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从树丛后面传过来,郑简刚想喊,突然发觉那是耿少潜在与别人谈话。
“这几日委屈你了。”
“不。”陌生女子的声音轻柔地说道,“能为少将军分担是妾身的福分……少将军身上的伤势还未好透,不必特意陪伴,要为国家大事保重身体才是。”
“我心里有数,今日不过是陪你晒晒太阳说说话罢了……”
耿少潜话说了一半,突然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树丛。
“怎么了?”罗幺妹看着耿少潜这般模样也带着几分疑惑看向那处,只是凭她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便有意走了两三步,绕到树后,却只看到那角落里几方空空如也的石凳,“莫不是刚才这里有人?”
耿少潜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沉默不语。
绿袖还在摆弄着香炉药鼎,冷不丁就让郑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立刻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然而当他抬起头,才看见郑简浑身狼狈的模样,不仅伤口崩裂血迹沁了出来,衣襟上还残留了一滩黄绿的呕吐痕迹——
“见过作死的没见过像你这么作死的——”绿袖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一枚药丸拍进他嘴里,帮他捋顺了血气,才走到门口,找到那一滩黄绿的痕迹,不知在上面撒了什么事物,一下子将其掩盖了。
然而刚回到屋里,就看到恢复了几分力气的人又不安分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
郑简没有搭理他,穿着干净衣服自顾自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绿袖不愿看自己几日的辛劳全被这人自己给浪费了,刚刚苏醒过来的郑简力气完全敌不过他,三两下就被压制在烧得暖热的炕床上。
“郑悦毅,你又发什么疯,不好好养伤是想让国尉大人来心疼你吗?”
绿袖的话语让郑简一僵,脸还是倔强地侧向一边,却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两个人的动作保持了一会儿,绿袖看着这人的摸样几乎已经猜到了他刚刚出去所看到景象,叹了一口气,低声凑在郑简耳边说道:“你还是随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郑简浑身一颤。
“他的心里根本没有你。”
像是怕他没有听明白,绿袖提高嗓音,又说了一遍,认真专注地看着郑简的双眼,不放过他一丝神情的变化。
绿袖看着那一双幽暗得近乎深渊的眼眸,却不敢想象其中所隐藏的悲伤和绝望。
他太过清楚这个大男孩为了来到北门关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然而要让这些代价最终止步于这一句“离开”,又该是怎样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我告诉过你,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季王夫,你永远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你想要的。”
郑简看着绿袖,脸上冷硬得就像是最顽固的岩石,身后死死攥紧了被褥的双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要我离开北门关你有什么目的?”
尽管绿袖原本就知道这人顽固的性格是不会那么容易松动的,还是忍不住自嘲般的笑道:“怎么总是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若是你回到京城执掌了郑家,对某一些人来说自然是挺乐意看到的,不过……还是要看你愿意不愿意罢了?”
郑简侧过脸避开对方的眼神,咬着嘴唇,用低若蚊蝇的声音说了一句。
“什么?”绿袖似真似假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问道,“我没听到。”
“我说。”郑简咬牙一字一句说道。
绿袖看着这样的郑简,忍不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然而在他张口刚要说话的一瞬间,房门重新被第三个人打开,新闯入者看着在炕床上滚做一团的两人——
第 60 章
绿袖看着这样的郑简,忍不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然而在他张口刚要说话的一瞬间,房门重新被第三个人打开,新闯入者看着在炕床上滚做一团的两人——
郑简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上的绿袖往外一推,慌乱地站起身,面色苍白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耿少潜。
这不是第一次被耿少潜看到他和绿袖形状暧昧的样子,郑简难堪得近乎要死过去,这样想着,他更多了一份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索性别过头去不做解释。
“国尉大人……”绿袖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觉得衣领一紧,直接被耿少潜抓起来丢到了一边,撞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伤他……”
郑简几乎是反应不及,只感觉到一片压迫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了起来,当他费力的仰起头看到的却仍旧是那个冷漠毫无表情的男人。
郑简不安地动了两下,却被对方死死按住,耿少潜镇静得近乎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松动,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语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为什么要离开?”
这样突然的变化让郑简有些措手不及,几乎有些怀疑这个看着自己的男人是不是别人伪装的。
“为什么突然要离开?”过了一会儿耿少潜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的行为,松开郑简,转而掩饰尴尬般道,“你的伤还没好。”
“国尉大人。”被丢在一 边的绿袖抹去嘴角的痕迹站起来,“您这样的举动会让人很困惑的那,难道您的意思是说郑公子只有在您的身边才能活下去吗?”
