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医院作者:苏芸》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白云医院作者:苏芸-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了响动,一个小护士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往外走,隔了几秒钟,另一个声音喊了我。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我越发地不想停下来,然而想起明天还要和他一起送病人,我还是站住了。 
  “对不起。”我为病历车的事道了个歉——其实还是挺诚恳的。本来以为他又要就检查的事唠唠叨叨,或者干脆再捅我一针,可是他走到我面前,却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轻声说道:“明天见。” 
  老实说,并不常有人用这么温和的语调对我说话。这语气中的温柔甚至带动了我,让我的声音变得远比平日里温柔。我低声说了句“明天见”,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于是掉转过头,匆匆地走开了。 
  那一晚上大家都没怎么睡好。千里送病人,说起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真的准备起来却不胜烦琐。科室里开了个会,又和ICU的王铮商量了一下,我们最终带上了能携带的最大限度的药和器械,以备不时之需。 
  林娟——也就是急诊的护士长——和齐悦也和我们一起,间断地讨论了一下。林娟对我仍是爱理不理的样子,齐悦也几乎没同我说话。老实说,他这样倒让我松了口气。再从上次在器械室撞见他后,不知怎的,一见他我就担心自己要说出点蠢话来。 
  计划好了方案,大家胡乱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从医院启程了。狭小的车厢里除了病床,还满满地塞了五个人,连转个身都快要扭到腰。老红军的意识有些模糊,一路上生命体征倒还算平稳,我们时刻悬着心,生怕他那颗身经百战千疮百孔的心脏下一秒就突然罢工。 
  煎熬了六个小时,车终于开出了省。司机换了一次班,我们没有休息,只在车上潦草地吃了午饭。不管怎么样,车内的气氛总算是轻松了一点,其他几个人开始聊天,我则盯着监控仪,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老红军发出一声呻吟,不用说,他是活不了多久了,甚至活不过今天。可不管怎么说,有五个陌生人,肯千里迢迢地送他回家,那么他的死法,怎么说都不
  能算是凄凉。 
  所谓凄凉的死法又是什么呢?充满悔恨,亦或是孤身一人?
  正想着,车内的说话声却突然停了,然后响起一阵呻吟——不是老红军,却是林娟发出的。她脸色发白,捂着肚子颤声说:“我觉得不大舒服……” 
  车上没有多余的空间,我们只得停车把她扶到外面,摊开担架让她躺着。心肺没什么异常,只是心率有点快,一按肚子就在知道不太妙——右下腹压痛很明显。 
  我还在犹豫,齐悦已经开口问道:“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林娟嘶声说了个日期:“晚了十四天。” 
  王铮说:“可能是宫外孕?”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老红军显然没有女性生殖系统,于是这次出行,妇科相关的东西我们统统没带。 
  齐悦看着我,低声问:“怎么办?” 
  我咬着牙抬起担架的一角:“上车,找医院!”
  停车的地方是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救护车上没带GPS,司机问了几个老乡才终于找到了所谓的“医院”。那乡镇卫生院只有7个医生14个护士,只有院长有执业医执照,好在各种设备还算齐全——尤其是妇科的。 
  B超自然是没有的,凑合着找了个窥阴器和针筒,还没开口,齐悦已经把护士长安排在了检查床上,连手套、消毒棉和试管都帮我准备妥当。我深吸一口气,带上手套,抬头看见护士长紧咬牙关蹙着眉,也不知道是痛苦是尴尬。 
  那院长没见过此等阵仗,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齐悦和王铮也是一脸凝重。我觉得该缓和一下气氛,便边插窥阴器边说:“护士长,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可以算是亲密战友了。” 
  原本气息奄奄的护士长居然骤然发力,极为响亮地骂了我一句:“流氓!”我傻住,一转脸才看见齐悦和王铮也都用要杀人般的目光看着我。 
  我暗自叫苦,只好低下头,专心做后穹窿穿刺。谢天谢地,穿了两次终于给我穿出一筒暗红的血,试管放了几分钟,没凝。 
  盆腔里的不凝血——不用再怀疑了,宫外孕破裂。 
  “怎么办?”王铮低声问我。 
  “离这里最近的大医院有多远?至少是二甲医院。”我转头询问院长。 
  “救护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来不及赶过去。”齐悦沉声说,从护士长的胸口拿开听诊器,“她开始休克了。” 
  沉默了一秒钟,我们三人对视一秒,点了点头。 
  齐悦问道:“
  院长,你们这里手术室总有吧?” 
