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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华婉果然停下了脚步,姜怍心底冷笑,只等她来问。
谁知,华婉只是微微侧过脸,眼角狭长上挑,目光冷冽而不屑,口中的言辞声音却是无比温柔:“劳你多虑。”姜怍微惊,见她准备走开,忙道:“她若真无转移,怎会任由北静王杀了你滕府满门?”滕思成揭发逆王,逆王起兵谋逆,滕府满门岂能好?战初,逆王以腾远侯为质企图挟制豫王,谁料豫王无动于衷,挥手进攻。
华婉步子不乱,端庄的一步步走开,既不见快,也不太慢。姜怍见她果真无动于衷,竟觉真看不懂她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无谓,心下一急,大声道:“你可听说过顾惜?”
顾惜?顾家长女,命薄早夭,华婉倒是听说过此人,耳闻其为人低调,文采斐然,早时年岁少少的就有才女之名,可惜……不过,这与她家王爷有什么关系?华婉脚下步子不停,毫不动心。
姜怍大急,豫王府牢固的跟铜墙铁壁似的,华婉又轻易不出门,若是放过此次机会,就不知下次如何了,他高声道:“当年,顾惜与……”
姜怍话到一半,便听见有一低沉醇厚的男声打断:“哟,在这都能遇到二公子,久违久违。”随之走来一个身着竹青的男子,含着笑悠闲的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见了华婉,与她微微颔首一笑,道:“王妃出来久了,长公主托我来看看……”
华婉见是承宪郡王,便笑着福了一礼,称了声表哥:“正要回去呢。”她正烦着姜怍这不依不饶样,李谙来得正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姜怍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强笑着拱了拱手道:“郡王回京有些日子了,咱们哥儿还没好好聚聚,改日府上做东,郡王务必赏脸。”
李谙心不在焉的看了他一眼,应付道:“好说,好说。”又转过头来,对华婉道:“不如一道儿走?”华婉自然没二话:“好。”李谙微微一笑,朝姜怍拱手道:“那便先告辞了。”
华婉不过是在开宴之时听有人远远的喊了声郡王,才知道传闻中的承宪郡王生的什么模样,适才几句对话,还是他们初次说话,实在算不得熟悉,李谙只一径走着,华婉便也不好开口,只是胡思乱想起来:方才他说长公主托他来寻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会否两人已是从前那般的光景,王爷知道了定然高兴,若是假的,华婉下意识的看了李谙一眼,此生身材高大伟岸,样貌英俊端肃,眉宇间有几分不羁,许是多年在军中养成了严肃的习惯,那抹不羁显得十分清浅。这样的人,想必是不会假托他人之口的罢。
不过几步,云锦殿便在眼前了。李谙停住脚步:“过不了几日便是雍唐八年了。”他自语般的说了句,英挺的鼻梁在瘦削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见华婉停下了,正听他说话,便轻松的笑了笑道:“不知王爷走前可说过什么?”
华婉抿了抿唇,道:“若到险要关头,全听郡王安排。”临行前,姜恪是这么吩咐她的。
李谙点了点头,道:“到时便请王妃照王爷的吩咐行事。”
华婉沉下脸色,正想问,所谓险要关头是何境况时,只听里头传来一阵阵“皇上皇后回宫~”的声音,不一会儿,玉辇凤驾双双而出,华婉忙与李谙避到一旁,待御驾过去了,李谙双目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面上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华婉见他双唇开阖两下,似乎有话要说,却在抬了下眼皮后喃喃自语般道:“看来宴也差不多该散了。唔……不如就先走了罢,我还在京城停留几日,就住李府里……”边说着边转过身逃也似的走了。
华婉正奇怪,便听身后荣安长公主如水般温柔声音说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宁珩都在找母妃了。”
好吧,华婉恍然,谁说样貌端肃之人,就一定正直了?真是失策失策。她默默的回过头来,荣安嗔怪道:“都到了门口了,还磨蹭着,”她手里抱着宁珩,低头逗了逗他道:“你母妃可不要你了,不若跟姑姑走吧。”宁珩见到母妃,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不似先前那般焦躁了,挥舞着他短短的小胳膊,啊啊的说着话,华婉哭笑不得,伸手抱过小团子,道:“碰到了个人,说了一会儿。”荣安长公主眼神微闪,远远的望着李谙离去的方向,状似不在意的道:“是了,我瞧见似乎有人在这的,怎么不见了……是谁?”
“是承宪郡王。”华婉淡定回道,双眼微微飞斜,似笑非笑的望向荣安。荣安默了一默,垂首望了下地面,继而抬首笑道:“你与哪个说话我可不管,只是你说话说得忘了时辰,咱们宁珩不依,是不是,宁珩?”
