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一句唱腔唱罢,君棠轻轻牵拉那杜丽娘的衣袖,“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那边去?”杜丽娘娇羞满面。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君棠含笑轻唱。
“秀才,去怎的?”低下了头去,杜丽娘唱得有些打颤,想必是有些掩不住心底的激动。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这唱词唱得格外旖旎,君棠却不单单将其中的暧昧唱出,还平添了几分温情。
杜丽娘作羞不依,其实她也分不清楚自己此刻是在唱戏,还是就是真的杜丽娘?君棠浅浅伸手一抱她的身子,扯动了身上的伤口,剧痛让君棠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看到了君棠那突然一蹙的眉,菀清忍不住心里一揪,你就是不让人省心的。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君棠与杜丽娘的合音而唱,将台上气氛推上了顶点,当君棠浅拉着杜丽娘衣袖缓缓双双入后台的刹那,台下已是一片掌声擂动。
菀清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这台下已吸引了不少看客。
戏班老板不得不对着下台的君棠拍了拍掌,“好!唱得好!您这唱腔,这身段,算得上角儿,是我失敬了。”
带着三分痴意,那杜丽娘深深看了看君棠,惊声开口,“你当真是女子吗?”
君棠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不是女子,难道是男子?”匆匆看了戏班老板一眼,“打扰了,我该走了。”说着,一边脱下戏服,一边拿起妆台上的帕子擦着脸上的粉墨。
“小姐,我想,我们可以谈谈。”戏班老板忽然开口。
“她是我雇的人,没时间唱戏。”菀清突然出现在了后台之中,同君棠一样冰冷地开口。
“小姐,你是?”戏班老板微微吃惊,目光落上了她衣服上的血污,更是一慌。
“讨厌的人。”君棠忍不住骂了一声,杜菀清,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放心些?你留在客栈,好歹那程大夫也不敢对你怎么样,一个人就这样跑出来了……忽然转念一想,季君棠啊季君棠,你也一样,该去想怎么杀程大夫,结果又跑来唱什么《牡丹亭》?也不知道究竟是生谁的气,君棠速速将脸上的粉墨擦了个干净,“告辞了。”
从菀清身边走过,君棠还是忍不住一扯她的衣袖,“走了!”
“好!”菀清任她拉着衣袖,匆匆离开了这里。
戏班老板看着远去的君棠与菀清,眸子中忽然闪过一片阴暗的光芒,这是个赚钱的角儿……
河水倒影着月光,显得格外静谧。
安静的码头之上,只有菀清和君棠两人默然看着河畔渔船的点点星火,不知该说什么。
“季君棠……”菀清突然伸手拉紧了她的手,“我有话要跟你讲。”
君棠一怔,看着她的脸,“有什么话快说。”
菀清正色看着她,“我要学唱《牡丹亭》!”
“你?”君棠嘲然一笑,“给你十年也学不好!”
“那你就得教我十年!”菀清忽然一笑,抬起手来,轻轻捶了君棠的背心一下,直痛得君棠扯了扯嘴,连连吸气。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人?”君棠忍不住冷冷一骂。
“我就喜欢烦人!”菀清挑眉一笑,看着君棠,“凡是答应我的事,没有谁可以不做完就跑的,你还没有做完你答应我的事,你跑不掉的!”
“是吗?”突然,君棠逼近了菀清,看见了菀清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片莫名的欢喜,“你就不怕……”故意把话说了一半,邪魅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
坦然对上了君棠的眸子,菀清同样逼近了君棠的脸,“别人怕你季君棠,我可不怕你!”
两颗心,狂乱地跳动着,呼吸如此相近,缓缓交融,突然间陷入的沉默,让两人可以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心跳。
“杜菀清,你在玩火,你知道吗?”突如其来的冰冷,君棠再一次出口警告,都不知道究竟是警告自己,还是警告她。
“我知道……”菀清抬起手来,捧住了君棠的脸,“但是,我喜欢这团火的温暖。”
仓皇地躲开了菀清的手,君棠让自己微微平静了些,冷冷笑着,“我不是个温暖的人,别靠近我!”
“我敢走近你一步,你可否不再后退?”菀清突然的问题,让君棠的心瞬间一团火热。
君棠一怔,一动不动地瞧着她,咬牙开口,“你真是个蠢女人!”
“你不也是一个蠢女人吗?”菀清认真的开口,“我要你教会我唱《牡丹亭》才准离开。”
“万一你笨到怎么都教不会呢?”君棠皱起了眉头。
“那你就教我一辈子。”菀清胜利地一笑。
“凭什么?”
