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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建成始终是他的兄弟,而且他也应承过李渊,若非万不得已,实不愿赶尽杀绝……即便这份兄弟情,已经让他失望到了极处!
所以,在踏出两仪殿时,他决定来见一见李建成,若后者有悔改之意,那么所有事情,就到此为止,不再深究。
阴森潮湿,是地牢永远都离不开的四个字,明明外面是青天白日,到了里面却需要靠油灯照明。
李建成二人被分别关押在最里面的牢房之中,除了每日两次会有狱卒送饭兼清理,再无人踏足此处。
狱卒指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恭敬地道:“太子殿下,大殿下就在里面。”李建成已经被废太子之位,这“太子”二字,自是称呼不得。
李世民尚未言语,对面那间牢房里的人突然冲到栏栅前,大声叫嚷道:“李世民!李世民是你对不对?”
此人正是李元吉,狱卒厉声喝道:“大胆,怎敢直呼太子殿下之名!”
“无妨。”在示意狱卒退下后,李世民走到牢房前,盯着蓬头散发的李元吉道:“你想说什么?”
他以为,李元吉会与以前一样,张嘴斥骂,说他是卑鄙阴险的小人,岂料李元吉竟是紧张地道:“你救救大哥,我求求你,救救大哥!”
李元吉的话令李世民始料未及,皱眉道:“怎么了?”
李元吉指着李建成所在的牢房,急急道:“大哥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发高烧,说很难受,今日一口东西都没吃,我与狱卒说了好几遍,让他们请大夫来看看,可他们怎么也不肯!”说着,他又急切地道:“我知道,是我们两个算计你在先,是我们不对,但他始终是大哥,我求你救他,求求你!”
李世民转头望去,果见李建成蜷缩在简易的板床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也不动,看来情况真是不太对。
“开门!”在李世民的喝斥下,狱卒赶紧拿出钥匙开了牢门,门刚一开,李世民便快快走了进去,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李建成身边,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能够看李建成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对于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李世民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惊人,连忙道:“志宏,快去请李御医过来!”
待得段志宏离去后,李世民面色不善地盯了狱卒,“为何不请大夫?”
狱卒低了头小声道:“小人以为只是些许小病,喝些水就好了,所以便没请大夫。”
李元吉耳尖,听到他的话,破口骂道:“现在说的好听,之前呢?你说我们本来就是死人了,与其被砍头还不如病死得好,还能留个全尸!”说着,他又冷笑道:“我们还算好了,你可知其他牢房的犯人,有时候因为病痛呻吟几句,他们听了觉得烦,就擅自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等饿上一两日,才会再给他们吃,尤其是这个人,心肠最是歹毒。”
狱卒被他当面揭穿,又慌又惧,急忙道:“没有,没有这回事,太子殿下别听他胡说。”
“当真是胡说吗,如实回答我!”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如昔,没有一丝火气,却令狱卒感受到莫大的压力,硬撑半晌,终是受不住这个压力,跪下道:“小人以后不敢了,请殿下恕罪!”
李世民垂目盯了他片刻,冷声道:“自己去领二十杖吧,记着,关在这里的,虽然都是犯人,但决定他们生死与罪责的,是刑部,是大唐刑律,而不是你们,清楚了吗?”
“小人清楚,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虽然要受一些皮肉之苦,但总算是保住了差事与项上人头。
在狱卒离去受罚之后,李世民提了桶水来,浸湿了帕子敷在李建成额头,后者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李世民唯一听清楚的,就只有“季容”二字,看来他已经知道季容母子三人毙命之事。
不知等了多外,狭长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段志宏带了李御医出来在牢房中,诊过脉后,道:“太子放心,大殿下是风寒入体引起的发烧,并不严重,按方服药,应该会好起来,不过……”
见他有所犹豫,李世民道:“李御医有话不妨直说。”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污浊,实在不是养病之处,而且大殿下现在身子虚弱,臣担心旧病未愈新病又起,到时候……便麻烦了。”
李世民点头道:“我知道了,李御医且先回去,待会儿我让人来取药。”
在目送李御医离去后,李世民对候在一旁的段志宏道:“再去寻一辆马车来。”
虽然李世民没有明说,但段志宏跟了他那么多年,岂会不明白,他这是想将李建成接出牢房去医治,若仅仅只是医治也就罢了,就怕这一接出去,就再不会回来。
见他迟迟不动,李世民催促道:“还不去?”