  那院长为难地看着他:“有是有,可是没人能做这手术啊……” 
  “我博士毕业以前读的都是妇产。”王铮一指我,“他给我当助手,另一个是护士。你们这里麻醉师总有吧?” 
  “有,有!”院长忙不迭地答道。“马上给你叫!” 
  可还没等进手术室,司机之一就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喊着老红军不行了。我和齐悦飞跑出去,就听见监护仪响得凄厉——室上速。 
  我这边才刚开始做颈动脉窦按摩,齐悦不等我开口,已经把复率的药物准备齐全。折腾半天,好容易心率恢复正常,我们两个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再耽误了。”我对随后赶来的王铮说,“我们在这里做完手术,只怕他要死在路上。” 
  王铮一咬牙:“你们先走,我留下做手术。一助就让那个院长当,总能做下来。我有个同学在这附近调研,刚给他打了电话,也说是半小时可以赶过来。” 
  确实别无他法,千里迢迢送红军,总不能让老红军在半路上就咽了气。齐悦还想说话,我一狠心,转头对司机说道:“开车!” 
  车子越驶越远,我的一颗心就开始七上八下,又不敢打电话去问。三个小时后,王铮终于打电话来报平安——鬼知道他一个宫外孕怎么做了三小时。 
  车子已经开出两百多公里,断然没有再回去接他的道理,何况护士长还需要人招呼。于是四人的医疗队伍,战斗力骤然减半,剩下的几百公里就只剩下我和齐悦。 
  所幸老红军没再出什么状况,可谁也不敢松懈,一路紧盯着监护仪生怕出什么差错。一脸七、八个小时没人说话,车子一路飞驰,连停下来吃饭都没有过。 
  “宿阳!”晚上九点的时候,一个司机兴奋地喊了起来。 
  宿阳属于S省地界,到了宿阳,就说明我们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我心里略微轻松了一下,转头看见齐悦坐在另一侧,嘴角也微微有了一丝笑意。 
  外头黑蒙蒙的,车里的灯光倒是雪亮,照得他干燥的嘴唇格外明显。我这才想起他一路上都没怎么喝水,估计是怕停下来上厕所。 
  我手边正好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到底还是递了过去。 
  “拿着。” 
  他没接,吓了一跳似地抬头看着我,我简直怀疑那瓶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浓硫酸。 
  “喝点水。”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拧开瓶子却没喝。 
  “怕什么,你上个厕所才要多久?没那么巧他那时候就死了。” 
  “别乱说!”齐悦严肃地瞪了我一眼,却终于举起瓶子连喝了几大口。借着灯光,我看到他的脸有点发红,挺窘迫的样子。 
  我纳闷地想,他平时总一副寡言沉稳的样儿,怎么才说了两句就脸红了。不过说实在的,虽然挨了他一针,我却对他没什么了解。他这个人,第一眼给人种和顺沉静的感觉,可没两天就发现他说话噎人,还爱使用暴力。而且,虽然他工作做得出色,也不讨厌,却总给人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大概是读书读得太多了吧。 
  我正想着,司机却冷不防来了一个急刹车,几乎让我滚到地上。我正要发火,那两个人却急匆匆地下了车,掀开车前盖研究着什么。 
  我的胸口一紧,还侥幸地想着“总不会那么倒霉”。然而事实就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车抛锚了。 
  在忙了整整一个小时之后,司机无奈地向我们表示,车子修不好了。在打电话回医院咆哮了半个小时,医院又设法同上级协调之后,我们得到的答复是:想办法自行前往一百公里外的青安,在那里有等待着接应的救护车。 
  我几乎当场摔了电话——有办法扛着老红军走一百公里,我怎么不直接走到新驹!什么他妈的的克服困难,什么他妈的的信任我们,我们他妈的的自己都不信任我们自己!!! 
  可还不等我继续咆哮,院长就又敷衍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匆匆地挂了电话。我一股火气上涌,狠狠一脚踢在车门上,老红军在半昏迷中哼了一声。 
  “冷静点。”齐悦沉着地说。 
  一看他那副处变不惊,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的火气更大了。 
  “冷他妈的静!现在怎么办?我们走过去还是飞过去!” 
