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谏靠到了软枕上,不再搭理他。任凭高淮如何低声下气地讨好,这一下午都没再说话。晚上用膳前,高淮道:“小谏,起来吃饭。”却见萧谏窝在枕上,脸颊嫣红,神智恍惚。他一惊,连忙摸摸萧谏的额头,竟是触手滚烫。高淮这下子慌了神,忙道:“快,快去请林二堂主!”
林再淳闻听此讯,慌忙从药圃赶了过来,伸手把把萧谏的脉搏,喃喃地道:“这没有受寒啊,这是怎么了?受刺激了?谁惹着他了?你们没事儿惹他干什么?以后不能让他再生气。”一边开出了药方子,吩咐他的跟班快去煎药。萧谏烧得难受,在枕上辗转反侧,痛苦不堪,间或轻微地呻吟呓语两声。高淮看看他的模样,由衷地后悔起来,坐在床边捧着脸发呆,颓丧无比。
是晚他亲自来照顾萧谏,忙了一晚上,结果第二日误了早朝。看萧谏一直不见好,干脆就不回去了,横下心来接着误。朝堂上大臣议论纷纷,让云瑞等老臣子好一番安抚才罢。
高淮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他,折腾了三天,萧谏高烧终于退去,稍稍好了点。高淮见他病情稳定下来,慌忙带着高澈赶回金陵,总算赶上了第四天的早朝。三天没上朝,奏折凑了一大堆,云丞相忧国忧民,事情一件一件说不完,高淮听着听着,开始坐在那里公然打起了瞌睡。
云瑞只得住嘴,静静地看着他。高淮听得没了声音,忽然惊醒过来,忙道:“云丞相,您接着说,我一直听着呢。”有一个年轻臣子少不更事,“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云瑞变了脸色,回头看着那官员,道:“无故喧哗朝堂,陛下,请下旨处罚。”
高淮无奈,只得道:“拉出去,十板子。”
下了朝,云瑞仍不罢休,跟在高淮身后进了御书房,道:“陛下,您这样天天披星戴月,跑来跑去,岂是长久之计?微臣闻听萧将军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为何不让他到金陵来?却要您带着皇太弟这样来回奔走。如今我东齐诸事初定,世道并非很太平,路上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高淮无法回答他,半晌方道:“他不想来,不想来就算了,我就辛苦一点过去。丞相放心,这次是我疏忽,以后若是误了朝,我会让蒙昕先回来送信的,这样大家就不用等了。”
听他那口气,是下定决心打算接着误了。云瑞心中慨叹不已,他已经风烛残年,此生别无所求,只盼着高澈脾性正常点,能快快长大。
107
翻脸 。。。
高淮当然不会和萧谏说他误早朝的事情,但江南五大堂消息灵通,大堂主以身作则,所以堂中人一个比一个长舌八卦,这消息迅速地传到了萧谏这里,他默默无言地听着,心道:“再这样下去,不会有人说他啥,我就成了祸水。我不能当祸水,我不能!”
是晚他睡得早,高淮过来得晚,见里间灯烛已经熄灭,便摸到了他的床边,伸手要替他按摩关节,萧谏挡住了他的手,道:“你以后真的别来了。”
高淮道:“那怎么行?我不给你按摩,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萧谏道:“我大哥明天就过来,以后由他来给我按摩,我会和他说,等我彻底好了再让他出去。你带着澈儿,半夜三更地来来去去不妥当。”
高淮道:“那么我更该过来,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大堂主,他诸多帮忙照拂之处,我还没有感谢过他。明天我带些好酒来,好好酬谢他!”他俯身凑近萧谏,柔声道:“你若是心疼我跑来跑去的,就随我回宫里去住,好吗?”
萧谏道:“那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你真的不用来了,你明知道我…”他的嘴忽然被高淮用手捂住,后半截话生生被堵了回去,两人静默了片刻,高淮道:“小谏,有些话别说。你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澈儿的哥哥,你也是他哥哥,澈儿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现在要有人帮着他把江山稳固下来,等着他来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你明白吗?”
萧谏抬手,推开他的手,低声道:“自欺欺人很有意思?”
高淮道:“我觉得有意思就行了。来来来,按摩。”
第二日天将晚时分,萧雄果然赶到了荔汀别业,他身后跟着何眠、沈欢欢及未央,一起过来看望萧谏,萧谏很高兴,提着精神和萧雄厮磨了半晌,要这要那的,又要求他近期不许走,给自己治病疗伤,萧雄有求必应,一一答应下来。
还没高兴多长时间,高淮带着几十坛从皇宫中翻出来的美酒也过来了。而后石幽竟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巴巴地跟在林再淳身后。林再淳看到众人探究玩味的眼光,尴尬起来,回头低声吩咐道:“你去给药草浇水吧,别跟着我碍事儿。”
石幽忙道:“好好好,我去浇水,吃饭可别忘了叫我。”
用饭时未央把众人请进了饮波堂,林再淳倒还真把石幽给忘了,阿金跟在他身边,言语间暗示了几次他才想起来,便道:“你只管去叫你主子过来不就成了?”