第六百五十九章 治病
段志宏咬一咬牙,道:“恕属下直言,大殿下之前一再迫害于您,今日这一切皆是他应得报应,若他真医治不好,就是命该如此!”
“不是!”被关在对面牢房的李元吉听到他们的话,急忙道:“大哥他不是真的想害你,只是……”
段志宏冷冷打断他的话,“只是什么,难不成还有人逼着你们加害殿下吗?”
李元吉盯了他半晌,咬牙道:“确实没人逼着我们,但大哥与我都怕极了二哥。”
李世民惊讶地道:“怕我?为什么?”
“怕你的军功,怕你的麾下的将领,怕你的战神之名;从大唐建立的那一刻,我们就怕极了你。”不等李世民开口,他又道:“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无意与大哥争夺东宫之位是吗?可是你底下的人呢,刘弘基、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这个段志宏,你敢保证他们没有这个念头吗?”
“大哥坐了七年的东宫之位,可是他坐得一点都不安稳,尤其是在你军功越累越高之后,你对大哥而言,就如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除掉你!”
段志宏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强词夺理!”
李元吉没有理会他,盯着李世民道:“你要出气,你要立威,尽管杀我就是了,至于大哥……他现在一无所有,就连他最喜欢的女人与两个儿子也被郑氏害死了,根本不能再对你造成威胁,你就当发发慈悲,放过他,他毕竟是你我的大哥啊,我求求你!求求你!”随着最后四个字,他竟真的跪地相求。
段志宏怕李世民被他说动,急急道:“殿下,他们……”
“够了。”李世民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正如元吉所说,他毕竟是我大哥,我不想做的太绝,照我的话去做吧。”
见李世民心意已决,段志宏只得离去安排马车,之后与车夫一道进牢房抬了昏迷不醒的李建成抬去。
李建成已非太子,自不能再住在东宫,李世民将他安置在城西一处园子里,之后让人去御医院取药,虽喂了药下去,但直至李世民离开,都未曾醒转。
翌日,李世民忙完朝政之事,再次来到园子,这一次,李建成已经醒了,正就着下人的手在喝药,面色比昨儿个好一些,看样子烧应该退下了。
在下人离去后,李世民走到床前,望了他道:“好些了吗?”
“死不了。”李建成冷冷回了一句,转而道:“为什么不让我死在牢里?”
李世民沉声道:“你是我大哥,我自不会见死不救。”
“大哥……”李建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神色复杂地道:“你还肯认我这个大哥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你在这里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只管与管事说,他会尽量满足。”停顿片刻,他道:“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见他要走,李建成连忙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李世民停下脚步,苦笑道:“你要我怎么回答,一直以来,都是你不肯认我。”
“我……”李建成无言以对,停顿片刻,他低声道:“这两天我昏昏沉沉,一直梦见以前的事情,尤其是母亲还在的那些年,那个时候,我们几兄弟真得很开心,可是这一切,在韫仪出现后,就完全变了。”
李世民眸光微微一沉,“大哥到现在,还认为一切是韫仪的错?”
李建成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徐徐道:“在知道玄霸是韫仪害死之后,我确实恨煞了她,若当时她在我面前,我一定会一刀杀之;后来,我从河东回来,猜到是你放走韫仪,更是连你也恨上了,觉得你被女色所迷,连兄弟也不顾,再加上刘弘基一事,令我开始想要除掉你;柳文是一次,杨侑又是一次。”
李世民神色一变,盯了他道:“杨侑果然是你杀的?”
这一次,李建成没有再隐瞒什么,直言道:“确切来说,杨侑是新安杀的,不过这一切都是我所布的局;不过与柳文那次一样,没能成功;后来为了摆脱嫌疑,我让新安将所有事情都推到王世充与段立身上。”
李世民紧紧抿着唇,李建成望着他这个样子,涩然道:“是否对我很无语?”
李世民徐徐道:“我只是没想到,你恨我至斯!”
面对他的言语,李建成笑道:“莫说是你,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好可怕,那阵子对你的恨意,已经变成了我的心魔,非杀你不可!”
“所以你将尹氏她们送入了太极宫?”