  “都不是。”他非常平静地说,似乎胸有成竹,“坐火车去。” 
  抛锚的地方是一个小镇,有一个破烂的不像话的火车站,每天有三列火车经停,其中一列前往青安。在上级领导联系了当地铁路之后,我们得到了特批,借用了整整一节的软铺车厢。 
  “真是波澜四起、兴师动众。”在把老红军和大部分器械、药品搬上车得时候,齐悦轻轻低说了一句。我大吃一惊——想不到他居然也会发发牢骚。 
  “说倒霉透顶倒是真的。不过兴师动众嘛……反正这火车也没人坐。”我扫了一眼临近车厢里稀稀落落的旅客,“总之,还有3个小时到青安,终于可以舒服一阵了。救
  护车里连腿都伸不开。” 
  齐悦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着窗外。火车已经开动了,轮胎摩擦着铁轨,那声音让人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怀念感。两个司机没有跟来,老红军仍然是半昏迷,整个车厢里只剩我们两个沉默地相对,伴着偶然鸣起的汽笛。 
  “没有电。”隔了一会,齐悦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抛锚的地方是一个小镇,有一个破烂的不像话的火车站,每天有三列火车经停,其中一列前往青安。在上级领导联系了当地铁路之后,我们得到了特批,借用了整整一节的软铺车厢。 
  “真是兴师动众。”在把老红军和大部分器械、药品搬上车得时候,齐悦轻轻低说了一句。我大吃一惊——想不到他居然也会发发牢骚。 
  “说倒霉透顶倒是真的。不过兴师动众嘛……反正这火车也没人坐。”我扫了一眼临近车厢里稀稀落落的旅客,“总之,还有3个小时到青安,终于可以舒服一阵了。救护车里连腿都伸不开。” 
  齐悦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着窗外。火车已经开动了,轮胎摩擦着铁轨,那声音让人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怀念感。两个司机没有跟来,老红军仍然是半昏迷,整个车厢里只剩我们两个沉默地相对,伴着偶然鸣起的汽笛。 
  “没有电。”隔了一会,齐悦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话说得含糊,但我却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在担心同样的问题。 
  火车上没有供电插座,所有的电子设备几乎都不能用,不但没有监控仪,如果老红军出现室颤,我们连除颤仪都可能没得用。 
  “慌什么,有我们两个大活人在呢。”我在一张床上半躺下来,故作轻松地伸了伸腿,“诺尔曼白求恩同志,提这个木箱子走遍天下,开得颅、锯得腿。我们这车厢里有电灯有暖气,你还怕什么?” 
  大概是玩笑起了作用,他转过了脸,微微地对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正是午夜,车内一片雪亮,他背后的车窗外却是沉沉的黑暗。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的笑容短暂地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心底深处划过的一道闪电。然而它比闪电柔和的多,只是照亮了他那张温和沉静的脸。 
  我那颗一路上都过度紧张的心,在那一瞬间略略地舒展开了。 
  “就是该笑笑嘛。”我把手枕在脑后,抬头望着他,“总板着张脸,像别人欠你钱似的。刚看见你那天,给我的印象还不错,结果后来……好家伙!总阴着脸不说,那一针戳得也够狠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非常锐利。
  “你去做检查了?” 
  “做了做了,结果还没出。”我叹了口气,“说真的,你揪着这个不妨干嘛?就算我得了,也不会传染你。” 
  他皱起了眉,用非常、非常严厉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转过了头。行李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我眨眨眼睛,觉得他似乎是脸红了。


    ☆、功亏一篑

  火车平稳地行进,车轮摩擦着枕木铁轨,那节律像是摇篮曲一般令人安心。然而齐悦也好,我也好,虽然没有在说话,却谁也没能安心地休息片刻。 
  没有了监控仪,每隔十分钟我们就要仔细地检查一下呼吸、血压和心跳,丝毫马虎不得。中途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齐悦正检查完了老红军,走回座位上去坐着。他的动作十分小心,像是生怕动作到了碰到什么似的,坐姿也十分的别扭。 
  我走过去问道:“你没事吧?” 
  他果断地摇摇头,神色却有点闪躲。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发觉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和比较也有些冒汗。 
  “真没事么?”我走过去想摸摸他的额头,他却一闪身躲开了。然而这个动作却像是引起了新的不适,他咧着嘴极慢、极慢地改变了一下姿势,可脸上的表情又不大像是疼痛。 
  “到底怎么了!”我有些暴躁,“你不是也宫外孕吧!” 
  他刷地抬起头来,那神色让我以为他也要骂我一句“流氓”。可他最终还是一扭头,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别管我。” 
  我心里纳闷,他一个护理学博士怎么还讳疾忌医起来,什么毛病这么难以启齿?他坐着的姿势也很古怪,就像是……像是…… 
  我恍然大悟。 
  “你是不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而专业,“你好像这几个小时都没去过厕所。”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我一语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