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耶。」
「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两道细细的声音传入耳里,他警觉心立起,连忙张开眼睛跳起身,惊讶地见到一只青蛇与一只白蛇分别盘踞在他两旁,圆亮的大眼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不放。
「你们想干嘛?」苗大白瞪了这两条蛇一眼。
「想把你吃掉啊。」青蛇说得理所当然。
白蛇在一旁点头赞同。
「想吃掉我,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苗大白露出凶恶面孔,还折起手指,让指节喀喀响。
虽然他吃素不吃荤,但是现在男子气概大增的他已经不再那么惧怕这两条蛇了。
两条蛇都没预料到,昨天见了它们还怕得躲在黑猫后头的男人,今天居然这么有胆量地在它们面前撂狠话兼威胁。
白蛇犹豫地看了看青蛇,又看了看男人,最后决定乖乖退回青蛇身旁,和好兄弟交缠在一起。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捉去卖给人类山产店!他们最喜欢喝蛇血、吃蛇肉、拿蛇鞭泡酒,蛇的骨头还能拿来——」
话还没说完,两条蛇已经一溜烟从窗户钻跑了。
苗大白松了口气。
刚刚那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要是这两条蛇真扑了上来,说实话他也只有逃跑的分。不过,即使只是虚张声势,但也比以前只会在一旁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那副没胆模样好吧?
看来,这些肉食动物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嘛!
这时他才突然想到,为什么自己会知道人类有「山产店」这种恐怖的地方。
也许他曾经去过,又也许是他曾听什么人说过,又或许是……苗大白摇摇头,发现自己还是完全想不起来,仿佛记忆缺了一大角,总是只能看见残破的碎片。
他在屋内四周望了望,却不见苗苗的影子。
鼻尖处还残留着一些属于少年的气味,他动了动鼻子,那气味却很快又淡了。
苗苗不在这里。他离开了。
可是他去哪里了呢?这里不就是他家吗?
有过一夜缠绵的肌肤之亲后,苗大白已经将苗苗视为自己的「配偶」,现在「配偶」不见了,他当然心慌,只想赶快找到苗苗。
但要去哪里找?
如果苗苗恢复成猫形的话,能去的地方那么多,他该怎么找?
就在心急的当下,他灵敏的耳朵似乎听到了屋顶上有人在说话。
他凝神细听,发现说话的不只一个人。
那群动物都住在这栋公寓里,也许他可以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苗苗在哪里?
◇
红猿一脸凝重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无助少年。
化为人形之后再也无法恢复原貌,这可是牠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
这下事态严重了。
一向被认为最有智慧的红猿绞尽有限的脑汁,最后脸色突然一变,说:「难道这是『后遗症』?」
「后遗症?」雌狐狸与少年异口同声地说。
「是啊!那只白兔不是也不能变回人形吗?他和你过了一夜之后,你也无法恢复成人形了!这『后遗症』是会传染的!」
少年惊慌地望了望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不行,还是变不回来!
他真的被那只该死的兔子传染了「后遗症」吗?
呜呜呜他不要啦!
红猿和雌狐狸对看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红猿为了怕自己也被感染到这可怕的「后遗症」,从此只能当人、无法再恢复原形,当机立断马上离开房间,临走前不忘叮咛雌狐狸要小心。
雌狐狸虽然对这「后遗症」半知半解,但看着红猿匆忙离开的不安神情,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
动物都知道传染病的可怕,有时候为了抑止传染病继续扩散,不得不做出一些残忍的自保手段,譬如咬死已经受到感染的动物,或是将生病的动物赶出健康的群体外,免得让大家的生命受到威胁。
所以这时候也不能怪雌狐狸没有同情心,或将「心狠手辣」之类的形容词冠在她头上,她只是做了每一只动物都会选择做的事情——
公寓二楼的门打了开来。
接着只套着一件黑色上衣和黑色短裤的少年被扔了出来。
「砰」的一声,门再度重重关上,任凭少年怎么哀求都没有用,雌狐狸就是铁了心不让少年再接近她。
少年得到「后遗症」的消息迅速传遍整栋公寓,少年一路往上求救都吃了闭门羹,连那只一向温顺胆小的刺猬居然也敢不应门!气死他了!
不过就是小小的「后遗症」而已,为什么大家把他当成瘟神?