这样的话挑衅意味十足,然而耿少潜却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而认真的看着郑简,两个人都鼻尖几乎碰触在了一起,轻易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国尉大人。”绿袖忽然出言打断两人,脸上尽是充满恶意的嘲笑,“郑简毕竟是郑家的子孙,郑氏在京城处境困难,郑简必须回去尽自己的一份力,不然怎么说得过去?”
“你能做什么?”
这样的质问显是有些残忍,然而郑简却只是倔强地扭过头,语调平平地回答:“一切郑简能做的。”
“他们驱逐了你。”
郑简按在身后的双手握成拳。
“你说过你这一生都愿意追随我。”
郑简转向一侧的脸上血色尽失。
“对吗?”耿少潜轻轻握住郑简精致的下巴,将他别开的脸转回两人对视的姿态。
“是。”郑简低垂下视线,说完立刻抿紧了嘴唇,像是要阻止更多情绪从言语中泄露出来。
“我需要你。”耿少潜感觉到因为这句话手心里的大男孩颤抖了一下,“我不想你离开,你答应过会在我身边。”
郑简慢慢转过头,看向耿少潜,一柄煽火的破蒲扇却突然挡在了两人面前,只见手握扇柄的绿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耿少潜:
“国尉大人这话说得好模棱两可,要知道这男儿的心思便如天上的清风明月,决计不可轻言戏弄——”
耿少潜用指尖推开那被熏得焦黑的扇面:“什么意思?”
“秋风清,秋月明,愿逐月华流照君,却是满地相思落尽。”
绿袖扇了扇手中焦黑干枯的破蒲扇,犹如还是踏花阁里那娇嗔小意的伶倌,很是嘲弄地向耿少潜挤眉弄眼了一番:
“国尉大人,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您要人生死追随须得拿满腔情义来换,您要别人的无怨无悔,便要用自己的一生一世偿还——”
耿少潜低头不语,虚握着的手掌松了又紧。
郑简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耿少潜低头不语,虚握着的手掌松了又紧。
郑简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后院的大门却再一次被破开,王鹰带着一小队守备军直直朝此处冲来——
“少将军,北夷人来袭,正在攻打北大门——”
耿少潜一下拄着木拐站了起来,刚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将一件事物放到郑简手中:
“无论如何,等我回来。”
这个被当做北门关守护神的男人转身就走了出去,肃穆的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一丝柔软的感情泄露出来。
直到所有的甲衣消失在这一方偏僻的院落,绿袖看着郑简难掩强颜欢笑地说道:“怎么,你这就心软舍不得了?”
郑简没有说话,他一直专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躺着一枚细小的,温润的白色玉雕,被琢成一个小锁的模样。
然后他将这一枚灵玉百福锁与那枚珍藏了两年的骨雕放在一起,妥善地保存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耿少潜来到北门关城楼上的时候几乎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来攻城的不是手持刀戟的战士,而是数不清的老弱妇孺,他们没有武器,没有战马,甚至身上连一件完好的衣物都没有,却像是疯了一样哭喊着拍打巨大的城门。
“王鹰,这是怎么回事?”耿少潜看着满城守军无可奈何的模样皱眉问道。
“少将军,我……”王鹰摸摸脑门儿,“这些不像以往的灾民,我们丢了些吃的出去还被他们给扔回来,派个能说北夷话的老头儿去问,他们只会反复说一句‘还我荒原’还是‘还我大地’什么的。”
“他们说的是‘人主降世,大地复苏,荒原繁衍,生生不息’。”耿少潜越过重重北夷百姓看向远处的山丘,那里有几个人驻马而立,遥遥观测着这边的情况,一个刺面纹身,将头发牢牢地藏在被绑缚在头顶的毡帽里,另几个身形壮硕如同一座小山,围成一个密集的守卫圈,将为首者紧紧护住。
“只有他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像是想起了什么,耿少潜面色复杂地说着,“不必让人把门前那些北夷百姓都驱散了,如不影响我们的布防就静观其变。”
然而耿少潜的命令刚刚传下去,就有人从城楼下跑上来报告:
“少将军,西城门被破——”
王鹰八字眉一竖,瞪眼怒道:“怎么回事?”
