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朝廷以擅权枉法的罪名处死了丞相胡惟慵,连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也下令由大理寺严查,更牵涉到几千人被处死。案发后仅一个月,皇上便撤掉了丞相,撤销了中书省的设置。皇上的手段怎能让人不防?
如果看到皇后过世,想起将来……皇上会不会为太子考虑将有才能的儿子全废掉?还有李景隆,他会不会推波助澜?锦曦垂下了眼眸,对已告老辞官的父亲充满了担忧和想念,不敢再想下去。
两年的王府生涯,锦曦已脱离了原有的稚气,出落得更加端庄大方,做事也远不如从前那般冲动。她把心里担忧的这一切都深深埋在心底。
有些事情不捅破还好,她就怕自己的一句话,加上有龙凤行天下的玉佩,倒叫朱棣会多想。
锦曦什么也没说,轻声道:“你一天没吃饭了,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
朱棣点点头,携了锦曦的手慢慢走回永寿宫。
明天一早,他就得起起程赶回南京奔丧。
这是她和朱棣来到北平两年后第一次分开。锦曦想着就不舍,什么也没说,亲自动手给他收拾行装。
朱棣看在眼中,见她没吭声,只埋头理东西,心念数转,左右瞧了一眼,低头就在锦曦脸上亲了一口。
红晕瞬间布满锦曦的脸,她后退半步,紧张地往四周一瞧,见三保、小紫等人都低着头不敢笑出声来,再瞧朱棣,头抬着,背负着双手,若无其事的模样,嘴却紧抿着,仍然带出一丝忍耐不住的笑容,不由轻捶了下他的胸,低声嗔道:“没个王爷样!”
“哦,我的王妃说我没王爷样子,是这样吗?”朱棣目光往周围一转,语气严肃。
“王爷英武无人能及!”三保讨好地跟了一句。
朱棣又瞪他一眼,“你是说王妃不对?”
三保尴尬地摸摸头道:“王爷,我去瞧瞧给黑妞喂好草料了没。”边说边对小紫使个眼色,两人一溜烟地跑了。
锦曦好笑地看着他逼走众人,轻摇了下头。有时朱棣这种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举动总让人很窝心。
他满意地伸手拉锦曦入怀,得意地说:“这下不用害羞了吧?”
“你啊!”锦曦嗔怪了一声,推开他俯身整理行装。
长发绾起,仍有几缕散乱垂下。朱棣给她把头发挽在耳后,顺势从身后搂住了她。他的气息温暖地扑在脸上。锦曦有些恍惚,反身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我,不安。”
“我知道,我一定会小心谨慎。”朱棣吻了下她的头发,安慰地说。
“你能不能……”锦曦有点儿难以开口,眸子里露出一丝犹豫。 。。 。。
第三十七章皇后初丧潜悲辛(2)
朱棣笑了笑,敲了敲她的头道:“傻瓜,还有什么事对我难以启齿的?我听说魏国公近来身体不好,思女成疾,王妃也是忧郁成疾,我去恳请父皇恩准接魏国公来北平小住些时日。”
锦曦心头一颤,不敢相信地瞧着朱棣,她的眼眶瞬间变得湿润。
“笨!不准这样看我,就像我不回来似的。”朱棣用手蒙住锦曦的眼睛,感觉指间温热的湿润,轻叹了口气,抱紧了锦曦道,“我们夫妻一体,没有什么为难的。”
秋夜静谧,晚风徐来,吹掉了锦曦心里的那抹阴影。
她温柔地靠着他,呼吸着朱棣身上熟悉而强烈的男子气息,有点儿眩晕的感觉。
“锦曦,你真美!”朱棣的唇从她耳边掠过,成功地惊起一片绯红。灯光下锦曦脸部的线条柔和地勾勒出绝美的弧度,引诱着朱棣一点儿一点儿去品尝。
“行李……”
锦曦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已扯掉她的衣袍,搂紧了她的腰,让她与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
吻似雨点般落下,然后带着火一般的热情燃烧了她的感觉。
此时的朱棣似有无穷精力,辗转吮吸着她的双唇,让锦曦感觉嘴上略微的疼痛,而他的手却无比温柔,像风一般轻抚过最娇嫩的花。
