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下)〔英〕夏绿蒂. 勃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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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下)〔英〕夏绿蒂. 勃朗特-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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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性情坏透了,”她说,“至今我也搞不明白,九年中,不论人家怎么待你,你都极尽忍耐克制,不声不响。 可到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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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却突然大发雷霆,火冒三丈,我永远也无法理解。“

    “我的性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我容易激动,却没报复心。 小时候有多少回,只要你肯容纳我,我就会很高兴地爱你。 现在,我真诚的渴望跟你和好,亲亲我吧,舅妈。”

    我把脸颊凑向她的嘴唇,可她不肯碰它,还说我倚在床上压着她了,还又要水喝。 我扶她起来喝水,让她靠着我的胳膊。然后再扶她躺好,把我的手盖在她冰凉滑腻的手上。一碰她,那衰弱无力的手指就立刻缩了回去——无神采的眼睛躲开我的注视。“那就随你便吧,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最后说。“你已经得到了我彻底的无条件的宽恕。 现在你可以求上帝的宽恕了,安心吧。”

    那个可怜而痛苦的女人!现在要她改变习惯的想法,为时太晚。 活着,她一直恨我——快死了,也一定仍然恨我。这时护士进来了,贝茜跟着。 我又停了半个钟头,希望看到和解的迹象,但她毫无任何表示,很快又陷入了昏迷,再没清醒。 那夜十二点,她死了。 我没有在场为她合眼,她的两个女儿也不在。 第二天早上,她女儿来通知我一切都已结束,那时她已入殓。 伊丽莎和我向死者道别,乔治亚娜嚎啕大哭,说她不敢去。 莎拉。 里德曾经强健活泼的身体如今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僵硬呆板,冰冷的眼皮遮盖了她无情的双眸。 那额头,那强硬的五官轮廓,仍透进她那冷酷灵魂的印记。 这尸体显得古怪而又庄严,凝望着它,只有忧伤,只有痛苦,而激不起任何温存、甜蜜与怜惜,也感觉不到任何希望或压抑,只有一种为她的悲哀——而不是我的损失——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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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验到的刺心痛苦——和对这种死亡的恐惧、忧伤,没有眼睛的沮丧。伊丽莎俯视着母亲,神情镇定,沉默片刻后说:“她这样的体质本可以活得更长久,可却被烦恼摧残了她的生命。”刹那间她的嘴角一阵抽搐。 过后,她转身离开。 我也走了,我们都未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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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罗切斯特先生只给了我一星期的假,但是现在都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没离开盖茨黑德。 原本葬礼一完我就想走,可乔治亚娜求我呆下来,等她动身去伦敦以后再说。 后来她终于得到她舅舅吉卜森先生的邀请去那儿了。 她舅舅是来操办姐姐的后事,处理家庭事务的。 乔治亚娜说她害怕和伊丽莎单独留下,说沮丧时得不到她的同情,胆怯时得不到她的支持,打点行装时得不到她的帮助。 所以我只好尽量宽容她的意志薄弱,怯懦畏缩,自私自利,悲天悯人。 还尽量为她赶做针线,收拾行装。 结果,我忙忙碌碌,她倒无所事事。 我心中暗想:“表姐,要是我命中注定要与你长久生活,那咱们可得换换位置再重新开始。 我可不会乖乖地万事容忍,我要给你一份该你干的活儿,并强迫你做好它,不然就让它搁着。我还要你收起那些慢条斯理半真半假的牢骚,让你把它们咽进自己的肚子里去。 只不过现在因为咱俩关系十分短暂,又遇上这么个特殊的悲哀时期,我才甘愿这么忍耐顺从。”