突然狠狠给了君棠痛处一拳,菀清伸手挽住了颤然死撑的君棠,“至少,在你伤没有全好之前,你是跑不掉的!”
“我警告你,不要再打我痛处,不然,我可是要翻脸的!”君棠咬牙开口。
“我偏打!”菀清抬起了手来。
君棠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狠狠一把抓紧了她的手,“杜菀清!你这是得寸进尺!”
两两相望,菀清忽然抬手握紧了她的手,嫣然一笑。
君棠满心的愤怒瞬间化解在了这个笑容之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眸中突然出现了几许泪光。
“你怎么了?”菀清心里一慌,是不是出手太重,把她伤了?
“杜菀清……”君棠突然伸手捧住了她的脸,让菀清忽然一愣。
君棠灼灼的目光落上了菀清的唇,突然朝着菀清一口吻去——
抓紧了君棠的衣袖,菀清的身子一颤,想要挣扎,却被君棠紧紧抱在了怀中。
原以为自己会反感这突如其来的轻薄,可是,菀清心底的慌乱因为这样一个吻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是荒唐?还是孽缘?顾不了那么多,也不想去管那么多——这个世间,哪里还有如她一般,不顾一切去保护她的人?
君棠的唇,霸道而狂乱,每一下触碰,都让菀清觉得满心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来不及去回应君棠的汹涌唇瓣,菀清下意识地轻轻抱紧了她的腰。
你真的不怕我毁了你吗?君棠的心狠狠一颤,渐渐温柔了下来,唇瓣不舍地离开她的红润的唇,君棠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她的一双清澈的眸子。
“季君棠……”
“嗯?”
“送我回东晴。”
“好。”
寻常的话,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温暖。
“对不起……”君棠忽然开了口。
“我……又没有怪你……”菀清同样低下了头。
伸手握紧了菀清的手,君棠继续开口,“你是我第一个道歉的人,今后,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君棠……”菀清只觉得心里一酸,含泪一笑,“难不成你要把所有欺负我的人都杀了?”
“是!”眸底的杀意突然大盛,君棠冷冷开口,“这个世界,不是被杀,就是杀人,要活着,必须得不留余地!”静静看着菀清,“你是个干净的人,不该被这个世界污染了,那些染血的事,让我来。”
“我不喜欢血腥味。”菀清忧然看着她,“杀人太多,终究会有报应的。”
“我不怕。”眉头一舒,君棠冷冷一笑。
“可是我怕!”菀清轻轻一叹,“答应我,不要再随便杀人了,好不好?”
“等我杀了他再说。”君棠冰冷地开了口。
“谁?”
“程大夫。”君棠淡淡说着,“这人绝对不简单,不杀了他,迟早你会有事。”
“是不是你想多了?”菀清慌然拉住了君棠的手,“他在东晴镇开医馆一年多来,一直都是东晴镇的好大夫,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没做过,不代表不会做。”君棠笃定地点头,“你可别靠他太近了。”
菀清忽然一笑,“那要看你会不会突然不见了?”
“杜菀清!”君棠怒然看着她,“你又在挑衅我!”
慌然后退,菀清笑然看着她,“这一次啊,你休想再欺负到我!”
“你!”君棠想迈步追去,可是背心处的伤痛,却让君棠每跑一步都一阵扯痛,只能平静地缓缓而行。
“呵呵,季君棠,这次认输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专心修改古文去~~~
第十四章.奔逃
“杜菀清!”忽然,君棠的脸色格外凝重,定定瞧着菀清身后,伸出了手去,“过来!”
菀清微微一惊,只觉得身后似乎有些微凉,转过头去,只瞧见戏班班主带着几名壮硕大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码头的不远处。
等不了菀清走过来,君棠却已挺身上前,挡在了菀清身前,微微抬起了头,蔑然地瞧了他们一眼,“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戏班班主笑吟吟地眯起了眼,“小姐唱了一口好昆曲,我只是爱才,所以想请小姐到我这戏班来唱上几出。”
“你是爱才,还是爱财呢?”君棠冰冷的语气直接洞穿了他的想法,握紧了菀清的手,君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看来这个青乌镇,又要容不下她们了。
“小姐你既然明白,我就直接开个价。”戏班老板上下打量了君棠一眼,“咱们三七开如何?”
君棠冷冷一瞧他身后的壮硕汉子,“你是想说,你七,我三?”
“小姐是个聪明人。”戏班老板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几名壮硕大汉往后退几步,“我是个斯文人,喜欢与小姐这样的斯文人打交道,如果你同意的话,不如随我回戏班,我们签个契约?”
