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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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第2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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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八祸乱初平事休息(一)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天下大定,又可以恢复往日生活的时候,朱慈烺却不这么认为。

四川云贵都还处于战争状态,辽东的战事仍在决战之中。国内的经济、民生乱得一塌糊涂,如果不着手整顿,势必会导致自己的新政人去政息。

甚至人还没去,政就已经息了。

崇祯十九年丙戌,四月二十,晴。

朱慈烺将东宫侍卫一减再减,最终减到五十人规模,每日三个时辰一班轮值。因此在仪仗上毫无威重可言,但往来速度却是快了许多。

崇祯对此持否定态度,总是抓住机会教育他:身为皇太子而不重威仪,自己显得轻佻也就罢了,让别人如何回避?若是回避不及,那人岂不尴尬?算起来终究是皇太子的过错。

朱慈烺每回都是听着,对此却没有什么表示,充分发扬了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的光荣传统。每天早起问安之后,如果帝后或是张老娘娘留用早膳,朱慈烺就在文华殿的后殿随便吃些。

餐品一般在三到五种,必有鸡蛋,其他则交给太监安排。有时候吃粥,有时候扁食,有时候肉包、炊饼,不一而同。这样的节俭让崇祯帝更是有些吃不住,但他也知道说了没用,只有增加留膳的次数,以保证儿子的“元气”。

然而这又有一个副作用。

崇祯已经养成了用早膳时让人读报或是自己看报的习惯,朱慈烺也理所当然可以在早膳的时候看报纸。渐渐地阅读范围就从报纸扩大到了奏章,以及其他读物,可以说如果不是不能召人问对,几乎就等于是在办公了。

“文华殿的琉璃瓦已经换好了。”崇祯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朱慈烺嗯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前世的父亲。而是帝国的皇帝,连忙找补道:“儿臣谢过父皇。”

“如今你这副君是名副其实了,阁辅们每日都要去文华殿会议,果然有些治国的景象。”崇祯努力保持着口吻的平缓,但仍旧掩不住言下的失落。现在辅臣和六部堂倌到武英殿也都像是走个过场,重要的答奏都改在了文华殿。

“父皇。如今皆是些琐碎的杂务,自然儿臣那边处理得多些。若是国家有大事,还得由父皇乾纲独断。”朱慈烺早就准备好了安慰之辞,随口堵上。

“你在文华殿宝座后面置一屏风,朕想去听听,只是别让他们知道。”崇祯道。

朱慈烺嘴角抽动了一下:“父皇若要旁听,只管坐宝座上就是了,何必用屏风遮掩呢?”

“不想坏了你的规矩。”崇祯嘴里如此说着,心中却道:光明正大坐在上面当泥塑么?朕还丢不起那个人!

朱慈烺也没多劝。故意看了一眼座钟,道:“父皇,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过去吧。”

外面天光蒙蒙,也差不多是早朝的时候了。

崇祯早就没胃口吃了,下意识应了一声就要更衣上朝。

朱慈烺换了常服,等崇祯更衣出来,又道:“父皇。如今早朝实在有些虚应故事。莫若日后逢己日常朝,平日就免朝了吧。”

为何是己日?

因为如今戊日休沐已经成了惯例。己日早朝,可以强制官员们戊日晚上早点休息,收收心。

崇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早朝虽然是虚应故事,但要是免了,自己这个皇帝更有什么意思?

“你不怕被后世说慵懒么?”崇祯不悦道。

“是否有政绩不在早朝上。”朱慈烺道:“父皇,若是将早朝的时间拿出来。其实能办更多事体。”

“再议吧。”崇祯明知儿子说得对,但也不愿就此答应。就算最后要答应,也得先“病免”几日,然后循序渐进,一旬上朝五七日。继而三五日一朝,最后变成逢己日上朝。

朱慈烺却觉得这种渐变就真成了懒惰,而直接改变则是变法,两者在名声上有十分巨大的差异。既然自己这边说了没用,只有让文官们点破了。

父子二人驾御皇极门,开始一天的工作。因为没甚要事,答奏过程一如既往,很快也就结束了。随后父子两人一者前往武英殿,一者前往文华殿,在各自的地盘上问政。文华殿这边全都是身着常服的文官,武英殿那边却只有宦官在堂。

王承恩见崇祯脸上实在有些难看,憋了半天,方才道:“圣上,如今宫内人手不足,还请增补火者。”

“现在宫中有多少宦官?多少女官?所务几何?需要增补几多?”崇祯总算等来了政务,精神一振,连珠似地问道。

王承恩汗如雨下,本来只是为了给皇帝陛下挽回点尊严,哪里准备得详尽?

崇祯脸上一板,拍案怒道:“一问三不知,竟然敢在朕面前说!你这般问答,敢在皇太子面前说否!”

