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剑舞
方无舛听得素儿揭开了那个“俊扬公主就是浦主”的秘密后,一拍脑袋:“我真笨!”
其实明明在刚到“醉心楼”的时候,忽地笑就问自己要过俊扬公主的信物,素儿让自己把“了结”给忽地笑看,结合到一起,不就是说俊扬公主等于浦主吗。当时自己是太紧张还是太走神儿,竟然就忘了这茬。
可是如果俊扬公主就是浦主的话,这一切的一切,不更加解释不了了么?
身为公主,既然享尽荣华,还弄什么劳什子的“芙蓉浦”,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想想每见浦主,多是形容倦怠,应是经常折返于浦内京城,浦内已是一摊杂事,更不提京城了,怕是要费两份儿心力,耗两份儿元神的。
方无舛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连声音都是懒懒的卧姿。
“别想那么多了,今天晚上,可要好好表现。”素儿说罢,望了眼还在出神的方无舛,轻掀珠帘出去了。
这么一天,方无舛都把自己关在琴室里。
不管是《芙蓉浦》,还是《月出》,方无舛今天都是一点儿也没练。单练了一首《忆故人》。
月娘的事,方无舛只是还不知。所以这《忆故人》弹得,有点矫情的意味在里面。为忆故人而弄琴,真情实感,总是有些欠缺。
时间便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既想捉住,又想跨越的心情里,来到了风情渐浓的夜晚。
是好戏的开始,还是蕴伏着杀机?
方无舛本笃定是前者的,但看到素儿佩着“见月”的样子,不得不嗅到点后者的气息。
忽地笑也是一早就来到了方无舛的院子里,亲手为她穿起俊扬公主赐下的锦衣,方无舛忍住了心里的一番别扭,但还是制止了忽地笑为自己梳头的好意。
眉眼一转,直直盯住了立在一旁的素儿。
素儿会意。
忽地笑也会意。
素儿将“见月”解下放在一旁,走到方无舛身后。也不去看那铜镜里映着的一脸笑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梳起了方无舛的一头青丝如瀑。
忽地笑已是早素儿一步撤到了一旁,脸上招牌式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在素儿脸上一勾,又滑去方无舛的侧脸,微微眯了眼。
收拾停当后,忽地笑早就在一旁大呼“美人如玉”了。
方无舛微微昂了昂头,向镜中人淡淡一笑,美人如玉吗?美人如我。
素儿却微微躬下身来,眼眉不去看那镜中,只是垂着。却在方无舛耳边轻轻说:“加油!”
方无舛愣神间,右颊上已经多了一记淡如兰香的吻。
素儿你……
方无舛赶紧回头想去捉住素儿这时的目光,却只捉住了一旁忽地笑有些异样的眼神,还有那一脸显得有些僵硬的笑。
素儿她却是已经重新佩好了自己的剑。
“笑妈妈,既是贵客驾临,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候着?”素儿转脸对忽地笑说道。
忽地笑又大笑起来:“瞧我,被无舛姑娘迷住忘了大事呢。”说罢走上前来,掺起方无舛,“那姑娘就先随忽地笑去‘花戏凤’吧。”
又是“花戏凤”,那今晚这位贵客,是名位高权重的女官了?
去“花戏凤”这不长的路途里,忽地笑给方无舛说了一些“花戏凤”姑娘接客的基本要求。大抵是要对客人非常尊重,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之类的。
方无舛心里有些不悦,怎么自己最终还是落了个“青楼女子”?
忽地笑看出了方无舛这一点点的不悦,只说了一句“姑娘切莫让俊扬公主失望”,方无舛便收起了这点不悦,既是浦主的要求,那就要按完成任务的标准来要求。既是任务嘛,那就一定要好好表现。
一行人来到“花戏凤”二楼东边第一间房。
忽地笑径直拉了方无舛绕过门口的红木雕花屏风到了这间房的里间。
里间和正屋,其实只是由一排粉色珠帘所隔开而已。
素儿将霹雳琴安置好,便把“见月”解下,转身挂在了身后墙上那副山水图前。
方无舛先是觉得这间房很奇怪,可是怪在哪儿却说不上来。
如今又觉得素儿的动作很奇怪,怪就怪在为何要把自己的佩剑挂在那山水图前?
忽地笑环顾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似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便跟方无舛打了招呼说要出去候着,就带着随身的丫鬟出去了,放下了一排的粉色珠帘。
方无舛又再次环顾四周,这才恍然大悟:“哎呀,我是怪呢,原来这第一怪是没有床!”