宁珩无辜的眨了眨眼,看到姑姑正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仿佛害羞了似的转个身,软软的身子使劲儿往母妃的怀里钻。婴孩特有的奶香甜甜的,华婉亲了亲他软软嫩嫩的小脸蛋,笑着对荣安说道:“宁珩还小,他父王总说他不晓事。”她顿了一顿,话语一转,若有所指道:“大人却该在大事上留些心。适才郡王道,他还将在京城逗留些日子,就住在李府。”
华婉说着心中默默念道,郡王,我只能帮你到这了。面上却是无比正经,见荣安只是与宁珩逗着,好似没有听进去一般,便疑惑的问道:“他终年不在京城,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的?”照理,李谙这年纪且又有爵位,应当开府自立才是,怎还挤到李家去?
“他封爵不多久,就离京了,府邸是有,只是要没有十天半个月打理怕住不了人,便索性就在李府中暂居,横竖也不过月余。”荣安缓缓的说罢,又补了句:“我猜是这样罢。”这样不严谨的语言的确是猜测的,只是说的这样流利,这猜测应当是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了。
华婉暗暗叹息,明明是相互有意的两个人,为何却不珍惜光阴?荣安长公主说了这句,之后无论华婉怎么挑话,她都不再应话,只是淡淡的笑着,命内监在前头照路。
皇上皇后都走了,宴自然要散了,华婉与荣安长公主一道往外走去,直到了分别,荣安仍旧是风淡云轻的模样。
头一次做了那红娘的活计,也不知道可有成效。华婉坐上豫王府的马车,倚着大大软软的迎枕,想道,若是皇姐与李谙能成段姻缘,王爷会高兴的罢。
“宁珩,告诉母妃,你想不想父王?”华婉问。宁珩转着乌黑的眼睛,小手塞进嘴里吮着。华婉把他的小手拉下,温柔道:“不准吃手。”宁珩不会说话,马车里轻轻的晃着,不一会儿,他就开始眯起眼睛,睡着了。
华婉将他横抱着,手按着频率在他的身上轻轻的一拍一拍,好让他睡得熟些,安稳些。
“姜恪,你再不回来,宁珩就要认不出你了,到时候可我可不管的。”华婉在心中说道,倍感寂寥。马车里装饰的舒服而富丽,角落放了一颗鹅蛋般大小的夜明珠,照的车厢亮如白昼。
宁珩睡得沉了,裹着绣了遍地缠枝的云缎襁褓,小小的眼睛闭着,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轻的,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却格外突出。
☆、67第六十七回
雍唐八年转眼就到。
荣安长公主可去寻过李谙;华婉不得而知;刚过了正月,李谙便启程回去宣同了。
二月;皇帝病重不朝,升吏部侍郎顾士开为吏部尚书,加文华殿大学士,入内阁任首辅;封国子监祭酒顾士杰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少詹士,加文英殿大学士。
顾家备受隆宠;一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仿佛回到了顾老爷子在时那般的荣耀。
顾士开其人,尚稳;在朝中多有好评;且心机颇深,皇帝自己病重,掌不了朝事,擢升他任首辅,撑到姜恪回来,这还有迹可循,可命顾士杰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少詹士却是为了什么?这些个文职既不担一方主政,也不是关键官职,只占清贵二字,在这关头来了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招,赵王等人百思不得其解。
同样不解的还有顾士杰本人。
兄弟两相对坐着,想了一阵,仍不解圣意,顾士开顾士杰蹙着眉,天上绝不可能掉馅饼,皇上给了如此隆宠,将来势必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少詹士,三职加身,基本就是天下文人之首了,加之顾家原本在士林的地位,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毕竟是浸在书里的人,顾士杰心有忧虑,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士开隐约抓住了什么似的,脑门儿凸的跳了一下,心底一片冰凉。
南熏殿中弥漫着浓浓的一股药味儿,即便只是闻一闻都口舌发苦。
皇帝倚在大迎枕上,目光虚浮的望着殿侧的青鼎香炉,长久不接阳光的病躯透出一股沉郁的病气,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就这样坐着,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几乎就要以为已然死了。
“皇上,李御医来了。”小路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通禀道。皇帝显得呆滞的眼珠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哑声道:“宣。”
李御医提着药箱,一走进来便先行礼,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嗯了一声,算是允他起来。皇上今儿像没了魂似的,出离的沉默,好像沾了浑身的死气,面容也十分枯槁。李御医恐怕的低头望向小路子,小路子侍立在龙榻边上,抬了抬眼皮,又老好人似的一笑,要他尽了本分就是。
李御医跪请了脉息,脸色愈加仓惶,这月余请脉,脉息竟是一次比一次薄弱,龙体也一日赛一日的衰败。过了一会儿,皇帝低缓沙哑的问道:“如何?”李御医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汗,壮了胆子低声反问道:“臣给皇上开的方子,皇上可照着服用了?”