王承恩一头冷汗,暗道:这跟皇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崇祯出了气,再看武英殿门可罗雀,不愿拉下脸传召大臣,坐立难安,索性起身一振衣袖道:“走,去文华殿!”

文华殿东西两侧的本仁殿和集义殿已经装修整改,换上了山东运来的无色玻璃,显得格外亮堂。原本在文华殿南面的内阁就此搬进了文华殿内,排位前三的学士阁老在本仁殿有各自单独的直房和公事房,排位在后的阁老在集义殿办公。

如今内阁只有四位阁老,所以李遇知、吴⑺锎ピ诒救实睿故墙颅Z一个人在集义殿,颇有些本末倒置的味道。

如此一来,朱慈烺在文华殿办公,找几位阁老议事就方便得多了。

崇祯已经有些日子没来文华殿,这次到了之后正好看到蒋德璟从文华殿出来。

蒋德璟上前见驾,被崇祯留住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正要回公事房理事。”蒋德璟恭敬道。

“朕刚才见先生要往集义殿去。”

“陛下,如今内阁搬到了文华殿内,东西配殿正是辅臣们的职房。”蒋德璟解释一句。

崇祯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之前的内阁职房呢?”

之前的内阁职房是坐南面北,可谓冬凉夏暖,十分不舒服。阁臣们早就想换地方,只是这皇城之内都是天子说了算,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之前的内阁职房交由中书舍人们办公,制敕房、诰敕房也仍在那里。”蒋德璟答道。

崇祯又应了一声,突然发现配殿都已经换上了玻璃,索性下了步辇,道:“随先生进去看看。”

蒋德璟不能推脱,只能前面引路。

老式建筑可以说宜居不宜用。在温热通风方面颇有优势,但在采光上却是软肋。因为门窗上多用木格,虽然漂亮,但采光面积太小,室内总是偏暗。换了新玻璃之后,原本的木格尽数取消,采光面积大了数倍,自然改观极大。

崇祯在正堂坐了一会儿,叹道:“这玻璃实在是有大用,为何宫中其他屋舍不改用呢?”

蒋德璟被召回来负责重修皇城的工程。

李自成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还是多尔衮来了之后主持修的。只是满洲人不懂规矩,匠人又都被朱慈烺带走了,所以修出来的屋舍多有不伦不类之感,还得工部重修。

要重修就得花银子,现在国库里总共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各部都在伸手。蒋德璟在治淮上已经拿了大头,如今上哪里弄钱去买玻璃?

蒋德璟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秉持南蛮子的“蛮”性,直截了当告诉了皇帝内外府库都已没钱可支领的窘况。

所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崇祯曾经被这阿堵之物逼得近乎精神崩溃。直到这两年,没有人在他面前讨钱,心理创伤才渐渐愈合,此时得知国库仍旧只有二十万两,登时惊呆原地,只有一个刀割似的念头:难怪春哥儿回宫之后仍旧如此节俭,分明是自己吃糠也要让家人吃肉的孝子啊!

如此重担压在尚未弱冠的儿子身上,崇祯能够憋出来的心里话也只有:“我儿实在不易。”这六个字。

“国库真的只有二十万两?”崇祯转而想到接连扩军,更是毛骨悚然。现在扩军未必花得了多少银子,但日后养这些军队得花多少银子?崇祯朝因为士兵缺饷而哗变的事还少么?甚至有孔有德、李九成之徒,索性就造反作乱了!

“恐怕还不到。臣最近不曾过问财政之事,陛下可征询于吴阁老。”蒋德璟完全不会安慰人。他见崇祯有些犹豫,想起皇帝与吴牟辉镁Σ钩涞溃骸俺即游幕畛隼粗螅吹侥咴捶钫偃攵裕笤际敲渲卣苹橹埃菹乱部梢哉餮咴础!�

崇祯果然面色缓和下来。他至今都跟吴秤懈艉遥宜孀盼猱‘在皇太子面前越发受重用,隔阂也就越深。若是要剖析其中原理,可以简单归结为: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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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倪元璐却是另一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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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九祸乱初平事休息(二)

国朝有许多潜规则,名为惯例。虽不见于经册典制,但对人的规矩犹大。其中南人不得掌户书便是其中之一。倪元璐是浙江上虞人,如假包换的南人,而且还是旗帜鲜明的东林党人,起码也是东林同情者。

这两条中沾上任何一条,在崇祯朝都不可能担任户部尚书的职位。尤其是后者与东林有染,严重违背了崇祯皇帝“借刀杀人,鸟尽弓藏”的朝政策略。

然而倪元璐就是与崇祯投缘。

即便是陈演、魏藻德几经讽刺倪元璐“书生不通钱粮事”,崇祯帝也坚持让他做了户部尚书。

在听闻儿子也有意要用倪元璐掌户部之后,崇祯不免对自己的眼光加以赞叹,竟然跟儿子所见一样。只是旋即反应过来,如此想法大失帝王意气,转而赞赏儿子能够有自己一般的眼光。

从蒋德璟那边出来之后,崇祯也不管屏风不屏风的事,直接去了文华殿。正赶上朱慈烺与倪元璐讨论书法绘画。崇祯以为自己来晚了,也没多问,因为自己也好此道,一同聊了几句,便让倪元璐告退了。

“父皇此来是有何吩咐么?”朱慈烺等倪元璐告退,又才问道。

“无事走动一番。”崇祯干咳一声,也觉得这样掩饰有些心虚,又道:“你在与倪元璐商讨户部之事?”