然后是炽热地索取,像秋天染成艳红的黄栌叶一样不顾留住原本的绿意,一簇簇肆意挥燃属于自己的颜色。
不在乎常青,不在乎永远,只要这一瞬间的释放。
锦曦重重地倒在才拢好码成堆的衣衫上,触感柔软的丝绸料子带着丝沁凉,让*在外的肌肤激起微麻的感觉。
身体的火热与空气的清凉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朱棣给她的感觉。背部的凉意让她弓起身去接受他的温暖,随之而来的热度又让她无力地倒下,感觉那丝凉意带来的刺激。
朱棣忘乎所以的狂热和不厌其烦的温存引诱让锦曦忍无可忍地溢出呻吟,忍不住轻摇腰肢想摆脱,却又不自禁地贴得更近。
这一刻,她想与他一起,分分秒秒再不分离。他的血与她的融合在一起,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朱棣似乎知道她的所有感觉,一遍又一遍,让她从喘息平复再到疯狂之巅。
锦曦慢慢地迷糊起来,柔弱地蜷在他怀中。她闭着眼呢喃,“听说死囚在临刑前会吃一顿饱饭。”
“嗯?”
“会踏实地走向死亡。”
朱棣喷笑,搂着锦曦的身躯笑得不停抖动,“天下间怕没有女子会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我的王妃!”
“我是说,带着我的气息,你会记得回家的路。”锦曦困得睁不开眼,又舍不得睡,强撑着想和朱棣多说会儿话。
朱棣轻叹一声,“我会回来。好好睡。”
“你的行装!”锦曦推开朱棣欲起身。
他一把按住她,拉过被子小心地给她盖好,戏谑道:“还有精神收拾行装?”
锦曦往被子里一缩,黑凤翎般的长睫动了动,老老实实地睡了。
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得悠长平稳,朱棣这才不舍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轻手轻脚下了床,动手把散乱的衣衫整理好。
本来是可以明早让三保来做的,想起锦曦坚持要自己为他收拾。她说过,要带着她的气息。朱棣就认真收拾起来。
几乎没阖过眼,他睁眼看了锦曦一晚,想了一晚的心事,想了一晚的她。
寅时三刻他就起了。锦曦惊觉一动,朱棣已盖住她的眼睛,“睡,不准起来!”
锦曦没有再起,听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洗脸的声音、靴子踩在地上慢慢移向殿门口的声音,终于,一切消失了。
她再也睡不着,披上衣衫起了床。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天,锦曦倚在门口,远远地瞧见一点儿灯笼的影子消失在黑夜中。她忍不住,任由眼泪流泻一脸。
原来,是这般的不舍。
原来,从现在就已生相思。
朱棣站在南京城外,心里感叹。才两年多而已,为何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换孝服,进皇城!”
皇后崩,洪武帝恸哭,下旨葬孝陵,谥曰孝慈皇后。
朱棣依礼戴孝。
然而两月过去,皇后葬礼已毕,洪武帝却迟迟不下旨让朱棣回北平。
朱棣住在皇城内的燕王旧邸,度日如年。
此次来北平,他只带了燕卫中的九人,还有侍从三百名。尹白衣、燕十七全留在了锦曦身边。如今皇上心情不佳,大臣们递折求见也不理不睬。朱棣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百官间走动,只嘱了燕三和燕九偷偷去打听消息。
烟雨楼还是老样子,秋天那池碧荷已然枯零。朱棣默默地回想十七岁生辰时,皇后隔了帘子为他选妃的情景。
一晃七年过去。
他无事可做,背负了双手漫步走在荷池边。三保小心地跟在后面。谁都知道皇上不说让燕王回北平,也不说留他的原因。王爷心里肯定烦闷,又不敢四处走动,就只能成天待在府中看书、下棋、练枪。
“还记得王妃挟持本王的事吗?”朱棣在水榭前停住了脚。
三保知道一提王妃,王爷就会开心,眉飞色舞地道:“王妃当时太厉害了,三保吓得差点儿尿裤子!”
