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们“哗”地浪笑起来。
张抱丁耸耸鼻子,冲那位俏娘们儿说:“留着给你爷们儿吧。”
张抱丁走进冷库。速冻库的门大敞四开,里面冒出飕飕寒气。白条猪被传送带
运进速冻库,零下三十度的库内,顶棚、四壁、地上,到处是冰,一走咯嚓咯嚓响。
工人们穿棉袄棉裤,戴棉手闷子,将白条猪推进冷库深处。空中,乳白色冰渣儿翻
涌,扑在脸上刀刮般疼。工人们把猪爿一层层码上去,高了,踩人字梯朝上扔,咚
咣、咚咣声,在库房内硬邦邦回荡。在这里干长了,胳膊、腿不能打弯,像机器人
一样。有一位冷库老工人,睡觉时,老婆不敢挨他,说他身子阴冷。
张抱丁骂那个娘们儿:“要你干啥的? 给他焐呀。”娘们儿分辩:“咋焐也焐
不过来! ”就在这时,传来女T 们的惊叫声! 一头猪被麻电后,滚落到案床上,突
然挺醒过来。麻电是极有讲究的,电压高,电流大,猪被电死,血凝固,是事故。
麻电不足,后果更不堪设想,遭电击后醒过来的猪,受了刺激,精神分裂,疯了。
还没等人将它倒挂上,猪腾地站起,挂钩工“妈呀”一声,抱头鼠蹿。猪不停地嗥
叫,狂奔向前,见人就咬,车间顿时被恐怖笼罩! 以前也发生过这类事,一位站在
传送带旁,往白条猪上砰砰盖戳的女T .,吓傻了! 手里端着“检疫合格”蓝印章,
身子簌簌抖,活等着被冲过来的猪咬了一口,至今仍抱着没断奶的女儿,满街疯走。
张抱丁冲进屠宰车间,掀开更衣箱,里面装满白酒,拎起一瓶,咕嘟咕嘟猛喝。
屠宰场环境恶劣,将人惯得凶野,男工们动不动便吵骂打架,人人有刀子,因此是
严禁喝酒的。可是车间大,清洗活猪、白条猪、开膛破肚后的空心猪,都要用水。
冬天,取暖跟不上,地上结满薄冰,潮湿阴冷,咋能挡得住人喝酒? 酒壮人胆,张
抱丁脸通红,弯下腰,从靴筒内摸出刀,用左手拇指试刃口,露出满意的笑。张抱
丁瞥一眼冲过来的疯猪,旋风似的将身子一抽,一个蹲裆,将刀掏到猪咽喉处,从
下向上猛地一挥,用力过大,张抱丁双手挖挲,上身朝后仰,蹦了起来,猪头被整
个削下,“咚”地一响,大耳朵扑哒扑哒扇地,阴毒的眼神不散。没头的猪血喷如
注,往前冲,“扑通”,扑倒了……
张抱丁在肉联厂,威望升高了!