    总算送走了乔治亚娜,可伊丽莎又求我再留一个星期,说是她就要动身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了,这计划需要她全力以赴。 她把自己整天关在房间里,门从里头插上,装箱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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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抽屉、烧文件,和谁都不说话。 她要我帮她照料宅子,接待客人,回复信函。一天早上,她告诉我没有我的事了,“而且,”她补充说“对你的宝贵帮助和处事周到,我深为感激。和你这样的人相处与跟乔治亚娜相处完全不同。 你对生活尽职尽责,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明天,”她接着说:“我就要起身去欧洲大陆了,要到里尔附近的一家寺院去住——你会叫它修道院。 在那儿我可以清清静静,不受打扰。 我要先花些时间考查一番罗马天主教教义,再仔细研究那套体制的作用。 倘若发现它像我所感觉的那样,果真能最适宜把一切事情都办得公平合理,井然有序的话,我就皈依罗马教,也许还可能出家做修女。”

    对于她的决心,我既不表示惊奇,也不打算劝她改变,“这一行对你非常合适,”我心想,“但愿对你能大有益处。”

    分手时她说:“再见了,简。 爱表妹,祝你好运,你这个人很有见识。”

    我答道:“你很有见识,伊丽莎表姐,不过你的全部见识,再过一年恐怕就活生生地被关在一座法国修道院里了。 但这不关及我的事,既然对你挺合适,我也就不大在乎了。”

    “你说得很对。”她道。 说完这些我们就各走各的了。 由于没有机会再提到她或她妹妹,不妨在此说一声。 乔治亚娜高攀了一位上流社会富有的老男人,嫁了他。 伊丽莎果真做了修女,如今度完见习期后,就做了那座修道院的院长,并将她的全部财产捐献给了修道院。离家的人,时间或长或短,归家时心情怎么样,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情。 孩提时代,回盖茨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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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的感觉倒有体会。 长长的散步之后——总为了悲切切的模样而遭责骂。 后来,又体验了从教堂返回洛伍德的感觉——渴望吃顿饱饭,烤炉好火,但却往往两者都得不到。 这两种回归都不愉快,不舒心,没有磁石吸引我奔向特定的一点,离它越近,吸引力就越大。 回桑菲尔德感觉如何,有待尝试。旅途似有些乏味——非常乏味。 头一天走了五十哩,在客栈中过了一夜,第二天再走五十哩。 头十二个小时想的是临终的里德太太,她扭曲苍白的面孔,古怪走调的声音。 冥想她下葬的那天、那棺木、那灵车、那一队着丧服的佃户和用人——亲戚来得很少——张开大口的墓穴、落静无声的教堂、庄严肃穆的仪式。 接着又想到伊丽莎和乔治亚娜,她们一个是舞场中众人青睐的皇后,另一个却是修道院斗室中的居住者。 我反复地琢磨分析她俩不同的特点与性格。 黄昏时分抵达某某大镇,驱散了我的这些想法。 夜晚,思绪换了方向。 躺在旅店的床上,抛开回忆,企盼未来。现在我正返回桑菲尔德。 但又能在那儿待上多久?可以肯定,不会很久。 在外期间,我曾收到费尔法克斯太太的信,说是府上宾客已散,罗切斯特先生三周前去了伦敦,不过预计两周后会回来。费尔法克斯太太猜测他是去为婚礼做准备,因为他说要买一辆新马车。 她还说,对他打算娶英格拉姆小姐的主意,她还是感到奇怪。 不过据大家所说,并据她亲眼所见,不管如何怀疑这事也很快就要发生了。“如果你还怀疑的话,你那疑心也太重了,”我心想,“我可一点儿都不怀疑。”

    接下来的问题是“那我去哪儿呢?”我整夜都梦见英格拉姆小姐。 在我栩栩如生的梦境中,只见她对我关上了桑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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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的大门,手指向另一条路。 而罗切斯特先生袖手旁观——还一脸嘲讽的微笑,好象在笑我,也在笑她。我没通知费尔法克斯太太回家的确切日期,也不想让人家派普通马车或高级马车到米尔科特来接我,打算自己悄悄步行回去。 我先把箱子托付给马倌,然后静悄悄溜出乔治客栈。 这是六月里的一个傍晚,约六点钟,终于又踏上了回桑菲尔德的老路。这条路大半部分横贯田野,如今已行人稀少。这不是一个灿烂美好的夏日黄昏,虽然天气晴朗温和。一路上看见人们在翻晒干草。 天空虽然不是万里无云,但也预示着来日的晴好。 它的蓝色——在看得见蓝色的地方——柔和清朗,它的云层又高又薄。 西边天际同样暖和,没有雨意的闪光带来清凉——那里好象燃起了一堆火,在大理石般的雾屏后面,一座祭坛正在燃烧,云缝中射出金红色的光芒。面前的路越来越近,心情十分愉快,开心到竟一度停下脚步问自己,为何如此愉快。 提醒理智,这不是回自己的家,也不是去一个永久的安身处,那里也没有好友翘首企盼我的到来。“当然了,费尔法克斯太太会微笑着给你一个平静的欢迎,小阿黛勒也会拍着手掌跳起来很高兴,可你心里清楚,你想的不是她们,而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并不想念你。”

