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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重已不关心谁不饶蓝仪了,只问道:“可这儿是岳晓峰之地,你们怎么来的?”
凤艳凰却截口道:“先上马车,赶回码头再说吧。”
景重见大队要匆匆回去,便知道是悄悄来,是要急着走的。
且说蓝仪正停着车队,却见一队人马上前拦截了。蓝仪从马车上出来,只道:“你们是什么人?连我的车队也敢拦?”那为首的一个俊朗青年骑着高头大马笑道:“我们人数是你的数倍,还都操着家伙,你说敢不敢拦?”
蓝仪打量了对方一眼,道:“你倒很面善!”
那人大笑说:“哈哈!那你可要记得,我名叫洪决。”
蓝仪听过他,便冷道:“原是金玉隐的人,竟也敢闯到雪来镇?倒不怕岳晓峰让你有去无回!”
洪决便道:“你爷爷我是我爹的儿子!我是带着我爹的商队来雪来镇,通关文件都是有的!偏你一个能在这儿光明正大横着走?”
蓝仪却冷道:“什么商队高头大马夹枪带棒的?”
洪决便笑道:“这正是我们洪家的气派处。世道不太平,咱们自己商队可也得长些心,带人马和一定数量的武器,都是得过岳晓峰将军签字准许的。”
蓝仪却道:“那难道你在他眼皮底下冒犯朝廷命官也是签字准了的?”
“什么‘冒犯’?”洪决挺着腰说,“这儿荒山野岭的,我杀了你都没人知道。”
蓝仪半是怯半是怒地道:“你敢?”
洪决从腰间抄出了一柄枪,笑道:“你问它敢不敢?”
其实洪决也不敢杀蓝仪,但蓝仪也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相拼,因此便将景重父母交出来了。洪决带着景家夫妇赶去码头与凤将军汇合,一同乘船离开。凤艳凰一边坐在船上,一边对景老爷说:“这事情到此为止。死罪可免,活罪……也罢了。只是罚金还是要交的。”景老爷忙点头道:“当然、当然。”凤艳凰便又道:“你和尊夫人便到厢房歇息吧。”景老爷便与粉黛回去休息了。
昭文昌又上前来,说道:“凤将军,金玉隐那儿已截获了朱长史暗通乐海的电报了,这下便可正式发报告说他才是细作,并且诬陷景家。至于景家离境、景父越狱,也都是遭人掳劫,是否就此结案?”
凤艳凰便道:“就这样吧。”
牧菁又上前来,说:“景公子睡了。”
凤艳凰笑道:“他倒好睡,我都几天没合眼了。”
其实景重何尝不是很多天没睡安稳觉了。而景老爷也是难安,安抚了妻子后,心里却仍想着蓝仪对景重“喜爱甚”的事情。他又想起之前景重和蓝仪那样亲密,蓝仪这个年纪却尚未娶妻,景重已经长大了却又不近女色,这样确实就想通了。但他心中仍存一丝侥幸,只当景重年少无知,当初和蓝仪亲厚但是没有旁的心思,现在也是被蓝仪所逼,因此景重仍是个能娶妻生子的。
景老爷一个人离开了船舱,却见牧菁走过。牧菁见了景老爷,也来施礼。景老爷忙让了,又说:“姑娘可知犬子在哪个房间?”
牧菁笑笑,说:“他睡将军的房间。你要找他?他醒了我就跟他说便是了。”
景老爷一听这话,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默了半晌,才又说:“这……他怎么可以住将军的房间呢?确实太失礼了。”
牧菁笑道:“也没什么的,将军很喜欢他。况也不是头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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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老爷的世界观碎了
87、
这船虽然不颠簸,但景老爷却是摇摇晃晃的回去房间的。彼时粉黛正醒着,见他回来便问:“重儿呢?”景老爷愣了愣,才答:“他……他在凤将军处。”粉黛便笑道:“这次又全赖凤将军了。真该好好感谢他。”景老爷闻言叹道:“可不是。”
景重其实也没察觉自己是睡在凤艳凰的床上。他又冷又疲惫,被窝里塞个汤婆子暖着脚,倒头便睡。只是也睡不安稳,又听见有些动静,便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见半边帐子挂在鎏金铜勾上,侧对着一面座地透纱屏风,屏风上也不绣什么花草、美人、河山,只透了全篇的《兰亭序》。却是开着窗户,光从外头透过纱屏风,那些字便分外秀丽,却见除了字外,还有人影——看那身量动静,必定是凤艳凰了。
景重正要喊他,却见他原在屏风后更衣,一件一件的,脱得利落。景重便见那剪影越发显露出身体的线条来,一时说不出话,只伏在枕边巴巴的看着。却又想,谁说女子的线条才是诱人的?男人的身体好看的话,也是一绝。这影子便在《兰亭序》的字里行间晃荡,那一头长发披散下来,也让影子显得有几分潇洒气度。
过了半晌,却见他披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景重来不及闭眼装睡,自己反闹了个大红脸。凤艳凰却似全无芥蒂,头发披在两肩,乌黑的衬着身上一件雪白长衫,腰间随便系了一条绿色的绸巾,因此那衣襟便开得极大,袒露出胸膛来。景重巴巴地盯着他看,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凤艳凰笑着坐在床边,说:“怎么盯着我看?”
