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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景琛的高中同学,我们同校,但并不在同一个学院。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被他身上那种深沉的温柔吸引了——他就像是我古早记忆里的那束光,散发着温暖而和煦的光芒。唯有见到他,我才觉得那一天圆满;唯有听到他的声音,我才觉得内心安宁……他是我的初恋,带着全部的温柔和真诚,毫无保留地付出了感情。
而他也用同样地温柔回报了我,虽然我隐约觉得那温柔中带着某种隔阂。但无论如何,他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在金色的爱情中,我第一次发现了自己。
这样甜蜜的日子持续了四年,在毕业后,他毫无预兆地同我分手,而后很快结婚了。我没有勇气去质问他,只是报考了远在中国另一端的学校,远远地逃开了。
景琛又一次成为了我的同学,也几乎成了我唯一的朋友。同徐然分手之后,母亲去世了,我逐渐变得粗暴、不近情理,也不愿意再同人深交。外科的工作繁重,这也成了我暴躁的接口,整天都幼稚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那时我从未想过这种暴躁会伤害到别人,所以当丁海涛因为我的训斥而流泪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
很快地,那种愧疚就转成了温柔和心痛。他是我的恋人,也是我的病人——刚刚二十一岁,却已经一边等待着肾移植一边垂死挣扎。他的垂危让我辗转反侧,我拥抱他时总是小心翼翼,因为我知道那生命是何等脆弱。我发誓要保护他,哪怕牺牲一切——于是在景琛告诉我有一个脑死亡患者后,我为海涛偷走了他的肾脏。
通过蒙蔽上级和伪造文件,移植手术还是做了。一天后事发,家属闹着要杀我偿命,院里也为此大发雷霆。我被扫地出门,导师苦苦为我奔走,替我作伪证、找人情,总算让我拿了一个硕士学位。而在赔给家属我二十年的薪水之后,家属同意不
起诉——我的执照也勉强保住了。
我卖掉了母亲留给我的房子,付清了赔偿金。我仍能继续当医生,但心里很清楚,真正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医疗圈子并不大,没有一所好的医院会雇用我。这些我都不在意,原本预想的结局更加糟糕,我甚至做好了坐牢的准备。唯一让我绝望的事情是:海涛消失了。
一从ICU出来,他就无声无息地出院了,如同世界上从来没有他这样一个人。一旦回想起他对我说过的,那些依恋的、伤痛的话,我就觉得这世界都变得面目狰狞。那一年我四处碰壁,意志消沉,一度想要弃医改行。最终通过景琛的关系,我来到了白云医院——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连续有职工自杀,这所“被诅咒的医院”急需急诊科医生。
急诊的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但这种折磨反而成为了一种安慰。我不再相信未来还会拥有幸福,唯有生存的痛苦才能让我觉得安宁。我疏远了身边的所有人,因为我无法承认幸福的人生——哪怕仅仅是目睹。我变得越来越冷漠粗暴,唯有景琛仍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和我全然不同,内心充满了信仰和奉献的欲望,仅仅是这份职业就能带给他完全的满足感。他真诚地关爱着自己的患者,也正是这种爱支撑起了他的整个人生,我失常因此而羡慕他,却又无法模仿。
与他相比,我的愿望狭隘之极,我所关心的永远是我内心的得失和惆怅。景琛关心我,却无法理解我的焦躁,有的时候,他的友谊甚至让我更加孤单。
在这种孤单里,我对感情做出了最后一次绝望的尝试——我爱上了宋佳新。
和丁海涛一样,他也是我的患者——濒死的患者。他用各种不同的方法自杀了四次,每次都是由我来抢救。第四次被救活的之后,他搬来和我同住了。
我对他的感情远远谈不上灼热,那更像是一种需要和寻求。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出现了,毫无疑问地也活在悲惨里。于是拯救他,在某种意义上,在我心里同拯救我自己的人生划上了等号。虽然动机卑鄙,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连他都能获得幸福,我为什么不能呢?