萧谏也被休眉扶了过来,坐在萧雄身边。萧雄看见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来,顺手又塞给他几张银票,道:“大哥把一个假玉玺卖给了高鸿,和石幽一人分了五万两银子,看你没什么零花钱,这都给你了。”萧谏一直思谋着想给高澈打一把长命锁,妹妹萧窈也有了身孕,自己却什么也拿不出来。正发愁手中没钱,又无法和别人讨要,萧雄这及时雨下的,他感动得热泪盈眶,慌忙道:“多谢大哥。”
萧雄伸手一拍他肩膀:“客气!”
高淮顿了一顿,忙道:“大堂主,萧谏作为我东齐的武职官员,应该有俸禄。是我疏忽,把这件事给忘了。您把银票收回去吧,回头我让人给他送钱过来。”
萧雄道:“客气客气。我作为兄长,给弟弟一些钱不算什么。况且这银子是从大皇子那里骗来的,也算是你东齐皇朝的钱,我给过了,你给不给都成。”
一群人推杯换盏,逸兴豪飞,萧谏如今不能喝酒了,就默默地看着。酒至中途,他疲倦起来,高淮一直在不停地看他,此时忙道:“ 蒙昕,你送小谏回去歇息吧。”
蒙昕答应下来,自行送了萧谏回去。
这边厢众人接着饮宴,高淮道:“大堂主,这许多天不见你,到哪里去了?”
萧雄道:“我带了何眠和欢欢,去巡查青州分堂。王君临他祖母的,叶七他祖母的,青州分堂又差点被十三旗给挑了。他们总以为江北统统是他们的地盘,我连设个分堂都不行!他再啰嗦本堂主就去挑了他十三旗的总坛!我让他丫的占这么多的水路,他可以横着走路,别人过一下都不行!这次本堂主要连大风堂一并烧了,掏了王君临的牛黄狗宝出来喂狗!”大风堂、小雪堂、青琐印花楼为十三旗三大重地,有两处萧雄已经烧过了,只有大风堂尚未涉足,所以甚感遗憾。
石幽幽幽地接口道:“你的萧家刀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萧雄道:“我不是对手,你的龙渊八步和折花手是对手也成!要不你去挑!我给你擂鼓助威,得胜回来了我亲自伺候你,给你端茶倒水,捶背捏腰!”
石幽悄悄瞄了林再淳一眼,道:“我不让你伺候,恐怕我也不是对手。要不咱无常门和江南五大堂联手,一块儿去如何?”
高淮忽然插口道:“好,这个主意好!你们若是能联手挑了十三旗,杀了王君临,我做主把十三旗所有在东齐的生意回收过来,交给你两家平分了。”
萧雄早就想跟十三旗干仗,但总觉得实力似乎稍有不及,未敢轻举妄动。他也一直想和石幽联手对付十三旗,但这一件大事,牵涉诸多,还得石幽自己拿主意。他几次试探着想提议,最后自己又斟酌着住了嘴。如今石幽主动提出,却是正中下怀。听高淮也跟着起哄,心中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个传说,便微笑道:“此事乃是我们江湖纷争,和陛下您无关,您最好装做不知情。不过平分了他丫的生意,这主意却深得我心,深得我心。”
一群人越说越是兴起,当下就在饭桌上认真思谋策划起来,萧雄心情激愤中忽然想起一事,挠头道:“不好,我答应田田留下给他运功疗伤,这下子又走了,他要生气了可怎么办?还是等他好了咱再去吧。”
高淮道:“大堂主您放心,快些去吧,给萧谏疗伤的事情交给我就成。我备好美酒佳肴,等着你们凯旋归来!”他这一撺掇,萧雄和石幽更来了劲头,众人约定了第二日就各自回去召集人马,最后集中于无常门,统一安排部署。
第二日众人呼啦一下都不见了踪影,如此大的事情,连林二堂主也跟着去了,整个荔汀别业主事的就留了个未央。萧谏到了吃晚饭时,才觉出异常来。恰好休眉在他身边,他就问休眉萧雄他们去哪里了,休眉道:“你不知道吗?他们相约打十三旗去了。”
萧谏惊道:“什么?打十三旗的谁去了?”
