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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身后传来莺啼一般的轻唤。
我缓缓转身。寒风吹起高束的长发,轻抚我的脸颊。琵琶身受内伤,唇色泛白,倚在阮琦儿身边,眼中满是盈盈泪光。她不过二十芳华,却替我扛起所有责任,娇俏的容颜中,深藏一份成熟。“琵琶。”我向她勾起一抹浅笑。我想,自己定是天底下最不称职的师父。
琵琶身后还有一人。他静静地杵在雪地中,一动未动,一如往昔那般乖巧,惹人疼惜。在这冰天雪地中,他只着一件拖地红艳罗裳,如傲雪寒梅,又似炎炎烈火。左鬓一缕红发,我曾将它缠在指尖戏弄,当时怀中人双颊霞色,勾去了我的三魂七魄。
他殷红的薄唇轻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琥珀色的眼眸中泪水点点,不禁夺眶而出,划过失了血色的脸庞,留下两抹泪痕。
我与他四目相交,看尽他心底苦楚酸涩,便再难耐翻涌而起的愧疚。“落隐。”七年了,这声呼喊,这句话语,迟了七年。“我回来了。”这一刻,落隐是我的一切,我的眼中容不得其他。
犹记七年前与伊人道别,神乐山白雾皑皑,林间鸟语花香。落隐一身青衣,脸上两行热泪,耳际一朵我随手摘来的小花。我吻去他眼角泪水,约定十日归期。我洒脱地策马而去,留他一人目送马后。真未料到,未料到,那一别竟是悠悠七年。
斗转星移,昼夜更替,我曾说“前路有难,我为你挡。”可这七年,我自在洒脱,他独守空阁。我逍遥度日,他历经风霜。我欠落隐的已不是“我回来了”这四字,也不是曾经相濡以沫的一份深情,而是这一生都无法再弥补的七年孤独!
☆、四十五【刀剑相向】
“碎琴。”落隐轻启薄唇,清泪断了线。他缓缓向我走来,衣摆沾上星星点点的雪子。妖冶的凤眼中,闪烁惊喜与辛酸。“碎琴。”他喃喃地念叨我的名字。
“落隐。”我迎上他,将瘦弱孤寂的他拥入怀中。那纤细的人儿在我怀中颤抖。“我不在,你竟然如此作践自己。”我抚着他丝滑的长发,柔声道,“漫天飞雪,你只着一身单衣,若是着凉了,该如何是好。”我松开落隐,就在他受宠若惊之际,将自己身上的白貂裘衣解下,为他披上。
“碎琴。”落隐眸光流转,唇角绽开一抹笑容。一如我们年少时,那般清纯,那般毫无防备。这七年将他折磨成武林一代嗜血魔头,可实际上他还是那个天真的司落隐,只有我懂,我能懂。
“碎琴护法大驾此地,不知有何指教?”苏怀秋冷哼,低沉的嗓音如刺骨寒风一般,令我心尖猛然收紧。他手中青丝剑直指向落隐,寒光幽幽。深潭一般的眼眸中毫无波澜,毫无神采,如皓月被乌云遮蔽,失了光华,失了魂魄。“我与司阁主尚未分出胜负!”他语罢,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我覆在落隐肩上的手不由握紧,心疼到毫无知觉。若不是落隐在怀中将我牵绊,也许我已一个箭步上前,将那重伤的白衣人拥住。“苏掌门你方才受了重伤,今日之事是我神乐无礼在先——”
“碎琴。爹他——”落隐凝眉,立刻将我的话打断。我伸出食指抵上他微微轻启的唇,向他坚定地颔首。
我敛起目光,不卑不亢地环视在场所有人。“我神乐阁前阁主司南华十三年前失踪,此后杳无音讯。七年前随他一同消失的洞天琉仙琴重现珍武会。我碎琴下山追查此事,直到三年前意外发现前阁主在钱府‘做客’。”我将目光凝在角落的钱守义身上,冷声道,“未提前知会钱老爷,闹得大家不愉快,是我神乐的过错,请老爷海涵。只愿此番能顺利接回前阁主,大家冰释前嫌。”
“哼。”钱守义一脸傲慢,负手而立。一双晶亮小眼中闪过狡黠。只见他勾起唇角,冷笑不已。“司南华可从未在老夫府上逗留。碎琴护法可别睁眼说瞎话。今日你神乐擅闯我钱府,杀害我众多家丁,这笔账就凭你几句话就能抵过?妄想!”
这钱守义果然不愿承认。我脑海中迅速组织起话语,想要令他露出破绽,却不料落隐挣脱我的怀抱,莲步微移。“废话少说!今日我司落隐就将钱府夷为平地,将你们这些不识好歹之人挫骨扬灰!”落隐眼中泛起凛冽寒光,那浓烈的杀意威慑天地。天蚕丝弦紧绷,对上的正是苏怀秋。
“司落隐!你神乐阁多年来杀戮无数,引得江湖血雨腥风不断。今日不但污蔑老夫,更杀我钱府上下百条人命!”钱守义说着却见司落隐眸中一丝杀机,立刻胆怯地退至苏怀秋身后。“苏掌门在此,你若依旧冥顽不灵,就休怪刀剑无眼!”