可幸福姑且不论,他甚至都不想再活下去。
于是我不得不一遍一遍地说我需要他,恳求他为我试一试,试一试忍耐着活下去。起初他答应了,也积极地去治疗,但四个月后,他还是让自己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这一次我没能救活他。
景琛为我担心了很久,但其实我并不十分悲伤。和
悲伤相比,更多的是一种麻木,早在这段感情开始时,我就可以预料到结局。在那次之后,最后一点努力也终于被用尽了。
我不再挣扎。
我放弃了去爱某个人,因为在这些鲜血淋漓的试验之后,我清楚地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对别人而言,爱或许是顺理成章的一种情感,对我却是一条死路。想清楚这点之后,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变得轻松了,于是我过上了那种景琛称之为堕落的生活。
起初只是生理上的需要,但渐渐地,我发觉自己对这种事情有了严重的依赖。一个人度过的夜晚,我常常无法入睡,辗转着陷入恐惧和慌乱。在黑暗里人常常会想到死亡,但我恐惧的并非是死本身,而是孤单一人的死去。
这大概是所有死法中最凄凉的一种。
然而有时候,我又忍不住会想,不被人所爱、不被人需要和死比起来,到底那个比较干脆?与其毫无价值地活着,晚景凄凉,倒不如在还可以承受的时候,干脆结束生命。
每天目睹着死亡,我开始觉得生死不过是方寸之间的事。迈出了那一步,就可以利落地结束这一切,仿佛按下人生的停止键。然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了——这就是我的尽头了。
我的一生,开始于一束光。
我的一生,结束于……一束光。
我又看到那束光了,金色的,极其温暖和美丽。那束光照耀着我,仿佛一条绳索,沿着它就能走到另一个世界。
蓦地,那束光熄灭了,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对光反射算良好吧?”
又一个声音低声表示了肯定。
于是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四面白墙,还有心电监护那烦死人了的黄色闪光。
☆、秘密
我没有死,甚至也没有严重的受伤。
那个景点从前就出过一次事故,在那之后,旅游局在悬崖下面加上了层层的防护网。我摔出悬崖后,直接掉到防护网上晕了过去,消防战士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我捞上来。
那个年轻医生在给我讲这段经历时,一直带着好笑的神色,我真不懂他当了四年急诊科医生,怎么对着病人还能笑得出来。好容易等到他闭嘴,我才发现了一件怪事——齐悦并没有在病房里。
“和我一起的人呢?”
这位新驹的医生一愣:“你是说消防队的?”
“不是,是我的同事。”我耐着性子描述,“个儿挺高,挺瘦的,白白净净的一个男的。”
他死瞪着眼睛看着我。
最后还是那实习生模样的小孩儿回答了我:“你就是自己一个人啊,没看见别人送你来。”
我混混沌沌的头脑更加混沌了。
齐悦呢?消防队当然是他帮我叫的,可是他居然没送我来医院么?
手机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我好容易找到一个投币电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齐悦的手机号码。
万般无奈,我只好打给了景琛。一想到他要对我唠叨个没玩,我的头就疼了起来。
电话很快接通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景琛对我摔下悬崖的事居然毫不知情。
“结果出来了,阴性的。保险起见,过两个月再复查一次吧。”他以为我惦记着梅毒的结果,想当然地说道。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胸口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感。
“那个……你知不知道齐悦的手机号?”我试探着问道。
“你找他有事?我叫他来接电话。”
“等一下,他回去上班了?”我差点喊了出来。
“刚到,跟我说你还要休息一天,他先回来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我刚被捞上来,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我心里清楚他不怎么喜欢我,但这样不关心我的死活,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还真他妈的敬业。”我酸溜溜地说道,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办法,科里离不开他。”景琛停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而后喊道:“齐悦,过来一下,沈北华叫你听电话——”
我条件反射地把电话挂了,然后呆立了一会,转身慢慢走回了病房。
那个新驹的医生——我终于搞清了他姓方,坚决不肯让我出院。
几轮讨价还价之后,他直接把化验单
摔到我面前:“你血小板500多,必须住院观察,再说你还有外伤。”
“500不算高,反应性的。”我据理力争,“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外伤了?就算有迟发出血什么的,我给你签字,写明是自行离院的,死了你也不用负责人。”