“呵。”忽然冷冷地一声干笑,君棠侧脸对着菀清开了口,“我们走。”
“慢着,你这是什么意思?”戏班老板脸色突然一沉。
君棠漠然抬眼,“我不想唱的地方,你就是给我十,我也不会唱一句,更何况,你还不配做我老板。”
忍了忍怒火,戏班老板朝着身后的壮汉招了招手,“我本来想着如果你识抬举的话,可以免些皮肉伤,看来,你是生路不走,走死路!”
“你说对了,我季君棠走的,只有死路。”君棠唇角微微一弯,瞧着一脸忧色的菀清,“往往想要我死的人,最后都死了,如果他们不相信,尽可让他们试试。”
“季君棠?”戏班老板稍微迟疑了一下,“难道你是……”
“我还真没想到,我这个名字,竟然有些名气。”君棠牵着菀清缓缓走过戏班老板,“最好别惹我,不然,你活不了多久。”
“如果你真叫季君棠,那么你今日就更不能走了!”戏班老板眼珠子微微一转,示意壮汉们挡住了君棠和菀清的去路,“如今你只有两条路走!一,我将你送到省城,那里的日本人可是悬赏了三百大洋要你的命;二,你乖乖跟我回戏班,留在我戏班中唱戏,同是中国人,我还不想要你的命。”
“你威胁我?”冰冷的笑从君棠脸上渐渐隐没。
“君棠。”感觉到君棠掌心的突然冰凉,菀清紧紧回握了君棠的手一下,轻声开口,“当心你的伤,别硬来啊……若有机会,不要管我,先保住你的命啊。”
“我不至于窝囊到连个人都保不住!”君棠坚定地说完,看着这几个壮硕大汉,“来!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本事,留得住我季君棠?”
菀清连连摇头,“不要硬拼,好不好?”
“不玩命,就不是我季君棠了!”说着,君棠松开了菀清的手,暗暗咬牙,双拳紧握,环顾几个壮硕大汉,“有种的就上来!”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住她!”戏班老板突然一声令下,几个壮硕大汉朝着君棠扑了上来。
忍痛躲开这一扑,君棠突然伸手一扯菀清的手,“走!”
菀清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已被君棠拉到一边,只见一辆燃着火的木板车被程元之猛然推着撞向了这几名没来得及反应的壮硕大汉。
火舌燎上了壮硕大汉的衣服,顿时蹿上了身子。
“快走!”程元之一声惊呼。
君棠冷冷一看程元之,拉紧菀清,咬牙忍痛朝着青乌镇跑去——
每一阵扯痛,都是彻骨的痛,才跑出没多远,君棠已满头冷汗,阵阵发颤。
抬手为君棠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菀清握紧了君棠的手,“让我背你吧。”
“笑话,这点痛算什么?”君棠倒吸了一口气,依旧不肯认输一分,“快走就是!”
匆匆回头一看那个与大汉缠斗一起的程元之,菀清有些忧然地开口,“程大夫会不会有事?”
“戏子如果演一场戏便死了的话,就不叫戏子了!”君棠漠然的语气传入菀清耳中,“他肯定会好好的,再出现在你我面前的。”
程大夫,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意图?但是,你悄悄跟踪菀清却是事实,如今,也只能利用你挡好后面的人,让你做这个英雄吧。
“你还在怀疑他?”菀清皱起了眉,“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
“好人不会一直悄悄跟着你。”君棠拉着菀清越跑越远,窜入了青乌镇的青石板大街之中,“更可况,我季君棠从来只相信自己。”
“那我呢?”菀清忍不住开了口。
没有回答菀清,却只是重重地扣紧了她的手,掌心与掌心相对,君棠望向前方,“我不喜欢说那些话,你有眼睛,你能看到。”
唇角一弯,菀清随着君棠跑上了来时的客栈,将门关上的刹那,菀清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没有眼睛了呢?”
君棠剧烈地喘息着,“杜菀清,别总是这样挑衅我。”一句话说完,君棠漠然放开了她的手,缓缓走到了窗边,警然看着窗外青石板大街上面依旧平静的一切,“你惹上了我,注定没有安定,这个只是开始。”
“就算没惹上你,我也早没有了安定。”菀清自嘲地一笑,看着君棠的背影,“这次回东晴,说不定,我已经没有家了。”
转过了头来,君棠惑然看着她,“为什么?”
“哥哥患了重病,二娘素来就看不起我们兄妹两个,早就想把家业全部占给弟弟,如今爹一走,我恐怕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