而且……而且他也是受害者啊……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气愤,少年干脆一口气冲到顶楼——他可不是想跳楼自杀,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能去哪里,又不敢回一楼(免得被那只色魔兔子逮住又会被@#%*&……),只好先到顶楼去躲起来。
但是,通往顶楼的大门也锁住了。
早一步得到消息的金色鲤鱼,很不好意思地在门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歉:「苗苗,对不起,红猿已经告诉我了。是牠要我把门锁上的,不然牠怕大家都染上那个什么『后遗症』,那就糟糕了。」
而且要是它们真的生病了,要去哪里找医生?
他们也只能找兽医,但如果兽医看到一个人走进动物医院,说自己原来是只动物,因为得到奇怪的病所以才无法变回原来的动物模样,说什么都会觉得是神经病找上门了吧?
如果要去人类专门去的大型医院,光是最基本的身分资料填写这一关就过不了,更别提什么量脉搏血压和血液检验了。
所以它们不能随随便便生病,它们更不想因为这奇怪的「后遗症」而永远都变成人,再也变不回来——它们讨厌死了当人类!
但它们又必须要时时刻刻变成人来勉强应付人类社会的社交活动,谁叫它们现在是在人类世界里讨生活?一切只好暂时遵照人类的规矩来行事。
「小金,你不会也那么狠吧?我对你那么好耶……住在这里这么久了,我一次都没打你的主意耶!」
「我知道。但是红猿吩咐的,我不能违背,而且牠还威胁说要是我不照办,就要把我从鱼塘里捞起来卖去日本料理店当生鱼片!」
苗苗气得咬牙切齿。
这些禽兽(好像不小心也骂到了自己……)!
「苗苗,不过……红猿也说了,只要你能恢复原来模样,那就表示你的病好了,我们会随时再欢迎你的。」
少年咬着嘴唇,沉默没出声。
这一点其实他也知道啊!
可是他根本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原因都不知道,又要怎么让自己「恢复正常」?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苗苗懊恼地说。
「你可以去问那只白兔啊,就是他让你变成这样的,他一定也有办法让你恢复。」
「我不要!」苗苗马上大声抗议,「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去找他!」
「可是如果你的『后遗症』一直不好,就不能回来和我们生活,你又变不回来,只能一直当人,也只好生活在人类世界里。」
真那样的话,简直比死还恐怖。
光想到这一点,苗苗就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很大的冷颤。
少年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小金,我知道了。」
「苗苗,对不起。你一定要赶快找到把『后遗症』治好的方法喔!」
「谢谢你,小金。」
「快去找那只白兔吧!」
「小金,你说的容易,你又不是我,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少年哭丧着脸这么说。
要永远变不回黑猫,只能以人类的身分活在人类世界里?
还是回去找那只万年色魔白兔,让那家伙再对自己「那样又这样」?
呜,怎么想都是个两难,他能不能不要选啊?
第七章 出走
几乎是抱着壮士断腕的悲痛决心,苗苗在鲤鱼小金的祝福(?)下离开了顶楼,默默回到位于一楼的店面。
那家自己用高超演技在人类世界中招摇撞骗的「黑店」。
在那些人类眼中,他的职业是「动物通灵师」,能和已经死去的动物灵魂沟通,并且传达主人的思念。
尽管在人类的传说里,黑猫是极阴之物,能游走在阴阳两界之间,传递生人与游魂之间的讯息,但是——那不过是人类想象罢了。
即使得到机缘得以修炼成人,但就像其他居住在这栋公寓的动物一样,黑猫并无法看见动物灵魂,更别说与那些灵魂沟通,他所拥有的能力,仅仅是利用与人类对望的那一刻看穿人类的内心,知道他们想要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然后揣摩出来,以满足人类。
他是在骗人没错,但换个角度想,他这样做能安抚那些因为失去宠物而悲伤或不安的人类,不也是好事一桩?
反正啊,生命死去了就是死去了,还能有什么牵挂?
牵挂太多、放不下,会无法安息呐。
少年默默走下楼,来到一楼后,看见店门口的铁门拉了下来,大门深锁。
但他讶异的不是那些动物居然把他住的地方锁住,而是讶异那只不要脸的白兔为什么就那样大剌剌地坐在店门口,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喂!你抽什么烟啊!」
一看就一肚子气。明明是只动物,学人类抽什么烟?而且那烟臭死了耶!