休眉道:“总门主,天下无敌的总门主王君临啊!我是真害怕了,我连看都不敢去看。”
萧谏脸色微变,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休眉道:“是这样的,萧大堂主和石门主带着人去挑十三旗总坛了。咱们东齐的皇帝陛下说要是能把十三旗拿下,就可以把十三旗的生意让两家儿平分,就催着他们去,还说要给他们庆功啥的。还说……”
萧谏忽然怒喝道:“不要说了!”休眉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大惊之下,立时住嘴,半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萧谏气得心怦怦跳,感觉呼吸困难起来,他伸手按住胸口,半晌方道:“十三旗是那么好挑的?哄着别人去送命,报自己的私仇?简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休眉犹豫了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劝道:“别生气了,还是吃饭吧。”伸手把一碗糖藕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萧谏反手把粥碗扫落在地,犹觉得不解气,于是有什么摔什么,将所有的小菜,蟹黄包统统扫在地上,发怒道:“眼看着人都要死光了,最后剩我自己了,还吃什么吃?不吃了!”
高淮恰此时从金陵赶到了荔汀别业,听得萧谏房中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进来问道:“怎么了?”迎面忽然飞来一只茶杯,他侧身避开,见萧谏怒气冲冲,便问道:“你怎么了?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萧谏忽然转头看着他,冷笑道:“高淮,你干得好事!你让我大哥去挑十三旗,你知道王君临是什么人吗?是谁想挑就挑的?你骗着他去送死,你自己怎么不去?!”
休眉吓呆在一边,此时忽然悔悟过来,拔脚就走,慌着去找未央来劝架。
高淮愣住,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片刻后方道:“小谏,你这话说的,我怎么骗他去送死了?是你大哥他自己说的要去挑了十三旗,我不过跟着帮衬几句。大堂主还说江湖纷争,不让我涉及。你怎么就不问青红皂白,全赖到我头上了?”
萧谏接着冷笑:“你这话谁信?你想报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想了整整五年了,憋不住了?有胆量自己去,叫别人出头算什么本事?这深仇大恨,还是自己亲手报比较好,才能让世人感叹你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旷古情缘!”
高淮伸手扶住门,身子微微发抖,沉声道:“我没有,信不信由得你!”
萧谏忽然抢到高淮身前,伸手就去扯他衣服。他虽然重病初愈,但下手依旧很快,一把扯开了高淮的衣襟,高淮连忙闪身靠在墙上,惊道:“你做什么?”
恰此时,休眉和未央急匆匆赶来,看到萧谏把高淮按在墙上,高淮衣襟大开,休眉慌忙伸手盖住眼睛,低声道:“啊咧,这是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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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反 。。。
萧谏抓住高淮衣襟问道:“黑羽箭呢?你把黑羽箭拿来我看看少了没有?我记得你是挂在脖子上的,我看看!”一眼看到颈中那根红丝绦,见果然只剩了一枚黑羽箭,于是逼问道:“那一枚去哪儿了?是不是给大堂主了?让他拿着去杀王君临了?你怎么不说话?!”
高淮对他的逼问置若罔闻,脸色苍白,清冽如水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未央伶俐,几句话听出端倪来,忙上前把萧谏扯开,挡在高淮身前道:“田田,你疯了不成?你看你,不问缘由,自己把自己气成这样!来来来,坐下说,有什么话,跟姐姐说。”连拉带扯地把萧谏按在一张椅子上。她稍一松手,萧谏又开始跳脚,叫道:“你让他给我说清楚!”
未央再一次按住萧谏,回头看了高淮一眼,高淮靠着墙沉默无语。未央忽然怜悯起他来,转头看着萧谏道:“不用他说,我来跟你说。二堂主告诉我,你在太原重病,大堂主借机讨要黑羽箭。陛下为了救你的性命,把一枚黑羽箭给大堂主了。你若是不信,等你大哥回来了就问他去!”
萧谏怔住,呆呆地看着她,未央伸手点点他的脑袋:“田田啊,二堂主说你不能生气,你今天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一圈儿的人都盼着你早点好,你却如此作践自己,你真让姐姐失望!”
萧谏道:“我不信!”他语气已经软弱下来,但输人不输阵,只得硬撑着加了这么一句。
未央见他脸色绯红,满头的汗,便用手绢给他擦了擦额头,道:“不信就问嘛,现放着大堂主二堂主都是证人。”
萧谏嘀咕道:“那若是他俩回不来了,却让谁来作证?”
未央嗔道:“你这孩子,说起来你担心你大哥,却又口口声声咒他,你就少说两句吧!”
高淮一直靠墙站着,此时慢慢地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道:“未央姐姐,我想跟萧谏单独说几句话。”
未央偷偷瞄他一眼,高淮脸色苍白,却勉强对着她一笑,低声道:“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未央尴尬起来:“那么我等告退。”扯着休眉赶紧退了出去。
室中两人沉默下来,良久,高淮方道:“萧谏,如今我的话你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