我怔怔地望着苏怀秋。他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眸,已没有我的半点影子,我却不由奢望他能明白我的苦楚。此刻墨笑亦赶到,见琵琶重伤,将一颗丹丸送入她口中。
苏怀秋抹去唇角鲜血,眸光中映出墨笑的身影。他突然冷笑起来。“钱老爷,你可还记得当年围剿司南华之事?要不是这墨笑从中作梗,我早已将司南华斩杀剑下!也不至于到今时今日,被神乐阁无端诬陷软禁司南华!”
墨笑从中作梗?我不由凝眉而起。据我推测,当年是银面郎君助钱守义一臂之力,可墨笑身为银面郎君手下,又怎会无端生事?莫非当年一切,另有隐情?
“哼。碎琴方才说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他在钱府亲眼见到了我爹!”落隐直直对上苏怀秋的目光,笑得放肆至极。“可还记得当年九重顶一战?我司落隐说过,‘这一战还没完!’眼下大家各执一词,我看多说无益!不如在刀剑下且见分晓!”
“求之不得!”就在我一时思索之际,落隐又将战火挑起。青丝剑剑气逼人,缭乱剑花划破夜空,苏怀秋不顾弟子阻拦,已飞身而来。白衣浸染霜雪,仿佛是含着最后一抹孤傲。莫非他当真不要命了,当真是伤的太深,太深?
眼角掠过一抹红裳——
“落隐!让我杀了他!”红裳被拦,却是重剑出鞘。我怔怔地拦在落隐面前,望着青丝剑的剑端渐渐逼近。那细韧长剑碰上我的玄铁重剑,发出刺耳惊鸣,摩擦出火花星点。我不言不语,紧咬着牙。只怕他眼中再流露令我动容的柔光。
以苏怀秋此刻的状况,怕是再受不得落隐一掌!他可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不明白就罢。明白,又当如何?如何?
“碎琴你果然说到做到——”苏怀秋与我刀剑相抵,却再无招式。眸中幽暗深不见底,我亦看不分明。他冰冷低沉的嗓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抖与无力。“‘清逸山庄苏怀秋,我迟早会要了你的命!’今日果真应了这番话!”
我指尖握剑之力渐松,却未感到青丝剑的步步紧逼。苏怀秋他,与我此刻一样,狠不下心?“苏掌门既然记得我七年前的气话,便是看得起我碎琴。”我皱眉,深深望着他的眸光。压低声音道,“三年前我的确在钱府见到了司南华!这事千真万确!钱守义并不简单,他囚禁司南华却瞒着你——”
“住口!”苏怀秋青丝剑微移,他反身以退为进,正是使出《诛仙剑》最为精妙的一招。玄白剑影回旋,又向我猛然攻来。他毫无温度的眼,让我心中凉了半截。
“苏怀秋,我明白,你我二人恩断义绝。但神乐与清逸多年恩怨,可否暂且放在一边!”我缓缓放下手中重剑,只将眸光凝在那寒意逼人的剑端。“今日之战,神乐只为迎回前阁主司南华,无意与清逸为敌!”
青丝剑寸寸逼近,我才发现,它竟如此无情。苏怀秋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我碎琴愿赔上性命。只为一赌,苏掌门会信我——最后一次!”
我在赌的是,苏怀秋对顾柳月的情,究竟,多深?多沉?
“师父!”耳际传来琵琶的轻呼。而后竟是落隐红袖飞飘于我眼前!
我只感到青丝剑划过我的颈项,渐渐有温热的液体湿润开来。这颗心却傻得不知闪躲。不怨谁,怨我。是我先斩断了这根深蒂固的情丝,却接受不了他能比我更为决绝。碎琴,你也是——懦夫!
青丝剑只在我的颈间留下一个渗血的小口子,便在半空怔怔停住。只见苏怀秋凝眉,颤抖的唇角又滴落刺目鲜血。而他的胸口处,落隐全力一击的手掌还未移开。那一瞬,天地无声,我只听到自己的心,激烈跳动。我在苏怀秋墨色的眸中,看见了自己惨白骇人的脸庞。
“你做什么!”我简直是本能地将落隐拉开。盛怒的话语刚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没了轻重。
落隐呆呆地望着我半响,伸出自己白皙的指,缓缓抚上我的颈项。他小心翼翼道,“他会杀了你。我只是在保护你。碎琴。”
我任落隐将我抱入怀中,可眸光却无法从那白衣人身上移开。脑海中浮现方才的千钧一发,不由心悸。苏怀秋,你当真——会杀了我?