「我刚坐在这里没多久,有个男人经过,问我要不要抽烟?」苗大白看了看手里的烟,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拿过烟就抽。」
他自己也知道,理论上他应该是不会抽烟的,但当下却很本能地接过了烟、等着那个男人为自己点烟、放进嘴里深吸一口,接着便是闭上眼享受尼古丁的气味。
好人类的行为。
「你不喜欢,我就不抽了。」苗大白说完就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熄。
少年一时之间也没多怀疑这家伙为什么会抽烟,而且还抽得这么自然,根本就不像是一只兔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不客气地问,身体仍与男人保持大约三尺的距离。
「我被赶出来了。」男人耸耸肩,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你被赶出来?」
「是啊!它们说我身上有奇怪的传染病。喔,对了,这是你的。」苗大白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说:「那两条蛇说这是你的行李,已经帮你打包好了。」
苗苗简直欲哭无泪。这些动物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平常都是懒懒散散各过各的日子,这种时候就特别勤快,还晓得要分工合作。
苗大白这时才突然恍然大悟,问:「你也被赶出来了?」
「你还真是聪明!现在才知道吗?」苗苗恨恨地说。
「为什么连你也被赶出来了?你不是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吗?」
「你还敢说?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也染上你身上的奇怪传染病了!我、我变不回猫了!我……」少年咬着下唇,不让悲痛的眼泪落下,「我不要当人!我要做回我的黑猫!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来捣乱!你、你要帮我恢复正常!」
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似乎还没有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苗大白!你到底知不知道问题有多么严重啊!」少年对着男人吼。
「很严重吗?」男人搔了搔头。
「当然严重!」
「那现在怎么办?」
「我才要问你怎么办啊!」苗苗简直快气炸了!
天啊!这男人的智商简直比自己还低!
虽然事实上,兔子的脑容量的确比猫还要小……
只见苗大白露出疑惑兼无辜的神情,默默望着穿着黑衣黑短裤的少年,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什么大祸。
「不要再装无辜了!」少年又瞪了他一眼。
「那我们现在都被赶出来了,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苗苗整个人颓丧了起来,原本怒张的黑色发丝也软了下来,乖乖贴在脑袋上。
「我也不知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苗苗无力地说。
他们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可是离开了这栋公寓,他们能生活在其他地方吗?
尤其是充满人类的地方。
苗苗实在是……很没有把握,而且有点害怕(虽然他打死不承认)。
心情一松懈下来,少年再度发现自己全身酸痛、疲惫不堪,根本连站都站不太稳。他又恶狠狠地瞪了苗大白一眼后,这才张罗着找了个离男人至少有两公尺的地方,暂时坐下休息。
但才休息没多久,突然一道消毒药水对着他直喷而来,一向讨厌水的他吓得跳了起来,本能地张牙舞爪起来想要展开攻击,却又是另一道消毒药水啧来,喷得他满头满脸,还差点吃进去。
「好臭!这什么?不要喷了啦!」
背着消毒药水桶、戴着消毒面具的人类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依旧举着消毒水枪四处喷洒。
眼睛被消毒水喷到而泪流不止的少年只好退到苗大白身旁,因为那是唯一消毒水还没有喷到的区域。
可恶,明明这只胖白兔才是「带原者」,为什么倒楣的却是他?
「苗苗,你没事吧?」
「它们居然叫人类来消毒,太过分了!而且为什么只喷我?应该喷你才对!你才是最大的病原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会生病倒大楣!」
「苗苗,你一直在哭耶。」
对于少年的叫嚣挑衅毫不在意,苗大白只是心疼地看着红着眼睛、不断流泪的苗苗。
「因为我的眼睛被消毒水喷到了!」
「很痛吗?」
「废话,不痛会哭成这样吗?」
可恶,越讲越痛,喷进眼里的消毒水刺激性非常强,要不是因为他是猫精,忍痛与复原能力比一般动物强,恐怕眼睛早就瞎了。
「苗苗,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像是心急了,一把将少年拉了过来,粗手粗脚地抹去那张细嫩脸庞上的泪水,眼见泪水实在止不住,甚至伸出舌头舔着少年眼周附近以及脸颊,想将那讨厌的消毒水舔掉。
「你……你干嘛?」
苗苗只觉得耳朵突然一阵发热。
男人舌头舔在自己脸上的感触,温暖柔软,一下一下轻轻刮着细嫩脸颊肌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里,也是同样的舌头一直在舔着他那个地方……
呼,身子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