二十二 法事惊天云
张抱丁一想老家的人,便从老黄大车店租匹马,往回赶。解放前的乡公所,如
今成了大碗乡邮政所,也是呼小尾和吴黛伦的家。小两口住后院,前厅改造成营业
室。全所只有吴黛伦一名职工,她拿工资又吃租金,呼小尾是乡政府干部。他们这
个家,属非农业户,日子过得让人眼热。
呼小尾从后屋走出来,农闲时节,乡政府干部跟庄稼人一样,也吃两顿饭。吴
黛伦把饭菜做好,俩人在前厅吃。“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呼小尾在乡政府管宣传
报导,经吴黛伦寄出的信件,属呼小尾的多。呼小尾说:“昨天的报纸,登了你哥
的文章,头版,一大块。”
“谈工商业改造的。”吴黛伦说,“我嗅出味了,又要把什么人送上断头台。”
呼小尾抿抿嘴,心里感觉,黛伦的立场是有点那个。呼小尾说:“你哥那篇《
论边缘地域优势》,我们机关正在学习。”
吴黛伦有时间,书报没少看。她喜欢小说,连载故事。但吴世达的文章,能不
看吗? “你哥说,辽西一些乡,特别提到大碗乡,是多民族结合部,是农牧业和工
商业结合部,不同的生活、生产方式互融互补,利用好边缘地域的综合优势,一定
能发展得有声有色。”呼小尾唠起吴世达的文章,津津有味。
这时,响起汽笛声,从县城开来的班车,驶进大碗乡,只下来一位乘客,背杆
猎枪,一跛一跛的,拐下官道,向对面山林走去。班车打个顿,开走了。呼小尾看
挂钟,九点,去乡政府。
吴黛伦收拾好碗筷,看书。她有坐功,一屁股下去,能坐小半天。傍晌午时,
窗外响起马蹄声。吴黛伦抬眼一撩,是张抱丁,忙跑出去。张抱丁勒住缰绳,马抬
起前腿,打旋儿,问:“小尾呢? ”“上班了。”吴黛伦说:“姥爷,进屋,喝口
茶。”
张抱丁下来看看亲戚,还要去佛寺上香。佛寺今天有大法事,四姐让他去,四
姐最信这个。张抱丁朝斜对过儿一指,对吴黛伦说:“上那疙瘩喝去。”
张抱丁向茶馆骑去。呼家茶馆冷清多了。家家拥有自己的土地,人都长在地里
了。南来北往远行客,骑马的,赶马车的,改乘长途汽车,大碗乡只是一个站点,
停一停,就过去了。开茶馆的主人,只剩下呼雨老两口。呼金枝嫁给库伦旗一个牧
民。在乡下,女孩十六七岁,便开始张罗人家。呼金枝二十五岁。那个剽悍的蒙古
牧民,没有时间和年龄概念,把金枝像菩萨一样供奉,像和亲的公主一样尊宠。呼
金枝坐在遥远的毡包里,喝奶茶,吃牛羊肉,心满意足。一对孪生姐妹,一南一北,
都飞了。剩下呼张氏,患了哮喘病,一口一口捌气儿。呼雨变化更大,拱肩驼背,
风湿拿得骨头疼,疼起来钻心。大碗乡是风口,容易得这两样病,呼雨两口子都摊
上了。可是,只要有客,呼雨抓住沉甸甸大茶壶,便精神了。
张抱丁看见,露天石桌前,只有一位客人,背对官道,在品茶。那人道:“老
抱子。”啊,是九道子。这家伙,连头都没有扭一卜,就知道是他。张抱丁笑了,
下马,绕到石桌前,去端几道子的茶。九道子叉开手指,遮住茶碗,说:“这辈子,
你占我的便宜太多了。”
张抱丁抓件九道子手腕,把九道子的手放在石桌上,然后端起九道子的茶碗,
一饮而尽。九道子给他续满茶水,张抱丁义一饮而尽。九道子凝视张抱丁,说:
“我捉摸你这个人,挺怪,你是倒着活。”
“咋说? ”张抱丁道。
“你是先有儿孙,后有媳妇。”
“嗯。”张抱丁点点头。
“都是别人的。”九道子说,“你能把别人的人,变成自己的。”
张抱丁一怔,笑了! 呼雨从屋里} ¨来,像戏台上颤巍巍的老仆。唉,呼雨比
张抱丁老相多了,声音嘶哑,说:“过来了。”
张抱丁说:“过来了。”
他们俩活蹦乱跳,怄气斗嘴的光景,过去了。他们俩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了。
张抱丁心有点酸,问:“小尾他娘咋样了? ”
呼雨道:“睡着了。”
屋里飘…汤药味。张抱丁道:“熬过这个季节,就好了。”
呼雨没话。
张抱丁不能多耽搁,卜马,身后很静,剩下两个旧道具似的人。张抱丁一夹马
肚,马昂起头,跃卜官道,驰离大碗乡。
张抱丁进山后,在谷底走,风爽,林涛如潮,阴影绵长。这条谷道,冬天不冷,
夏大不热,春秋常青。过去强人胡子出没,商旅马帮潜行,还是条隐秘的狼道,头,
是猎人埋伏的制高点。山头有人叫喊:“站住! ”
张抱丁没理会,往前走。
“咣”的一枪。
张抱丁惊醒,做梦也没有料到,会有人劫道! 又不像,猎枪是朝天上打的。张
抱丁滚下马,叫唤:“别打冷枪,我是过路的。”仰脸向上望,全是站着的树,树
的千军万马,看不见一个鸟人。
山头犴叫:“你撞上老子的枪口了! ”
群山回应,号叫声吓人! 张抱丁高声问:“你是谁? ”
“你管我是谁! ”
“你是打猎的吧? ”
“对! 收拾你这只披着人皮的狼! ”
张抱丁听见声音熟,说:“好汉,你让我死个明白! ”山上说:“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你为一个婊子死,太屈了! ”
张抱丁恍然明白,说:“是是! 咱俩讲个条件吧?”