“呵呵,三保,你一直很忠心!”朱棣唇边露出了笑容。
他想的却不是锦曦,而是自己当年在这里为了锦曦与太子周旋。
太子朱标送了很多礼物来,人却未曾露面。燕三探得太子为前来南京奔丧的众兄弟都备了厚礼。
然而秦王、晋王都被准许离开了南京。靖江王朱守谦听说因为在广西无法无天,整得当地起了民怨,被皇上召回,拘在原靖江王府内管教。
自己呢?朱棣苦笑,不是在北平成了霸主,激起民愤,而是在北平过得太顺了。所以没有明令,这情形和朱守谦的管教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 。。
第三十七章皇后初丧潜悲辛(3)
“王爷,燕九有事禀报!”
朱棣回转身,见燕九目光中闪烁着深意,眉间却带着隐忧。
他没有吭声,慢悠悠地走进水榭。
秋天的残荷支离破碎,带着凄美之意。水色浅碧,偶尔游鱼吐出一个个气泡。朱棣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水面的气泡,看它们一个个冒出来再一个个破掉。
燕九跟了进来。三保懂事地守在水榭门口。
“听闻日前太子被皇上训斥了一顿。”
“是为胡惟慵和李善长案还在严查之事?”朱棣淡淡地问道。此案从洪武十三年查到洪武十五年,还没有停止。
太子东宫想必也有人被牵连。东宫官员众多,上书求太子,太子心一软便去求皇上。
燕九继续说道:“皇上龙颜大怒,扔下一根荆杖让太子去拾。荆杖上遍布尖刺,太子无从握手,皇上便说……便说……”
“皇上说是在为他除掉荆杖上的刺,让太子好握得舒服点儿,是吗?”朱棣见燕七吞吞吐吐不好说出口,怒意上涌,接着燕七没说完的话急声道。
燕九垂下头,脸色发白,不敢看向朱棣。
“哈哈!”朱棣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吓了燕九一跳。他猛然抬起头,目中满是悲愤,“主公!我们……”
朱棣凤目睥睨着他,自嘲地说:“我们好好地在燕王府待着,约束下人,谁敢在这当口露出半点儿不敬与怨意,就地杖杀了。”
燕九咬紧牙关道:“谨遵主公之令!”
“王妃的家书可到?”
燕九这才想起,赶紧从怀中掏出锦曦的来信双手呈上。
朱棣接过信,挥手让燕九退下。
他没有拆开信,拿着信的手抓得很紧。
看锦曦的书信,这是让他唯一能欢愉的事。朱棣有点儿舍不得看,坐在水榭对着一池残荷静想心事。片刻后他霍然站起,一拳狠狠地打在廊柱上。锦曦临走前说的话犹在耳边响起。她在等着他,还有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六千燕军。
朱棣目中渐露坚毅之色,决不能这样盲目地等着。
“王爷!有位僧人上门化缘!”一名侍从老远地跑来,三保机灵地拦下,问明情况便轻声禀报。
僧人?化缘?朱棣扬了扬眉,可真会找地方!“给他一百两银子,当是为皇后娘娘布施!”
没过多久,三保又回报道:“王爷,那位僧人不肯走!”
朱棣眉心一皱。
“让侍卫赶走他!”三保见他不悦,忙说道。
朱棣想了想,道:“请他到水榭来。”
如此奇怪的僧人。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不走必有目的!朱棣沉吟着。他很好奇,如今燕王府门可罗雀,居然还有僧人拿了银子赖着不走的。
“老衲见过燕王殿下!”