素儿抬起眼盯着她,她继续说道:“这青楼里,是断不能少了床这种东西的。可是这间房,里间外间,哪里都瞧不见床的影子。你说怪不?”
素儿低眼不语。
方无舛又说:“还有一怪,便是正屋的主位不是向着正门口,而是对着这里间,好像是专门为看里间的表演而设。”转而她的目光又停在那副山水画上。
“青山绿水,好风光。”方无舛点了点头,“横生出一把宝剑,却是煞了这美妙风景。”
话音落,眼神也是转到了素儿身上,瞧着她。
素儿依然是低着眉眼望着地面,没有表情,也不打算回应。
方无舛见她不应,心里自然生出一些不悦来,走近前去牵了她的手,轻轻在那手背捏了一把。
“不要多想,等会儿也不要造次,一切跟着浦主的指示走。”
素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方无舛愣了一下。
就这么愣神时,外面已经是隐隐传来了忽地笑的笑声,素儿猛地收回了方无舛牵着的自己的手,眼光如剑般射向了那珠帘之外大门紧闭的地方。
方无舛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目光,抿了嘴轻轻皱起了眉。
不过也就是片刻。
转眼素儿已经收回了目光,轻柔地转落在方无舛的脸上。
那目光里明明白白藏着一分隐痛,带着一分请求。
方无舛只被她望得着急,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加油!”
素儿如是说。
方无舛又是一愣。
加油。
方无舛在心里对自己说。
门开的声音。
方无舛攥紧了手心,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那珠帘之外门开的地方。
在她站的这个角度,其实是看不见门的,但不知是因为自己心里作用还是真的,隐隐有一股霸气随门开而来。
“我还就喜欢忽地笑这性格,大开大合的,你那里,哪有这样的女子可见?”
这声音,像极了浦主,却一扫她在平日里那慵懒的模样儿,声音中全是清灵。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浦主?
方无舛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分神,所有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去捕捉这所有的讯息,去迎接这个未知变数的时刻。
终于一个人出现在了珠帘之外正对自己的地方。
隔着珠帘,虽然看不大清楚,可那华贵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这人,便是今晚的贵客?
她袭了一身素色长袍,却不是明耀的雪白,更像是从碧蓝的湖中浸过一水而来,柔和而清爽。看上去是轻轻软软的质地,却是熨合着身躯,衬出那姣好的曲线。乌黑的长发就随意地用一条镶金边的素色发带束在脑后,只留了鬓边两缕。容颜是看不太清楚的,只觉得若晴川静波般,净雅灵静,却有种一望而生的大气。
她就那么侧过了头,淡淡向方无舛这里望了一眼,极不经心的一眼,方无舛却觉得呼吸已经骤停。
“是她们了?”她转过头去柔声问身旁跟来的俊扬公主。
俊扬公主朝方无舛一望,恭恭敬敬地转头回道:“是的。”
方无舛被这么一望,才从刚才的走神中醒转过来。
那双闪亮的绿色眼眸,不是浦主是谁。
方无舛提醒自己今晚是负着任务的。微微回头,余光瞥了一眼素儿。素儿垂着头,恭敬地立在一旁。方无舛便也垂下头去,轻轻闭了眼,松开了已经湿透的手心。
只是这让浦主都能如此恭敬的人,不仅仅是位高权重了吧?
那她,会是谁呢?
俊扬公主一行人在外屋落座,方无舛和素儿都还是垂着头。
“哎呀,既然出来了,就开心点嘛!”
俊扬公主声音中是带了点儿撒娇的意味,方无舛心里一惊,浦主在撒娇?
“嗯,是该开心点的。”
贵客声音中依然满是温和。方无舛想着那样的人,配着这样的声,不自觉地就放飞了思绪。
俊扬公主正要说什么,却被那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诶,那副画,怎么多了把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这句话望向了素儿身后墙上的山水画。
俊扬公主微笑着望了眼她,只是一眼,便垂下眼去:“那个绿衣服的孩子,剑术倒是不错的呢。”
她的眼光绕过方无舛,落在了着一身绿色简服的素儿身上,淡淡说了一句:“哦……”
俊扬公主依然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山一程,水一程,仗剑天涯远,不踏归程。”
“既然你推荐了,就让她舞一段来看看吧。”
“可是……”俊扬公主推荐的时候不担心,这时贵客说要看剑舞了倒表示出担心来,“这么近的地方舞剑,不大好吧?”