“咋讲? ”
“就当你刚才一枪把我打死了。”
“这算啥条件! ”
“死人欠活人的,你二天两头去牛羊杂碎老汤馆,吃上一顿,挂在我的账上。”
“嘎嘎乐:“你他妈听出我足谁了? ”
张抱丁叫道:“瘸子,你下来! ”
瘸子拎杆猎枪,大大咧咧地走下山头。
张抱丁问:“你跑到这做啥? ”
“会你。”瘸子用枪管一捅张抱丁的肚子:“你欺男霸女,不管哪个朝代,都
是死罪! ”
张抱丁拨开枪口,说:“是四姐不要你了。”
瘸子冷笑道:“别寻思你捡了啥便宜! 我从她的嗓子眼看到她的屁眼。她就是
下个龙蛋,也没有耳朵,是聋子,没有眼睛,是瞎子,没有嘴,叫人吃。”
张抱丁劈胸揪住瘸子,吼叫:“你再说一句,我撕碎你! ”
瘸子咧歪嘴,道:“姓张的,你把她倒搭给我,我也不要。我忌荤了。”
这家伙的话,张抱丁只敢相信半截。张抱丁松开手,说:“啥邪性? 跑这么远
来打猎。”
瘸子说:“打啥猎,走深…老林,背杆枪,护身。碰见你这个王八蛋,冤家路
窄。”
“上哪儿去? ”
“佛寺,听说那疙瘩有占卜高僧。”
“走吧,我也去佛寺。”
瘸子叹口气:“厂里开动员会,让自新登记。”
县城里,很多显眼的地方挂起举报信箱。肉联厂也在动员,勒令原国民党军、
政、党、团、警、特人员进行登记,填写统一印制的“自新保证书”。
张抱丁问:“你不是打锦州的功臣吗? ”
“我是后反正的。先前,入了国民党。”
“你有血债吗? ”
“在国民党军队里,杀过解放军;在解放军队伍里,杀过国民党军。”
俩人默默地走一会儿。张抱丁说:“我们单位传达了,这是普查。上级指示,
缩小打击面,能不抓的就不抓,内部控制起来,不要引起恐慌和逃亡。”
“你劝我回去? ”
“你想远走高飞? ”
“一个瘸子,能走多远。”瘸子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俩人又沉默了。走出谷口,余荫散尽,绕阳河粼粼闪闪。河对面是内蒙古。他
们在辽西这边顺河而下,河水撞石声啵啵嗡嗡。马俯下头,饮水。张抱丁和瘸子跪
下来,掬水喝。瘸子捧起一尾小蝌蚪,手掌内河水清白,蝌蚪淡墨,游影活颤。瘸
子怔怔地瞅,“咕嘟”,把一捧蝌蚪吞下肚,站起身后,河水流下去了。
张抱丁瞥瘸子一眼,见他脸色不好,说:“你心慌。”
“饿的。”
“心慌才饿。”
他们俩与河水一起走。民国初年,河上还能行船。行船时,需护生。船上的人,
不许伤害落在船上的鸟类,不许伤害船上的老鼠。有位船主,喝酒吃饭时,老鼠溜
过来,两只爪子扒住菜盘,鼠须抖颤,像个老爷子。船丰.恼了,一脚将老鼠踢飞