说到了点子上,他终于有点软化,看着我犹豫了一会。
“你不知道,我们医院有规定。”他咬咬牙终于说了实话,“你这样不满24小时离院的,我要多写个出院讨论。”
……
该死的基层医院,他妈的的手写病历。
但我当然是不会这样妥协的。
摸清了这姓方的小子晚上夜班,一到了四点半,我就在他办公室外守株待兔。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就来了个头破血流的小女孩,被他急匆匆地领到换药室去了。
那伤口不浅,还混着一头一脸的煤渣,我估计总要弄个半个小时,便悄悄低溜进了他的办公室。电脑的医嘱系统上,他的账号刚好登陆着,我调出自己的名字,停掉了所有的药,然后又下上了“明日出院”的医嘱。
存盘,确认。
隔了半分钟,医嘱前的“未核对”变成了“已核对”,我知道护士已经确认了医嘱,算是木已成舟了。
长舒了一口气,我从病例车上翻出了自己的病例,把医嘱单上的手工医嘱也一一修改。姓方的还没回来,我索性找到了病程记录,写完了明早的出院病程,然后大笔一挥,把病程封了。
就在我刚刚写完出院小结时,小方同志回来了。他一脸的晦气相,显然是因为那小姑娘的脑门缝得破费周折。
“你干什么呢!”他一看见我,就哆哆嗦嗦地喊起来了。
“办出院。”我合上病历,把出院小结抽出一张递给他,“除了出院讨论,其他全都写完了。你用不用我帮你把病历排序?”
他哆嗦的更厉害了,连脸都憋得通红,我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心想等下他最好别气得哭出来。
“你太过分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该谢谢我,帮你干了多少活。顺便说一下,你要撤销医嘱也行,不过病程和医嘱我都封了,你重抄一遍也挺辛苦的。还有你们那个护士,不太好搞吧?”
说完,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向护士站看了一眼。那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护士显然不是善茬,让她多干一点活,她怕是要诅咒一下你的子子孙孙。
哪里像齐悦呢,永远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儿。我怀疑就算是让他不停地确认、撤
销医嘱一万遍,他也会毫无怨言地照做——呸!我干嘛无缘无故地想到他!
虽然我现在是很想揪着他的领子,好好问问他,就这么把生死未卜的我扔在新驹,他到底还有没有点人性。
——可他到底有什么义务要管我的死活呢?
越想越暴躁,我赶紧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小方身上。
“所以啊,你就认了吧。”我真诚地对他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方同志的脸仍然涨得通红,手里那张我写了半天的出院小结也给他攥得皱皱巴巴。我刚想提醒他,攥坏了还得再写一张时,他却突然发力,狠狠把我推出门去。
“你给我滚滚滚!你这破患者我管不了!”
于是,大晚上的我就这样给赶出了医院——当然,这也是我自找的。
出院手续要明早才能办,不过说真的,我也懒得去办那种东西。估计预存的医药费还有剩,但过几天再说吧——等一下,是谁帮我交的钱?
显然不是消防队了,那会是谁?齐悦么?
我站在夜晚的街道上,越想越觉得焦躁不安。十五分钟以后,我已经赶到了火车站,买下了一张三小时后回去的车票。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真真正正、纯纯粹粹、绝不掺杂、如假包换的大、半、夜。
我没回家,径直跑到医院去了,今天星期四,是景琛的夜班。
神经内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我转了一圈,只看到了护士站里的小护士。
“景琛呢?”我敲了敲桌子,高声问她。
她给了我一个干脆的白眼。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不怕被开除么。”
“关你什么事?”又一个白眼,然而停顿了一下,她还是说道,“有急诊,上手术了。”
“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齐悦呢?”
“不知道。”小护士语气突然放缓,“诶,林娟姐没事了吧?”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别闹了,人家挺担心的。”
“我真不知道。”
话一出口,小护士就变了脸色,甩给我一个三倍加强的白眼,然后再也不肯抬头看我。我转过身往楼上走时,听到她在我身后嘀咕着,类似于“没人性”之类的话。
犀利,精辟,完全准确。
景琛在八楼的急诊手术室,我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进去。离开不过几天,此时再站在
白云医院,却总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离开后发生了许多的事。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死了一个老红军,差点死了一个林娟,侥幸活了一个我。
还有齐悦那饱受折磨的膀胱。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他在车厢里提着裤子的狼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