“大师,每逢秋至,荷必枯萎,可有办法让枯荷逢春?”朱棣没有问他的来历,只觉这僧人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看起来似乎是位得道高僧,便有意出言一试。
“阿弥陀佛!枯荣轮回,生生不息。荷枯是荣,荣是枯,何必逢春!”平缓的声音响起,不急不慢。
朱棣冷冷一笑,“明明残荷败叶,大师强说它没有凋零,岂非睁眼说瞎话,欺骗本王呢?!”
老和尚笑了笑,伸手拉住一茎枯荷轻轻拔出,露出下端黑糊糊的莲藕笑道:“王爷请看,枯的不过是表象罢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听在朱棣耳中却如响雷一般。他强忍着心中的震惊与喜悦板着脸道:“出家人不能妄杀生,大师此为不是毁了它的生机?”
“我佛慈悲,肯以身饲鹰,为的不过是一只鸽子的性命!能说鸽命重过佛祖的血肉之躯?王爷难道比不过一截莲藕?”
朱棣俯身拜下,“请大师恕朱棣鲁莽,请指点迷津!”
老和尚轻抚白须受了朱棣一拜,呵呵笑道:“王爷该拜老衲,只此一拜!倒不是要为王爷解忧,而是老衲云游,未来得及赶上曦儿成亲!”
朱棣大惊,这才想起还没看锦曦的来信,顾不得失礼,急急拆开信看了,“夫君如晤。一去两月迟不见归,甚为惦记。锦曦心感皇后疼爱,立志为娘娘吃素三年以示孝道。师傅云游归来,代锦曦探望。府中甚好,勿念!”
“老衲法名道衍,阿弥陀佛!”道衍法师微微一笑。
朱棣大喜,恭敬地行了一礼,“方才不算,请受本王一拜!”
一双手轻轻托住他,让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王爷莫要多礼,老衲早算准会有这么一劫。”道衍成竹在胸拦住了朱棣,“王爷莫要心急,先请老衲饱餐一顿再说。”
说着他就向水榭外走,朱棣紧跟着他,不知道道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行到水榭外,道衍随手把刚才拔出的黑糊糊的莲藕递给三保,“素炒!”
朱棣有点儿吃惊,转眼间这个道衍法师就似剥掉了金衣的泥菩萨,没有了高深莫测的感觉。他呵呵笑了,想起锦曦的性子来。见三保拎着莲藕傻愣着,就轻斥道:“还不照办?设宴烟雨楼!”
上了一桌素席,道衍吃得眉飞色舞,席间不置一词。
等到香茶奉上,朱棣除了微笑着陪吃,也不发一言。
道衍嘿嘿笑了,“怪不得曦儿倾心于你,忍得住,还不错。王爷,老衲直言,你太冷静!”
朱棣默默地咀嚼道衍的话,凤目掠过一道光亮,“大师是觉得朱棣太稳重吗?”
道衍摇了摇头,道:“非也,不是稳重,而是冷静!”
冷静?老实待在府中太冷静?
“王爷可是九月十二赶回南京的?”
朱棣点点头。
“十月十四皇后入孝陵,十月二十三秦王离京,十月二十四晋王离京,十月二十六王爷上书皇上求见被拒,十月三十王爷再进宫求见,皇上身体不适,拒王爷于奉先殿外。”道衍轻吹了下茶沫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继续说,“今日已是十一月二十一,王爷在王府休养沉寂整整二十一天……”。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十七章皇后初丧潜悲辛(4)
朱棣冷汗直冒,自己还等着皇上先出招,心灰意冷就想大不了一死谢恩罢了。他长身站起,恭敬地对道衍深揖一躬,道:“朱棣越冷静,父皇就越发生疑,大师教训得对!”
道衍颇含深意道:“锦曦那丫头都想出办法了,她为了你,居然肯吃三年素。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