那报讯的小兵满面烟尘,却连擦也来不及擦一下焦急地禀报情况。
原来在耿少潜下令之前,西城门的守备队长派了一小撮人打算将那些北夷百姓驱散开去,没想到却被藏在百姓中的士兵偷袭了个正着,西城门被破开,集聚在门前的不论百姓还是隐藏其中的北夷士兵一起涌入城中,此刻正直直朝城中心涌去。
“城中心?”王鹰一愣,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坏了,那是将军府——”
然而他回头一看,原本就站在身旁的耿少潜早已经拄着木拐顺城楼阶梯下去了。
第 61 章
闯进北门关城的普通百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很快就被王鹰带人解决了,只不过耿少潜却因为将军府内的事情完全没顾得上处理收尾工作,直接拉了一匹马往回赶。
几步跨进院落,在房门几许远处,耿少潜只听到陌生男人说了一句“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请和我们一起离开”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你们要去哪儿?”耿少潜冷硬的眼神扫过屋内的众人,最后落在郑简身上的时候,放缓了几分。
之前站在郑简身边说话的那人立刻反应过来,一下子抽出手里的武器挟持住完全没有防备的郑简。
“放开他!”
“放开他。”
屋里另外两个人在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一句话后相互对视了一眼。
绿袖掩饰一般低下头咳嗽了两声,耿少潜只是扫过一眼就调转了视线,然而一贯幽深淡漠的眼神里却完全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满意地看着在场两人的反应,脖子里挂着一片风干人耳的阿甲谨慎地后退了两步:
“勇敢的将军,这个男孩儿救了你的性命,我想你也不会希望看见他受到什么伤害吧。”
他知道耿少潜能够听懂北夷话,却故意用汉话来说给在场的么一个人听。
“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带他一起离开么?”耿少潜神情冷淡地说道。
“真可惜。”壮硕如山的阿甲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粗粝的嗓音衬着他凌乱的发须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看来您是不认识我呢?”
阿甲腾出一只手,举起脖子里挂的事物向耿少潜展示了一下,用北夷话不知说了什么,让对方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原本没有什么反应的郑简看到耿少潜这样的反应,忍不住转过脑袋,看了一眼对方脖子上的挂饰——一片风干得几乎变成黑色的耳朵,人的耳朵。
反胃难受的一瞬间,郑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记忆——
一个北夷人,一个脸狰狞的北夷人抓住了他的脸。
像鹰爪一样有力的手指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般深深掐进肉里,并且将另外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伸出来,这动作显然是打算要把郑简的一双眼珠子抠出来。
郑简不甘示弱,更加凶狠地瞪大眼睛,就算是要瞎了也要先把仇人认清楚记牢。
然而这个北夷人却突然停住了打算抠郑简眼珠子的动作,像是有些疑惑般在郑简脸上看了一会儿,又将那沾满了腥膻味儿的大胡子脸凑到他脖颈旁嗅了又嗅,伸手扯掉他脑后的发髻朝自己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就朝郑简脸上抹去。
郑简被那膻臭的唾沫星子差点没熏死过去,又是被那粗砂纸一样的手磨得脸皮生疼,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蛮子把脸上溅到的血污泥水全给擦了干净,露出一张漂亮得像小仙女的脸蛋来。
这北夷人一下子发出古怪刺耳的笑声来,回头也不知道和自己的同伴说了什么,下一刻便猛地将郑简摔在面前的泥地上。
郑简被摔得浑身骨头发疼,还没缓过劲头,就感觉到那北夷人压住了自己,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服。
郑简一下子被吓住了,猛然明白过来之后立刻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开什么玩笑,好男儿死在沙场上那是要战死而不是被xx(和哟谐)掉这样的死法啊!
尤其是想到这一切都被耿少潜看在眼里,郑简恨得从不轻弹的男儿泪都落了下来。
然而那北夷人可想不到这些,不仅扯开了郑简的外衣,露出他白白的小肩膀,还将手伸了进去,在他平平的胸口掐了一把,还像是嫌弃一般咕嚷了一句什么。
被这样羞辱,郑简恨极,猛地一抬头咬住那人的耳朵,那人疼的嗷嗷直叫,斗大的拳头毫不吝惜地砸在郑简身上,郑简仍是死死咬着不肯松开,等发觉嘴里满满的血腥味,更加凶狠地朝下发力一扯,竟然将那半片耳朵撕扯了下来。
郑简吐掉那块死肉,满嘴流淌的鲜血和通红充血的双眼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