“不错,既然靠我自己除不了你,那就让父皇厌弃你,如此一来,不论你军功多少高,都无法再往前一步,结果……”李建成苦笑道:“我还是低估了你,刘武周出兵山西,元吉败了,裴寂败了,连李靖也败了,最后父皇不得不再启用你,而你也成为所有将士心目中的战神,成为朝廷的天策上将,再一次成为我的心腹大患。”
李世民冷声道:“所以你借着元吉生辰的机会,在我酒中下毒?”
“那是元吉的主意,不过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说到此处,李建成神色恳切地道:“世民,我能否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李世民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这是多年来,李建成第一次用上“求”这个字,哪怕被他打落下狱的时候,也不曾说过。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凝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大哥的错,元吉是受我挑唆,才会那样对付你,其实他本性并不坏,你能否看在兄弟一场还有母亲的份上,饶他一命,不要杀他?”
“之前你在牢里病重之时,他求着我救你,现在你又求我放过他,你们倒真是为对方着想。”在说这话时,李世民眸中透出失落之色。
曾几何时,他们几兄弟无分彼此,都可以为了对方连性命也不要,如今,玄霸死了,他们三个则反目成仇,他虽然赢了帝位,却依旧是输家,因为他身边,已是连一个兄弟都没有了。
第六百六十章 流放西凉
李建成默默望着他,良久,他开口道:“今日醒来之后,我想了很多,不错玄霸确是韫仪所杀,但那并非是她所愿,再说后来要不是她在炀帝面前为我李家美言,我们早就已经成了炀帝屠刀下的亡魂,哪里能够活到今日,是我钻牛角尖了,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落在李世民耳中,感慨万千,若李建成可以早一些悔悟,何至于一无所有;可是话说回来,若是未曾失去这一切,变成阶下囚,李建成恐怕也不会悔悟。
“可是觉得我说这些,是在博取你的同情,好让自己有机会活命?”李建成的话将他自飞散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摇头道:“我并没有这样想。”
李建成淡淡一笑,“不论你怎么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沉默片刻,他道:“郑氏怎么样了?”
“她在逼死季容母子之后不久便疯了,如今住在静园之中,至于承道与长安,我将他们接到了宫中抚养,你可以放心。”
李建成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悲声道:“疯了也好,至少她从此心里不会再有怨恨,可以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说着,他道:“可否让我见一见承道与长宁?”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李世民摇头道:“对他们而言,不见或许更好一些。”
听得这话,李建成露出失望之色,但很快便挤出一丝笑容,“确实,不见更好一些,不见了,不见。”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世民心有不忍,但并未松口,淡淡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你好生养病。”
李建成急忙道:“元吉的事情,你还没有回答我?”
“待你病好了之后再说。”说完这句话,李世民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怅然若失的李建成。
接下来的日子,繁忙而平静,到了九月初,李建成在御医的精心调养下,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与此同时,拖了一个多月的判决,也终于下来了,李世民力排众异,判李建成二人流放西凉,负责在那里饲养马匹。
他终归还是饶了李建成与李元吉的性命,饲养马匹虽然不能与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但要知道,李建成二人犯的是谋逆之罪,除了李世民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要将他们处斩,以绝后患。
九月初五,李世民负手站在城楼上,城门处,差役正押着李建成二人出城,前往西凉。
段志宏望着底下的人影,忍不住道:“殿下,您真的要放走他们吗?”
李世民淡淡道:“他们已经一无所有,又何必赶尽杀绝。”
“可他们贼心不死,为祸大唐。”面对段志宏的言语,李世民摇头道:“不会的,大哥已经悔悟了,不会再起反心。”
段志宏急切地道:“殿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骗您的次数还少吗?”
城楼下,一身囚衣的李建成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抬头望来,在看清李世民后,会心一笑,朝其拱一拱手,旋即随差役离去。
见他们越走越远,段志宏越发心焦,再次道:“殿下……”
李世民抬手打断他的话,“若他们当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依旧包藏祸心,乱我大唐,我必杀之,可以了吗?”
见李世民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段志宏只得咽下嘴边的话,只能希望……李建成二人真如殿下所说,从此洗心革面。
待得李建成一行走得不见人影后,李世民收回目光,在准备下城楼之时,他想起一事,道:“可有赵近的消息?”
“还没有,不过按着行程来算,一切顺利的话,这几日赵进就该回来了。”
李世民颔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