皇帝顿了一顿,道:“停了。”
这……李御医更是惶恐难当,叩首道:“皇上病入肌理,不托药石难以维系体魄,请皇上遵医嘱才是。”
皇帝摇了摇头,抬头撑额,他的手瘦骨凸起,一根根青筋分外扎眼,他已坐了好一会儿,这时倍感体力难支。小路子见了,欲上前服侍他躺下,皇帝却摆了摆手,再坐起一点,道:
“你只需照来请脉照开方子,旁的无需过问。”
李御医惊惶,斗胆抬头去望圣颜,只见皇帝精神疲弱,双目炯炯如日,内含凛冽锋利的锐意。他不过一个小小太医,仗着医术高明,头脑清晰做了皇帝的心腹,照料皇上龙体,正因他头脑清晰,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哪些不可过问哪些可以稍加问询,才到今日。皇上既然由此吩咐,必然有其大意。李御医再一叩首:“臣遵旨。”
李御医走后,小路子捧着盏参汤来,皇帝接过,饮了一口,道:“这是皇后那儿来的?”小路子回道:“正是适才皇后娘娘亲自送来的。”皇帝闻言出了会儿神,接着端着那白瓷映荷炖盅的手便不住的颤起来,垂首将参汤一气饮尽了,把炖盅递回给小路子。小路子正要退下,忽听皇帝缓缓的出声道:“你到朕身边当差快要三年了吧?”
小路子一个激灵,猛地顿住脚步,垂首回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是雍唐五年六月来的南熏殿。”
皇帝笑了笑:“吴泰英很会教人,你,很好。”
小路子忙跪下谢恩:“奴才不敢当。”皇帝笑,扶着榻沿,慢慢的躺了下来气息微弱而和平。小路子心内因着他一句“很好”而忐忑难定,见此,悄悄的退了出去。吴泰英荣养后,小路子便接了他的班儿,做了御用监的首领太监,皇上多有重用,只是从未像今日这般明白的夸赞。君王青眼,未必是福,尤其是风雨不定的关头,小路子幽幽叹了口气,吩咐门边儿上伺候的小太监道:“好生守儿着。”
逆王十万大军,连同蒙古五万援军,起先势如破竹,连下十城,豫王初次带兵,败绩连连,之后固守云关,图谋反击。
雍唐八年元月廿一,豫王派奇兵突袭,逆王不备,败走,战况自此逆转。百姓闻之,无不欣喜,纷纷奔走相告。
雍唐八年六月初七,御用监首领太监路公公抱着一只木匣子深夜出宫,坐着一辆寻常百姓家常见的青帷马车走北门出京。
雍唐八年六月中午夜,赵王带兵入宫。
大正宫正中的宣政殿,地处豫荆城最高处,乃是皇帝临朝听政之处,殿宇恢弘,如临星际,殿中九五宝座上,皇帝身穿青黑色衮服,戴十二旒冠,正坐在宝座之上,就如他当日登极之时,庄重威严。
赵王手握佩剑,快步走来,在殿中站定,他身后跟着一班盔甲整齐的侍卫,个个佩剑。赵王装模作样的弯身一揖,道:“皇上万岁。”
皇帝轻轻咳了一声,不慌不忙,侧了侧身,道:“倒是没想到你竟能策反了帝云骑。”赵王站直身子,面容倨傲,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若不是皇上把赵莽给了姜恪,我也没那么容易就得逞。”
“呵……”皇帝淡淡一笑,坐了许久,身子乏得厉害,轻轻的往后一仰,倚在铺了层棉的金塑椅背上,“你当这点兵马就能成事?皇叔怎就如此肤浅了。”
赵王仰头大笑,向前迈了一步,眯起鹰隼般锐利的双眼,道:“是了,你是指望着姜恪的,不过,她如今正与北静王对着,只要我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多得是办法让她回不了豫荆。”
皇帝轻声笑道:“那若是朕不给你这个名正言顺呢?”
赵王双目一凛,逼视着皇帝,冷酷的弯起唇道:“到了眼下的境况,你不给也得给。”正当此时,殿外匆匆走来一名侍卫,附到赵王耳边低语:“皇太后等人,已不再宫中。”赵王脸色大变,不复适才的怡然与自若。
皇帝冷眼看着,已帕捂唇,紧促的咳了两声,泛白的双唇显出异样的红润。赵王猛一转头,愤怒的盯着他,片刻,复又伪善笑道:“不论哪样,你是落到我手里了,已是阶下之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开口,不如大家都省些力气,也免得到时怪我不念叔侄之情。”说罢,朝身后伸手,一名近身侍卫恭敬奉上一只木匣子,赵王从中取出一封明黄色面上黑墨誊写了遗诏字样的册子,举到耳侧,道:“我问你,除了小路子,还有谁有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