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实话，你说实话，怎样都好，我不怪你。”我知道被父母至亲逼迫着的苦楚，倘若苏曼真的妥协了，我无能为力所以无话可说。可是我绝对不接受欺瞒，绝对不接受不坦诚以对。
“你是听谁说的？”片刻后苏曼问我，语气中明显的怨怼成分，更添一份怒气。
“谁说的重要吗？”我想起简妍反问我的话。看着苏曼的反应心底已然是明白了，只是怪我终究是不够坚强，宁可固执自欺，只要苏曼一刻不点头，我就一刻可以假作不知。可是她现在这样的反应——连让我自欺的权利都剥夺了啊……
“我以前和你说过，如果有天你真的要去结婚，你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我抓起纸巾狠狠擦一擦眼睛，强忍住新的泪意。
“但你会因此离开。”苏曼淡淡道，转脸看我，眼底是无尽的忧恼，却又不尽描摹。“我不想你离开。”
“所以呢？你想两边都抓着不放？”我的心是彻底凉了，看着苏曼冷静自持的脸，看不出半点对我的留恋，有的仅仅是事迹败漏的不甘与郁郁。她在气什么？气不知哪个混蛋多嘴乱说，让我过早地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是在气我所有的大度和宽容在此刻都通通烟消云散，开始和她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苏曼，这些不是可以大度可以宽容相待的事，知不知道只要一想到未来的人生里你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会有一个男人和我共同拥有你，只要一想到这些——我的心脏就如被烈火烧灼一般剧痛着，就像是被巨石碾压之后再放在滤网上一遍遍压榨着的痛啊！
“思归，我有我的难处。”片刻的沉默后，苏曼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纠结与痛楚。
让一向骄傲好胜的苏曼亲口和我承认她有难处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了吧……可是那又如何呢？我自嘲地笑笑。“我知道，公司出了问题，而你不想求助家里，所以，夏叡庭是最好的选择，是不是。”
苏曼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是啊，她一定很奇怪我会知道这些，她一向只当我是个傻乎乎的，只会给她默默做事的傻瓜蛋。从来也不关心她的经营走向，更不怀疑她的交际情况。我就是这样一个傻瓜啊，更别提这个傻瓜还用尽了心思和家里磨合，想尽办法不去相亲结婚给病中的外婆一个安慰，只为了坚守和她共有的那片晴天不被任何东西污浊、破坏。
“思归……”苏曼艰涩地开口，似乎努力地想要说服我。“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总之这件事我有我的打算，而我和你的关系也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
这算什么意思？我抬眼看她，正对上她一脸坚定，用我那熟悉到心痛的声音对我说着这样一个、每个想坐享齐人之福的坏男人或者坏女人必说的台词：我爱你，但我不得不嫁他抑或我爱你，但我不得不娶她。为什么啊……我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意，眼泪大颗大颗地跌出眼眶。既然爱我，为什么还要选择男人不要我？为什么你们个个都是那样？当初小可说爱我，但她选择了俞飞扬。现在苏曼说爱我，结果一样选择了夏叡庭。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不是男人？！
“思归……！”苏曼的脸色也变了，手忙脚乱地想替我擦净脸上的泪水。
我拨开她的手，她再贴上。再拨开，再贴上。终于第三次时，她收回了，怔怔看了我几秒，她站起身，背对着我。“我不能出来太久，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不应她，只是把手脚都蜷缩了起来，纵然是空调开得再大也无法拯救我满身满心的冰凉了。
苏曼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突然又疾步走回我身边猛地抱住了我。“思归……”
我心头一颤，怔怔望向她，却被她蓦地倾身过来覆住了嘴唇。“唔——”我不要！我在心里抗拒着这熟悉的亲近与暧昧，一想到苏曼即将订婚，她的一切都不再是我的专属与独享，我就忍不住排斥她此刻的亲近。推她，挣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然后终于成功挣脱了她的怀抱。
“思归！”苏曼受伤的眼神不敢置信地烙在我心上。
