线人身上带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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