“我没事!”苏怀秋抬手示意身后弟子莫要靠近。他吐了些血,却明显没有被打倒。看来他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我本估计他已重伤,受不了落隐一击。未料到时隔三年,我已不再那么熟悉他。
苏怀秋以剑支地,垂首漠然,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夺目之物。我凝神一看,便再管不住自己狂乱的心。那银白雕花,宝石碎嵌,明明是陌生之物,却熟悉非常。它正是我曾拥有不过三日的防身匕首——清秋。
当年苏怀秋所赠于我,我却嫌弃它其貌不扬,“好歹给我镶几个宝石吧?那才配得上我嘛!”一时的玩笑,他却牢记不忘。当时武林大会一场厮杀,启乾欲趁乱除我,因而遗落了它。我明明记得,苏怀秋被落隐重伤险些丧命,昏迷多时。可清秋此刻在他手中,莫不是这傻瓜将平川翻个底朝天,只为寻那薄情的顾柳月!
“幸得这匕首是寒魄铁锻造,坚实难摧。为掌门抵了方才一掌。”旻狄浅声道来。
“它已无用,不必再留。”苏怀秋狠狠地将清秋抛开。银色流光闪过,已不知去处。我却在不知何时,双拳紧握。“今日神乐与钱府之战,我清逸不再插手——”苏怀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冷声道。
“苏怀秋!你!”钱守义突然恼羞成怒,指着苏怀秋急道,“老夫多年来助你清逸在武林呼风唤雨!眼下钱府有难,你竟听信谗言,反过来对付老夫!真是忘恩负义!忘恩负义!”
“钱老爷!清逸多年来在武林为你办事,今朝为你抵御神乐,弟子死伤无数!我自认已是仁至义尽。”苏怀秋收起青丝剑,拂袖欲带弟子离去。
☆、四十六【 钱守义 】
“弟弟——”钱锦燕躲在家丁身后。一双心事重重的眸子充满郁色。她深深地望着启乾。可启乾则垂首半响,继而冷眼瞥了瞥自己的老父亲,毫无留恋地毅然跟上苏怀秋的脚步。
“苏掌门且留步!”我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从落隐怀中挣开。手心里已握住那略带凉意的玉兰。既然恩断义绝,便就断得干干净净吧。再留着这定情之物又算是什么意思!“这掌门令是该物归原主了。”我伸手,将玉兰递到苏怀秋面前,却无一丝割舍的勇气。
苏怀秋微微抬手。那纤长有力的指移来,却在碰触那玉兰之前怔怔停下。“既然已是送人,何来收回的道理!”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对我,无恨,更无爱。那副无谓的姿态,是最折磨人的冰冷。
就在我凝眉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置玉兰之时,苏怀秋突然放声苦笑起来。他自是武林中冠绝一世的优雅谦逊公子,从未表现过如此不羁的一面,却在此刻这般放肆。白衣随风而动,遗下缱绻兰香不灭。
“今日清逸神乐互不相犯,但他日我清逸攻上神乐山——”苏怀秋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冷声幽幽,“必定新怨旧仇一并了结!绝不手软!”
我目送苏怀秋等人离去,直到那白衣渐渐隐于墨色深夜之中。我以为情义不再,便能将他慢慢从心间抹去,岁月定会愈合那些情伤。却不料风雨江湖中,我依旧眷恋,无法相忘,正如此刻的悲凉。
“钱守义!清逸之人已将你舍弃,你若识相便快将我爹交出来!”落隐挑起细眉,琥珀色的眼眸如琉璃粲然,却带着浓烈杀意。我意识到他将目光凝在角落边的钱锦燕身上。“否则——”
“落隐!别伤害无辜!”我正想上前阻止,却不料钱守义率先发起了攻势!
那花白的发自头顶金冠中散出,如妖魔狂乱大作。平凡的五官扭曲得更为骇人!钱守义一瞬间由那贪生怕死的富家商人化为武功不可估量的高手!只见他右手不知何时紧握住一把明晃铁剑,正一剑排山倒海地向落隐劈来!
“神乐阁的毛头小子!老夫今日亲自送你们上路!”他一双深陷的眼杀气漫天,由剑锋上散射而出的强大内力,令我不由惶恐。
“落隐!小心!”我反手舞动重剑,顺势抵上钱守义的剑刃。“唔——”只是碰触的一霎那,就在我无从细想之时,身子已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之上,引得雪花轻扬。
“碎琴!”落隐凝眉而起,一双凤眼恨意连连,似乎要将钱守义千刀万剐!天蚕琴七弦轻颤,流水般的琴音一泻而出带着汹涌内力。琴音与剑刃直直对上,两不相让。一时间天崩地裂,众人纷纷被逸散的内力震开。
我好不容易直起身,右臂止不住的颤抖,指尖麻痹,重剑已无法紧握。没想到钱守义竟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内力!
“爹——”钱锦燕伏在地上,发丝凌乱,似乎不敢置信地微微启唇。可钱守义置若罔闻,脚下步子扎得更稳。
“落隐!别与他内力相抗!快使三千落乱他心智!”我以剑支地,半眯着眼望向那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