景重愣了愣,便道:“你……你不冷么?”
凤艳凰笑了,便给景重掖了掖被子,说:“我不怕冷。况这屋里有炉子。”
景重眨了眨眼睛,便不说话了。凤艳凰又问:“你刚醒的?饿不饿?”景重摇摇头。凤艳凰把手伸进被褥里,突然地抓住了景重的手,景重唬了一跳,却见凤艳凰笑道:“总算暖和起来了。脚还冷不?可要叫牧菁给汤婆子换水?”景重便道:“不怕的,我已暖和了,这儿又有炭炉。”凤艳凰便道:“这样最好,只怕你不舒服,却又不好意思使唤牧菁。”
景重笑了笑,说:“你要用‘使唤’这个字眼,我是越发不敢了。”
凤艳凰却道:“行,那便说‘劳动’‘劳烦’‘劳驾’‘劳请’?我自己也要口里心里时刻的尊重她呢。她倒越发像个大少奶奶了。”
牧菁正好进屋来,便听见这么一句话,虽然没听见前话,只听见“她”,但也知道是说自己了,便笑道:“好啊,只怕我要当个‘大少奶奶’,也没人敢当这个‘大少爷’的!”
凤艳凰便打趣道:“这可不是真的。都听说别人夸你容貌好,又能干,十个挑不出一个来,都巴不得娶你过门,只是我说牧菁这丫头确实是太好了,她走了,谁理我?因此谁要娶她,只跟我指一个一样好的来——也不必一样好了,只有你七八分便可了,只说众人都找不到,便也罢了。”
牧菁也笑道:“这也太抬举了,我是不才的,要说模样好,事事又能留心的,我看啊,景舍人就不错啊。再教他怎么跟你更衣、铺床的,就是比我更好的了。”
景重忙道:“这有我什么事的?”
凤艳凰却道:“可不是?我哪能让小公子给我铺床叠被的呢?”
牧菁便道:“正是如此,他是个千金万金的大少爷,我便是个只配给人使唤的小丫头。”
景重越听越不像话,便道:“姐姐手里拿的是什么?”
牧菁便笑道:“不说我都浑忘了,便是给你的衣服、香皂,请你去洗澡的。”
景重便道:“姐姐太留心了。只不知是要去哪儿洗?”
牧菁道:“这船大小也有限,竟没别的地方了,便在这儿洗洗吧。”
景重却问:“这儿何处可洗呀?”
牧菁答道:“只取个浴桶来,放到屏风背后,加点热水,不就可以洗了?”
景重心里害羞,但又偏怕人知道他害羞,便只忸怩着去了。只是谁看不出他害羞?见他转去屏风后,牧菁都笑了,又扶了凤艳凰上床,只笑道:“将军也快休息为是。”凤艳凰便躺上了床,却见牧菁又将帐子从钩上放下,这时凤艳凰便看不见外头的光景了。凤艳凰却又把帐子拉起来,牧菁问道:“这会子不好好歇着,又做什么?”凤艳凰便答:“你管我?我正要看会子书。”牧菁笑笑便走了出去。
景重草草地洗完了,见旁边架子上挂的一件对襟的白衫,是和凤艳凰身上那件一样的,只是尺寸略小了些。景重便将衣衫穿起来,只是不像凤艳凰那样随意,领口叠到脖子下一点,又将腰带绑得紧实,却不见有长裤,便想到大约凤艳凰里面也是没穿长裤的,又是一阵脸红,却不敢问牧菁。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却见凤艳凰正倚着欹枕,手里捧书,仿佛看得入神。景重才安心了些,又慢慢地走近,只问道:“大哥哥看的什么书?”
凤艳凰拉了景重到床上坐着,便说:“看的是乐海写的自述生平的书。”
景重笑道:“有趣、有趣。”
凤艳凰道:“我看却是代笔的。”
景重道:“可不是,他哪有这么闲工夫写这些呢。”
凤艳凰又玩笑说:“我见居然有了他的传记,心中一喜,还以为他已死了。”
景重听了也不觉好笑。
凤艳凰翻了翻书页,又说:“我看八成是蓝仪写的。”
景重听了“蓝仪”两字,心下一沉,却又说:“我看蓝仪也未必有闲工夫写这个。”
凤艳凰却说:“难道乐海让他写,他也敢没闲工夫?”
景重也没话可答,只是躺了下来,拉了被子便睡。凤艳凰放下了书,又摇了摇景重的肩膀,说:“可是真的睡了?”景重便睁开眼看他,问:“将军可有什么话?”
凤艳凰便道:“你又多心了。”
景重被凤艳凰说中,便也无话了。
凤艳凰道:“我从不疑你,你何必自己心虚郁结?”