“不妨事,既然出来了,就玩开心点。”她轻轻说。
“那好,”俊扬公主得令一般站了起来,走到珠帘前对方无舛和素儿吩咐说,“为贵客奏一曲《月出》,剑也要舞起来的。”
方无舛微微抬头偷看了眼俊扬公主,浦主神采熠熠的样子,实在是不多见的。
须臾,方无舛已经端坐于霹雳琴后,十指一拨,琴音顺指而出。而素儿已经取下剑来,和着琴音舞了起来。
这第一次琴配剑舞,方无舛心里实在没有底,可能不会完美,但希望能够做到最好。
此时此刻,也只有相信素儿,也相信自己。
却恰是素儿在身后,更让方无舛能很快沉下心来,情绪进入得很快,并且饱满。
情感绵长如絮,从指尖到琴弦,似扣住霹雳琴的心一般,奏出了自己心内的情。
耳朵,是最好的听众。
方无舛听见这曲自己已经练入化境的《月出》,若有灵气一般,似乎不止是一支曲子,而更像是绵绵软语,在说一个美丽的故事,在诉一份感人的情怀。
所以曲终之时,方无舛望着霹雳琴淡淡一笑。虽然看不见素儿的剑舞,可自己这个部分,应该是算完成得较好了吧。
而对素儿的部分,方无舛想到在芙蓉浦内观到的那次落英缤纷的剑舞,自己除了对她信心满满就再没有别的。
对面的正厅里却是好一阵鸦雀无声。
方无舛这时心里开始敲小鼓了。
因为自信心这种东西,其实也很脆弱。如果得不到适时的回应,很快就会变成对自己的质疑。
不过在方无舛快要开始质疑自己之前,三声击掌在正厅乍响。
方无舛缓缓抬头,击掌之人,正是端坐正位的那位贵客。
她的表情,由于离得远又隔着珠帘,方无舛依旧分辨不清,不过从掌声中听得出,她是喜欢这场表演的。
既然她喜欢,那么便足够了。
既然她喜欢,那么任务也算完成了?
方无舛偷眼瞄了下坐在她右侧的俊扬公主。
单单就瞄了一眼那坐得很端庄的俊扬公主,方无舛却感觉到她身上的透出的浓郁傲气,生为公主的傲气吗?这是在浦内从来没有感觉到的。
“好。”正位之主轻轻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赞美之情来,“琴音剑舞,默契无间,恰到好处。”
短短几个字,便是评了方才这一段琴剑合舞。
俊扬公主转脸对着主位,眼神却垂看着地面:“我怎么觉得那弹琴之人没有发挥到极致呢。”
方无舛心里一紧,浦主啊,咱们是一伙的吧?您这不是拆自己人的台吗?
作者有话要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写。
岁月无声,信仰永恒。
集训
“没弹到极致是吗?”
却见那正位之主轻轻一笑,竟然站起身来,款款走到珠帘之前,思忖片刻,抬手便去掀那珠帘。
方无舛顿时屏住了呼吸,素儿却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珠帘还是被她掀了开来。
方无舛这才看清了她的容颜。
这是一张,对于女人来讲,轮廓稍显硬朗的脸。所以乍一看去,有雌雄莫辩之感。但女人特有的柔和又恰好调和在那刚毅之中,只将她衬得更为俊美。
方无舛只望了这么一眼,便觉得眼前开出了一片繁花,朗月星空下,全是美好。
一双漆黑的眸子如今笑吟吟看在方无舛和素儿的脸上。可方无舛和素儿却都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那里。
这都是两人下意识的动作。似乎在这人面前,除了自然而然的恭敬,做不了其他。
“二哥……”俊扬公主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眼神中闪着一点被她自己强压下去欣喜余光说道,“怎么掀了帘子,被这俩小奴才冲撞了可怎么好?”
二哥?浦主叫她二哥?
方无舛在心里以最快的速度想了一圈:既然是叫二哥,又是女人,所以这人必是浦主姐姐的爱人无疑。
并且,是与浦主姐姐受过女皇赐婚的人。
果然来头不小嘛……
方无舛想完这一轮,依旧面不改色地恭敬垂首而立,静候下一步的指示。
接下来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听到珠帘轻细的互相撞击声,知是珠帘被放下了,而那人并没有再近到前来。
片刻后就听到她轻轻对俊扬公主说:“回了吧?”
明明是一句疑问的话,却比命令更不容辩驳。
所以俊扬公主并没有再挽留或者说拖延,于是一行人又如来时那般,并不张扬,却自带有一份隐隐的气场,离开了“花戏凤”。
忽地笑有些夸张的笑声不多时又在门外响起,而后随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慢慢就听不见了。
方无舛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整间房子都是空空的了,刚才的所有似乎只是一段幻影,镜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