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情是特定的时代,特定的条件下产生的,也是极为矛盾、复杂的。南宋定都临安,经过较长时间的经营,物质上已相当丰裕,生活上也相对地安定下来。
赵长卿作为宗室之一,他的处境自然较好,何况在这里还有许多南下的亲朋友好友,因而临别之时他又依依不舍,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别来此处最萦牵”。词人就是在这种欲去又流连、不去更思归的矛盾状态中来刻画内心的痛苦,从中我们窥见到南宋时代上层贵族中一个现实的人,一颗诚挚而又备受折磨的心。
词的最后以景作结,寄情于景,富有余味。它使读者想起贺铸《横塘路》词中吟愁的名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然也不尽相同。贺词重在闲愁,赵词重在离情。“短篷南浦雨”,词境似韦庄《菩萨蛮》的“画船听雨眠”,更似蒋捷《虞美人》词的“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南浦乃虚指,暗用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断桥是实指,地处杭州西湖东北角,与白堤相连。词人此时设想,他已登上归船,正蜷缩在低矮的船篷下,聆听哗哗扑扑敲打着船篷的雨声,其心境之凄凉,令人可以想见。他又从船舱中望去,只见断桥一带的杨柳,迷迷潆潆,似乎笼罩着一层烟雾。词人不说他的胸中离情万种,而只是通过景物的渲染,来赋诸读的视觉或听觉,让你去体会,去品味。这就叫做含蓄隽永,意在言外,比之用情语,更富有感人的魅力。
●瑞鹤仙
归宁都,因成,寄暖香诸院
赵长卿
无言屈指也。
算年年底事,长为旅也。
凄惶受尽也。
把良辰美景,总成虚也。
自嗟叹也。
这情怀、如何诉也。
谩愁明怕暗,单栖独宿,怎生禁也。
闲也。
有时昨镜,渐觉形容,日销减也。
光阴换也。
空辜负、少年也。
念仙源深处,暖香小院,赢得群花怨也。
是亏他,见了多教骂几句也。
赵长卿词作鉴赏
小序里说的宁都(今属江西),为长卿客居之地。
暖香诸院,包括“暖红”、暖春等,皆为妓院,在南丰,与宁都相距一百多公里。据其《蝶恋花》序谓:“宁都半岁归家,欲别去而意终不决”;结句云:“宦情肯把恩情换?”似乎他在宁都当小官,时有弃官归去之意。试读《水调歌头。元日客宁都》一词:“离愁晚如织,托酒与消磨。奈何酒薄愁重,越醉越愁多。……有恨空垂泪,无语但悲歌。”下片说:“速整雕鞍归去,著意浅斟低唱,细看小婆娑。”由此可知他是实在无法忍受异乡的孤寂。偶得归家就不想离开;但终于再去赴任,去了又后悔。《瑞鹤仙》这首词,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写的。
词的上片,写羁旅之感。一开始便勾勒出一个离群独处、暗叹年华消逝的多情者形象。“算”字承“屈指”来,独在异乡为异客,年年忙碌,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年年居外,心情如何,以一言抒之:“凄惶受尽也”。凄凉苦闷,何可尽言?把良辰美景都虚度了,只有独自叹息,又能向谁倾诉呢?这一小段与柳永《雨霖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异曲同工。“愁明怕暗”,含有“日夜不宁”的意思“”单栖独宿“是旅中景况,这种孤枕难眠,教人怎么承受得了?