朱慈烺不知道崇祯怎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因为在他看来倪元璐在财政方面完全没有天资。反倒是以前的户部司务蒋臣。在行钞法的问题上进行过深入思考,这也是朱慈烺打算提拔使用的原因。

不过既然皇帝问道了户部之事,朱慈烺正好透露些许中央六部改制的问题。

“父皇。户部尚书一职,恐怕还要思量。”朱慈烺道:“儿臣近日来与几位老先生商讨了六部事宜,略有些许微薄之得,敢奏闻父皇陛下。”

“哦?六部改制?说来听听。”崇祯大大方方在宝座上坐下,等朱慈烺道来。

朱慈烺让近侍上了茶水,方才道:“父皇,自隋文创设三省六部制度以来。唯到国朝高皇帝废三省方有更张,期间足有千年光阴。千年间沧海桑田,何况人事?故而儿臣想对六部加以变革。以细化其责,专精其事。”

崇祯点了点头,意识到这是个大题目,若是没有深入思索恐怕不便表态。故而只是听着。

“六部以礼部为首。其职责大约四分。”朱慈烺侃侃道:“其一,管理学务,掌文教考试事,为国家抡才之典;其二,考吉、嘉、军、宾、凶五礼之用,执掌纲常;其三,提督会同馆,笃行宾礼。其四。掌筵飨廪饩牲牢事务。”

这些对于皇帝而言是常识不是知识,所以崇祯脑中只是过了一下。便觉得这个分类倒是没有遗漏偏差,微微颌首,示意朱慈烺继续。

“儿臣以为,礼部与鸿胪寺、光禄寺之职责皆有重叠。”朱慈烺道。

鸿胪寺负责典赞,光禄寺负责筵飨,与礼部的关系既独立又统一。因为礼部的规制高,礼部尚书人称“大宗伯”,在官场惯例中又是“储相”,所以这两位小九卿基本沦为打下手的小厮。

“儿臣以为,礼者,立国之本也,故而礼部仍掌学务、考试之事。而五礼之用,尽归于鸿胪寺;筵飨廪饩牲牢事务尽归于光禄寺。至于会同馆,因为兵部也有,故而两部之会同馆归于一处,专设交通总署统辖。”

崇祯微微皱眉,思考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掌管学务考试是礼部最重要的职能,毋庸置疑要留在礼部。五礼之用对于鸿胪寺而言也是本职工作,的确可以全都交下去办,最多就是碰到重要典礼派个阁臣督导。

光禄寺原本还要负责大内的膳食,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帝用餐的典制就混乱不堪,基本是想让谁做就让谁做,万历时还让各监、局提督太监轮值进贡。所以光禄寺也只是负责祭祀、筵席的安排。

“我儿所设总署,大约在部寺一级,是否太高了些?”崇祯对交通总署提出质疑。

朱慈烺设想的交通总署其实就是后世的外交部。他最初也是下意识地吐出了“外交部”这个名词,然而几位阁老却完全不解其意。直等他略加解释,阁老们才明白这是“掌对外交往之事”。

虽然明朝已经有了明确的“外国”概念,并在正式文本如奏疏中使用,然而“天下四方,王土王臣”的概念仍旧深系在传统士大夫心中。由此而产生的宗藩体系,实在很难以“内外”来区分。

譬如中国与朝鲜,可以名为外国,但朝鲜实际为藩国,大明是宗主国,派去的使者为天使,册封其国王等礼制一切尽如国内册封亲王。

这算是外交?内交?

而“交通”在此时并没有人、货运输之意,只有相互通达之说。那些大学士们理所当然选用了“交通”一词,并且十分好奇皇太子殿下为何有如此通达透彻的词不用,却生造一个“外交”出来。

“父皇,如今泰西之人已经到了我大明,我大明之人前往泰西未尝远也。到时候自然得设常驻之使者,以免蛮异之国苛待我民。”朱慈烺道:“我尝咨以汤先生,言说泰西有大国者十数,小邦者数十,颇有我国先秦时候模样。到时候一国派遣一使,便是一个大部了。”

崇祯见过利玛窦进献的《天下万国全舆图》,知道九州之外复有九州,天下国家众多。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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