景重听了这话,又高兴,又难过,半晌便道:“你怎么就从不疑我呢?”
凤艳凰也笑了,说:“因为你笨。哪能骗得过我?”
景重笑了笑,说:“这倒是真话。”
凤艳凰见他解了心结,便也躺下了。景重也躺着,心里又是一阵春风拂花的,又轻的,又似结着蜜糖的,好难说清。他翻覆了一会儿,凤艳凰便说:“你这样辗转,我也不好睡了。”景重便转过来,问凤艳凰道:“大哥哥家里有兄弟姐妹么?”
凤艳凰说:“没有。”
景重便笑了笑,说:“原是如此。大哥哥这般疼我,竟是把我当亲弟弟一样了。”
凤艳凰默了半晌,又笑了,说:“你知道我疼你就是了。”
88、
景重听了凤艳凰这话,只觉得也值了,便乐得睡去。凤艳凰想着之后还有事,须得养神,便也眼观鼻鼻观心的定了神,自顾自睡去了。
至于在长乐,一应都准备好了。凤艳凰开会,自己甚少发言,唯恐塞了言路,总由得大家来分辩,只是他一开口,便都是定了音的。景重这个疑案也算消了,又定了几个人的罪,责骂了当差的人不小心,竟有那么多的细作也无人察觉,该罚的便罚了,就此结案。
且凤艳凰又命人向朝廷上奏一封罪己,说自己招待不周、逢迎不当,没为蓝仪离开而设饯行宴,实在是有失大体,还望恕罪。这上奏到了乐海处,气得乐海直笑,只说:“好个蓝仪,不知谋的什么,却把好好的线眼搞死一大堆!真是为老凤脸上不知争了多少光彩!”
蓝仪一回京也顾不上别的,只站在乐海门外求见。乐海懒得理他,只自己批阅奏折。也不知过了多久,见一个舍人回说:“蓝公到底是个文人体弱,冒着风、冒着雪的,能挺多早晚呢?就是要他的命,也不在这时。”
乐海搁了朱笔,笑道:“你也替他说话!想必也是收了他的银子了!”
那舍人唬得忙跪下央告。
乐海也是一笑,抬起腿便往外走去,一推门,果然是漫天飞雪,中间站着一个蓝仪,像是披着大氅的石雕一般,雪已没过了脚背,仍打着颤的站着,垂着头,看不清脸容,只见睫毛长长的,一扇一扇。乐海挺着腰笑道:“我读书不多,可这个景是不是‘程门立雪’的意思?”
旁边的舍人便笑道:“当然、当然。蓝公敬大将军,是和杨时敬程颐一般的。”
乐海笑道:“你也好会说话,还不把蓝公扶进来?可把他冻坏了。”
那舍人忙叫左右将蓝仪扶进室内,一时便又奉了热茶、脚炉。乐海又吩咐人煮烫烫的姜茶来,给蓝仪吃着暖身。蓝仪口中感恩不迭。乐海笑道:“我看你也忙,远离京师也是有时日了,便请了工部王侍郎来料理不少事务,才能也是可与你匹配的,便有意向皇上请旨,拔他为尚书令,你看如何?”蓝仪本就被风雪吹得脑仁疼,一听这话,更加是头昏目胀了。原来这王侍郎——应该是王尚书了,与他是最不咬弦的,说他们彼此互相讨厌也不为过。但蓝仪仍得笑道:“我看王侍郎甚好,只当个工部侍郎是委屈了他。”
乐海笑道:“你既这么说,便好了。”
蓝仪也吃过了姜茶,便被乐海打发走了。乐海也不曾问一句长乐之事。虽说乐海不问也知,但纯然的“不闻不问”,倒显得怪异了,仿佛已不将蓝仪放在眼内,连问一句也懒了。现又拔了王侍郎为尚书,真真是比责罚打骂都教蓝仪五脏俱损、寝食不安。加又一路奔波、回来受了风寒,内外交加的,蓝仪便病倒了。
乐海闻言,打发了太医来看他,又乘隙责骂了王尚书几句,罚了他一月俸禄,这话传到蓝仪耳里,蓝仪才回转了些。双官则在蓝仪床边衣不解带、朝夕伺候,蓝仪既感念他,便对他更和悦了些。蓝母则不然,越发想着要给蓝仪订婚,且按下不表。
紫氏明说要给蓝仪说亲,蓝仪都不中意,以病中不便为由推了。紫氏正欲相逼,却听见夏将军家的妾胡倩娘前些天没了,一时哭得伤心,便也不想办什么喜事了。蓝仪倒乐得清静,便又依紫氏之言,打发了些银子去,叫夏浮萍将丧事治办得体面些。其实蓝仪心里倒明白,胡倩娘一个没有娘家依仗的妾,纵是有多多的钱,也不能把丧礼办风光的,依旧是随便收殓了,顶多拣选个好点的棺材罢了。再说,胡倩娘活得畜生一般,死时又不体面,纵是给她皇贵妃一般规格的丧礼,终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