下片写怀念旧好之情。换头以一短句引入。公务佘暇,时光也很难熬,有时临镜端详,自觉容颜衰减。感叹光阴之易迁,自己又任官于外,故发辜负少年之叹。“念仙源深处”以下数句,进一步追怀往事,写自己当年相聚时曾博得众人的欢心,而今分别许久,定遭到她们的埋怨。正象杜牧诗所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词人深感内疚,承认是亏待了她们。今后再见,甘愿数落,多骂几句!这同于《祝英台近。武陵寄暖红诸院》的“恶情绪。因念锦幄香奁,别来负情愫。怜落深闺,知解怨人否”,而语更径直。这样作结,既轻松,亦恳切,让对方获得更多的安慰。
在当时的社会,所谓酒色之娱,原不足为奇。但对于那些身处青楼之人,有寄予同情和贱视玩弄之别。
赵长卿应属于前者。在他的词集里,可以看到“如何即是出樊笼”词句,这出自为“笙妓梦云忽有剪发齐眉修道之语”而写的《临江仙》。同调另一首词小序又说:“尝买一妾文卿,教之写东坡字,唱东坡词。
原约三年,文卿不忍舍,其母坚索之去,嫁给一个农夫,其后仍保持唱和往还。“他曾经处理这件事时,能尊重文卿之母意见,并未仗势勉强。看来赵长卿亦可谓”狭邪之大雅“(黄庭坚《小山词》语)。
从词的表现艺术看,全词采用娓娓而谈的方式,平易中有深婉之情致。在词的体式上采用独木桥形式,韵脚全用“也”字。这样可以舒缓语气,增曾谐婉,抒发情感,之时又产生一唱三叹的效果。可以。
赵长卿的词“多得淡远萧疏之致”(《四库总目提要》语)。他常用平易通俗的语言来写丰富内心的感情世界。直接触及心灵的每一角落,抒发内心的喜怒哀乐。述情之语平实恳切,乍看起来似意随言尽,反复咀嚼则别有风味,能于平淡中见深切,于萧疏中见缜密。《瑞鹤仙》一词,可以视为这种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京镗词作鉴赏
生平简介
京镗(1138—1200)字仲远,豫章(今江西南昌)人。绍兴二十七年(1157)进士。孝宗朝曾为监察御史,累迁左司郎官,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淳熙末,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宁宗即位,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进参知政事。庆元二年(1196)拜右丞相,六年进左丞相。卒年六十三,谥庄定。《宋史》有传。有《松坡集》七卷、《松坡词》一卷。
●水调歌头
京镗
伏蒙都运、都大、判院以某新建驷马楼落成有日,宠赐佳词,为郡邑之光,辄勉继严韵,以谢万分。
百堞龟城北,江势远连空。
杠梁济涉,浑似溪涧饭长虹。
覆以翬飞华宇,载以鱼浮叠石,守护有神龙。
好看发源水,滚滚尽流东。
司马氏,凌云气,盖。
当年题柱,从此奏赋动天容。
果驾轺车使蜀,能致诸蛮臣汉,邛道仍通。
寄语登桥者,努力继前功。
京镗词作鉴赏
成都城北旧有一座清远桥,相传即汉代的升仙桥(一作“升迁桥”)。据晋代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蜀郡州治》,桥有送客观,汉代著名辞赋家司马相如最初离蜀赴长安时,曾题辞于此,曰“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太平御览·地部·桥》引《华阳国志》作司马相如题桥柱云云,与单行本稍有不同),意即不做高官誓不还乡。后来此志竟成,果然以“钦差大臣”的身份乘赤车驷马返蜀,一时太守以下郊外迎接,县令背负弓箭为之开道,蜀人把这视为荣耀(参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唐岑参《升仙桥》“长桥题柱去,犹是未达时。及乘驷马车,却从桥上归。名共东注水,滔滔无尽期。”即咏其事。升仙桥南宋时业已破旧,孝宗绍熙十六年(1189)十二月至十七年四月,身为四川安抚制置使、知成都府的京镗将其重加修建,改名“驷马桥”,并撰有《驷马桥记》。观本篇小序可知,桥将竣工时,同僚们赋词祝贺,作者遂填此阕以作答谢。但,原唱今已失传,只剩下这篇“报李”之作了。全词紧紧围绕“驷马桥”在作文章。