进水中。船主喝得醉醺醺,站在船头撒尿,掉河里,淹死了。空船上剩下一碗饭,
一盘菜,祭奠似的向下游流去。刚才,瘸子将蝌蚪吞下肚,那也是性命呀,张抱丁
觉得忌讳。但瘸子无家可归,亡命他乡,他能多说什么呢! 如今,绕阳河变成季节
河,即使旺水期,也不能行船了。张抱丁和瘸子看见,前面有几个喇嘛,赶着一群
牛羊,向依山傍水的藏红色寺庙走去。两个人尾随喇嘛,抄近道,从侧门进入佛寺。
佛寺除正殿外,有十三个院落,几百问房屋,张抱丁嘱咐外事房喇嘛:“师傅,把
马给我喂喽。”
外事房的喇嘛直瞅瘸子,说:“你来了! ”
瘸子愣住。
张抱丁问:“你们认识? ”
瘸子说:“我头一回来佛寺。”
外事房喇嘛神秘地一笑,对瘸子道:“你到地儿了。”
被弄得心惊肉跳,疑心重重的瘸子,跟张抱丁上过香后,去伙房。伙房大院当
央,支口巨大的铜锅,锅深七尺,上口直径十三尺,人在下面伸直胳膊,将能够着
锅底。锅底沿,被火砖墙围住,烈焰噼噼啪啪响,粥香蒸腾。
庙台上,石阶上,院内土坡上,老槐树底下,蹲满捧着大碗的食粥者。瘸子风
卷残云,吃毕一碗,站起身。张抱丁说:“还吃? ”“吃。”瘸子走到粥桶前。操
木勺的喇嘛,瞅瘸子的碗,脸一沉,说:“把碗舔干净。”
瘸子皱起眉头,让他像狗一样,在众人面前舔碗! 瘸子说:“给我盛。”
“阿弥陀佛! ”“吃完,我一堆儿舔。”“一粒是一粒,一碗是一碗,别留孽
债。”瘸子脸涨得通红。张抱丁走过来,拍拍瘸子,道:“师傅是好意,这世留孽
债,转世投胎,就没有好机缘了。”
瘸子将碗底残米舔净。喇嘛木勺一扣,给他盛满一大碗。瘸子回到老地方。张
抱丁蹲下来,瞅他吃,说:“我刚才见你急头歪脸样儿,寻思你要抢呢。”
瘸子说:“这不是县政府的大灶! ”
俩人笑了。
就在这时,一位戴桃形帽,身披袈裟,下身着长裙,穿红色长袜的老喇嘛,走
进伙房院落。普通喇嘛戴鸡冠帽,这位是大住持。住持张望众人,看见张抱丁,疾
步上前,说:“好,你没走。”
张抱丁说:“大师傅,有事? ”
住持道:“外事房的喇嘛圆寂了。”
张抱丁吓一跳:“刚才我们来时,他还挺好。”
住持道:“人世无常。”
瘸子唬得脸煞白:“他,啥病? ”
住持盯瘸子一眼,道:“心疼。”肠道发炎,是肚子疼;胃病,是心口疼;心
绞痛,才叫心疼。心疼来得快,人走得急。
住持对张抱丁道:“他家是天宫村的,老抱子,你有马,送个急信吧。”
张抱丁“霍”地站起。
住持道:“让家属快些来,今天晚上九点,有洪峰。”
这一带,高看水葬。以水为洁净,以水为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