我因着感冒头晕，又兼多半天滴水未进，猛地用力去挣扎竟一下子眼前一黑。好容易缓过气，看着苏曼隐忍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心里便阵阵地抽疼。长痛不如短痛吧……我咬咬牙，指着门口。“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说完我便躺了下去，拉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拒绝再与她有任何的沟通，也不想再看到和她有关的任何东西。
约摸半分钟后，我听到苏曼开门的声音。“对不起思归，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吗……我躲在被子里哭得几乎便要厥过去，捂着眼睛的被子已然潮湿了一大片。耳边回响着苏曼临走前的话，我怔怔地想着，明天你要去哪里见我？明天，我还能在哪里等你？
苏曼，苏曼……
你选择订婚，我们就不再有明天了。
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今夕何夕，更忘了身在何方。只感觉隔着窗帘看见天空蒙蒙亮的时候，一只暖暖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苏曼……！”
嗓子已经是哑得不成人样了，这一声喊，惊动了身边人，也同样惊动了我自己。
床边的小台灯啪一声亮了，被灯光晃到眼睛的同时我看到一张脸，和苏曼一样白皙的皮肤，却有着和苏曼不一样的柔软眼神。
是简妍。
我愣住了，虽然发烧，还不至于失忆，我也立刻想起了自己此刻身在深圳，简妍怎么会在这边？
简妍看出了我的疑问，简单地回答了我：“我打电话给你，一个男孩接的，他自称是苏曼的弟弟。我问了她你入住的酒店地址，就赶晚班飞机过来了。”
苏岩吗？我怔住了，片刻后便想通。一定是苏曼不放心我的情况，自己又不方便留在这边，所以叫苏岩来照顾我。
呵，心底痛楚更甚。就算是知道我生病发烧，她依然有她要选择的东西，让苏岩来照看我，是不是已经算对我有情有义了？
简妍摸了摸我的额头，欣慰地笑了。“烧退下去不少呢。”
“苏岩人呢？”我哑着嗓子问。
“我叫他回去了。”简妍道，“他一个男孩夜里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替我谢谢他。”我疲惫地躺了回去。
“谢过了。”简妍把台灯调得暗暗的，贴近我也躺了下来。“怎么样，有没有想吃什么东西？”
“现在天还没亮，别麻烦了。”我心中又烦乱又复杂，面对简妍的关心更觉无力承受。“天一亮我们就走吧。”
“可是……”简妍却略有迟疑的样子，“那男孩说苏曼白天会来见你。”
“呵……”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简妍不由慌了。“思归，你是不是……和她摊牌了？”
“是啊。”我苦涩的笑容不想被别人看到，将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便有些瓮翁。“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要订婚了。”
简妍沉默了，幽暗中听到她的呼吸声也越发沉重起来。“那你的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淡淡道，“她的事，就随她吧。”
“你能死心？”不知为什么，简妍听了我的话情绪却比我还亢奋，仿佛这是她自己的事似的。
“死不死又怎样，她已经不要我了。”我笑着，笑着，可眼泪却又忍不住流了出来。真是没出息啊，就算连曹大师都说女人是水做的，那你把它变成汗水也好啊，干嘛一定要哭、哭、哭！哭个没完！
“你是说她选择了婚姻，放弃了你？”简妍问。
“不是，她两个都要。”我特自嘲地笑着，笑着笑着，心又疼了。
“有没有搞错？！”简妍的语气一下子尖锐了起来，“还真是有钱人的嘴脸啊！”
“天一亮我们就走吧。”我拉着简妍的手，求恳地看着她。“我要回家，不，我要去上海看外婆。”
“好，那你现在好好休息，天一亮我就带你走。”简妍摸摸我的后脑勺，“你感冒了知道吗，你不把身体调理好去看外婆也会传染给她的。”
“那我吃药，药呢？药在哪？”我爬起身就去翻柜子，被简妍拦住了。“已经喂你吃过了，思归！”
我被她大声一喊吓到了，转头怔怔地看着她。简妍一把给我拉到了她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思归，我告诉你真相的目的是想你不要傻乎乎地被人瞒骗，但如果你知道真相后就赌气也去结婚的话，你就太让我失望了！”
“赌气……结婚？”我愣了，“你想哪里去了？”
“那你突然想去看外婆？”简妍狐疑地看着我。
“我不会的。”我蓦地释然。我知道她的担心了，她一定是以为我会因为苏曼要去结婚就自我放弃也跑去结婚，失去爱情就想紧紧抓着亲情。可是，我不会的啊，苏曼也好，莫小可也好，她们尽管去放弃她们的爱情，尽管去向世俗倒戈，可我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就算没有爱人，就算没有并肩作战的人，我也不会委屈自己去屈就一个不爱的男人，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的路，我也会坚持走下去。