“百堞”二句,先写此桥所在之地、所跨之江。“龟城”是成都的别名。相传战国时秦大臣张仪初筑此城,屡筑屡坏,后见大龟从江中而出,巫者让张仪按龟之行迹筑城,果然城筑而不坏。见宋祝穆《方舆胜览。成都府。郡名》。“江”,此指郫江,系长江上游支流之一,经成都北,折向南,与都江会合。郫江气势磅礴,遥接长天,景色极为雄阔,又得雄伟绵延之城垣映衬其间,更其壮观,而“江”既浩荡若此,则“江”上之“桥”的巍峨与伸展不问可知。写“江”正所以写“桥”焉。然而“江阔桥更长”的写法,在词人犹觉不足以显示“桥”的气魄之大,故下文又设喻为夸张。以“长虹”拟“桥”,这是夸大;以“溪涧”拟“江”,这是夸小。驷马桥的矫健雄伟,就在这“大”与“小”的对比中突出出来了。司马相如《子虚赋》中的楚使子虚以云梦泽“方九百里”夸言楚国之大,齐乌有先生则以齐国“吞若云楚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带芥”抑而胜之。本篇笔法,与此相近。细细品味,“杠梁”二句的精彩之处尚不止于此。如“济涉”字、“饮”字,也都是词眼所在。就事实而言,“江”动而“桥”静“但据实写来,便无诗意。词人采用拟人化的手法,将桥墩比作人腿,写”桥“迈开大步涉水过江;又将桥身比作渴虹,张开大嘴吮吸湍流。—”静“物”动“写,整个画面就活起来了。前四句,作者作远观江桥,先绘背影,再描桥姿,层次分明,读者心中已生桥之大概。”远“”浑“等词极具气魄,桥之伟岸淋漓尽现于此。
以上从大处落墨,是对驷马桥的宏观描写。至“覆以”二句,精雕细琢,转入微观。桥巅之,有华丽的飞檐覆盖着,势如羽军鸟振翅;桥底有层叠的石墩负载着,形如鱼鳖浮游。似这等巧夺天工、美仑美奂的建筑物,合有神灵护佑。相传隋军战舰自成都东下伐陈时,“有神龙数十,腾跃江流,引伐罪之师,向金陵之路,船住则龙止,船行则龙去,四日之内,三军皆睹”(见《隋书。高祖纪》开皇八年伐陈诏),于是词人不假旁搜,顺手引入词中,更为此桥抹上一道奇光幻彩。桥以“马”名,而词人在具体摹写与渲染时,又调动“羽军”,“鱼”、“龙”等动物字词,且与首句“龟城”之“龟”字遥遥相映,别具匠心。尽客这些飞禽水族均非其实(“羽军”、“鱼”、“龟”分别物化、附属于“华宇”、“叠石”和“城”,“龙”则纯出于虚拟),能够引发读者的丰富想象,使人若见羽军飞于天、龟行于陆、鱼浮江面,龙潜水底,这就加倍地给“郫江长虹图”增添了勃勃生机。作者宏观写桥极有气势、细处入手更富神韵、语言生动灵活,视角多变,短短三句,桥之精美跃然纸上。
自《尚书。禹贡》以后,古人以为长江发源于蜀中的岷山,后世文学家信之不疑,晋郭璞《江赋》曰:“惟岷山之导江,初发源于滥觞。”苏轼是四川人,其《游金山寺》诗亦云:“我家江水初发源。”词人以浓墨重彩描绘此桥传神之后,不无自豪地宣称:新桥落成在望,很快便可登桥观览,欣赏那刚发源不久的江水滚滚东流了!上阕起处由“江”出“桥”,至此又由“桥”入“江”,峰回路转,岭断云连,章法缜密地结束了上阕。
上阕着重写“桥”,然题面中“驷马”二字尚无着落,故下阕即转而述司马相如事。江势雄伟,桥姿壮丽,地灵如此,人杰若何?写江写桥,自然言及登桥之人,两阕之间的过渡,亦可谓“山岩巉绝之际,飞梁而行”(明李腾芳《山居杂著》)了。
换头三句,高度赞扬司马相如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王勃《滕王阁序》),谓其登桥上路、出蜀赴京之际,气宇轩昂,压倒了当世的诸公。以下二句,一则述“题柱”之举,勾锁上文;一则进而叙述其入京后牛刀小试,初露锋芒。按《史记》本传载其为天子游猎赋(即《上林赋》)献给汉武帝,帝大悦,任用其为郎官,“奏赋动天容”即是谓此。至“果驾”三句,登峰造极,备述其雄图大展,衣锦荣归。传载相如为郎官数岁,武帝遣其为使其回乡安抚巴蜀地区,后又出使西南邛、稢等少数民族统治区,致使诸少数民族首领皆请为汉臣,汉与邛、稢间断绝了的交往自此重新畅通。这两次出使,于国家而言,稳定了西南边陲的政治局势,加强了汉王朝与西南诸少数民族的联系,贡献甚大;于个人而言,实现了当年乘赤车驷马重返成都的豪语壮志,也算心满意足,利国利家成功成名了,驰誉乡里,垂名清史对封建时代的知识分子来说,人生的价值,莫此为甚了。词人虽只是根据史料,敷衍成文,但无限神往之情,已洋溢在字里行间。
作者,推崇前贤,目的是激励后进;表彰古之登桥者,正为激励今之登桥者奋起。所以才有卒章显志、画龙点睛的最后两句:“寄语登桥者,努力继前功!”词人重修此桥之旨,以“驷马”名桥之旨,以及撰此词之旨,便昭然揭出。为山九仞,有此一篑封顶,便出云霄之上,全词有此作收束意味登时深远有加。
通观全词,既为桥而作,则上阕写桥由粗及精,继而下阕独展“驷马”之旨趣,由古励今。层次分明。不乏深意,实属佳作。就思想内容而论,本篇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某些封建社会士大夫阶级的局限性,如大汉族主义倾向、对于个人功名利禄的汲汲追求等等,这些固然不足取;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词人所歌颂的并非古人为禄利争夺之为,而是符合国家、民族利益之举,词人赞此,也是想表达个人的荣耀应在为国家、民族尽职尽责中实现词中所含蕴着的奋发、进取精神,仍然具有积极的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