是傻吗？是傻吧。可那又如何？人生一瞬百年，哪堪去去还还。不论漂泊何地，只祈如水如船。就算属于我和苏曼的海洋已经干涸，我宁可独自远航去往新的未知，也不会顺应世俗搁浅在众望所归的港湾。
张国荣说有的人生来就是一只无脚鸟，因为不能着陆所以只好一辈子飞在风里。如果说从前我还可能有所选择，经过和苏曼的这一场相爱，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经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我不是无脚的小鸟，我是一艘船，遗失了锚。
心口一阵阵紧着发疼，我强忍着不想让简妍知道，假借去卫生间悄悄褪下了苏曼送我的那根脚链。第二天一早就借口想喝粥支走了简妍，喊来酒店经理交代他帮我把这件物品转交给一位叫苏曼的女士。我知道苏曼肯定会来。
苏曼，请原谅我不够勇敢，所以不辞而别。
苏曼，再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
没有经历过这场情变之前，我从不知原来我也可以如此决绝而自持。出了酒店大门就扔掉了手机卡，回去T市先找人事部口头辞职，我知道苏曼一定不会批，所以辞职表反而不用太着急。
去住地那边的宠物托养店接回小可怜时，一直看着我冷静处理事情的简妍忍不住开口了：“思归，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她伸手摸着还不知发生什么事，见到主人来接她就开心地拼命拿脑袋拱我的小可怜。“你现在做得越多，回头的路就越窄。”
“我没什么要带走的，只是小可怜本来就是我捡的，苏曼对她也仅仅是不讨厌。”我不回答简妍的问题，或许是深心里自我保护系统已经开启，我开始拒绝去接触和苏曼有关的任何问题。
“嗯，带走吧，要是不方便带回家就给我。我挺喜欢的。”简妍微笑道，“以前就想问你要来着。”
我想想现在家中都在忙于外婆的病况，哪有心思去照顾小狗，便同意了简妍的建议。
“那先去帮狗狗办托运吧。”简妍说。“刚那个宠物店里好像就有航空箱卖。”
“好。”
才走出小区门口，简妍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号码脸色微变，“苏曼的。”
我并不诧异苏曼会有简妍的联系号码，昨晚简妍找我遇到苏岩，这件事苏岩必定对苏曼提起过了。而苏岩从我手机里看到简妍的联系号码根本也不是难事。
“接吗？”简妍迟疑着问我，揣摩着我的脸色。
我摇摇头。
“行，我知道了。”简妍摁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了。“这下清静了。”
我漠然地笑笑，拉了拉衣服便继续往外走。
晚上的时候我们顺利到达了K市，小可怜经过高空飞行两小时的新鲜、恐惧、孤独，一接到手就狂喝了好多水。看着简妍耐心伺弄她的样子，我心里莫名地酸楚起来。我知道我想起了什么，自保系统终究还是不够完善。看着面前简妍含笑逗弄的神情我一下子就想起苏曼帮我带小可怜回她家，端来一碟牛奶后抬头朝我微笑的样子了。人最大的不幸就是记性太好，这样那样的事，明明琐碎到应该忽略不计，可我却都一一铭记于心，因为对象是她，而更难忘记。
摇摇头，我强迫自己清醒。“你也很累了吧，给她点吃的就好，去洗澡休息吧。”
“我还好啊，倒是你，今晚早点睡吧，我现在去给你订好明天去上海的票。”简妍道。
“我自己弄就好。”我开了电脑订票，习惯性顺便开了自己的邮箱（工作惯性）。一封未读邮件跳了出来，我愣了一下，点开。
不出意料是苏曼的邮件。通篇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会看到这封信，见信速回电。”
而与此同时简妍把关了一下午的手机打开，才开机就吓了一跳：“天，十七个未接电话，真够执着的。看来我也该换号码了。”
见我转脸看她，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尴尬地把手机收了起来。“我去洗澡先。”
我想了想，给苏曼回了邮件，反正确定辞职后这个工作邮箱我也不会再用了，既然决定要走，何必不明不白？
“不必再找我，该说的你也已经说得很清楚，我都接受，只请求你允许我从此离开。”
按了发送，我才要起身去倒杯水，叮一声响，邮件提示竟然已经有回复了。难道她就在电脑前盯着？点开，这次更短，只有两个字：“不许！”
我怔住了。对着那短促却足够气势的两个字，竟半天想不出自己该回什么。
“我现在在T市。”苏曼的邮件很快又发了过来：“你现在是不是和简妍在一起？”
我不假思索地回复她：“是。”
“报复？”
苏曼的回复给我激得差点洒了杯子里的水，我放下杯子愤愤地给她回复：“随便你怎么想。”明明是她辜负我，却还要误会我和简妍之间有什么，苏曼，你这次真的太离谱了。
苏曼很快发来：“我不会批你辞职的，你太冲动了。我可以让你冷静一阵子，有什么事，你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