    可是,还有什么比青春更任性的呢?还有什么比幼稚更盲目的呢?它们只会想,有幸重逢罗切斯特先生就足够开心了,而不管他看不看我。 它们还紧催着“——快!快!只要可能,趁早和他相聚,再过几天,最多几星期,你就得永远离开他了!”这时候,我扼杀了一种新生的痛苦——一个无法说服自己承认和抚育的丑陋东西——继续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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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菲尔德草场上,人们也在翻晒干草呢,或者说,在我到来的时刻,雇工们才开始收工,扛着草耙回家。 再穿过两块庄稼地,就该横过道路,到达大门口了。 树篱上开了那么多蔷薇花!可我没时间去采一朵,只想尽快回府里去。 走过一株高大的野蔷薇,叶密花浓的枝条横贯小径。 突然我看见了窄窄的石头梯磴,看见了——罗切斯特先生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铅笔,好像正在写什么东西。当然,他又不是幽灵,可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起来。刹那间竟失去了自制,这是怎么回事?没承想一见到他就这样浑身乱颤起来——这样哑然失声,动弹不得。 只要能动,那我马上就折回去,没必要把自己弄成个大傻瓜。 我知道要回府还有另一条路,可即算还有二十条路也没有用了,他已经看到了我。“喂!”

    他大喊一声,收起本和笔,“你回来啦!

    请过来吧。“

    我想自己是过去了,但怎么去的却不知道了,对自己的动作我当时全无知觉。 一心只想显得镇静,而最紧要的是管住面部肌肉——可它正无礼地反抗我的意志,挣扎着要表达我决心要掩饰的感情。 幸亏戴我着面纱——是放下来的,可以利用它体面地让自己镇静下来。“这不是简。 爱么?

    从米尔科特来,而且走着来的?

    哦——准又是你的鬼点子,不要马车接,不和常人一样在马蹄声之中地穿过大街小巷,却偷偷地趁黄昏溜回家来,就好像你是梦幻或是鬼影。 过去的这个月里你到底干什么去啦?“

    “一直和我舅妈在一起,先生。 她去世了。”

    “十足的简式回答!

    愿善良的天使保佑我!

    她从另一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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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来——从死人的住处来,而且在这天黑的时候,一个人来见我,跟我说这个!要是我敢的话,就要伸手摸摸,看看你是真人还是幻影,你这小精灵!——不过,我倒情愿去捕捉沼泽地里蓝色的鬼火。 渎职者!

    渎职者!“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整整离开我一个月,都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我敢肯定!“

    我知道与主人重逢会很快乐,即便这快乐不尽完美,即使很快他就将不再是我的主人,我也明白自己对他无足轻重,可是罗切斯特先生(至少我认为如此)永远都拥有使我快乐的强大力量。 像我这样的迷途孤鸟,哪怕尝一口他撒下的面包屑,也觉得是享受了一顿盛宴。他最后那句话好像意味着,他对我是否忘了他还心怀不满呢。 而且他还把桑菲尔德说成是我的家——但愿这真是我的家!

    他没离开梯磴,我又不太想请他让路,就忙着问他是否去过伦敦。“去过!你该不会是用千里眼看到的吧?”

    “费尔法克斯太太写信告诉我的。”

    “她告诉你我去干什么了吗?”

    “哦,当然,先生!每个人都知道你去干什么。”

    “你一定要看看那辆马车,简,告诉我你觉得那辆车对罗切斯特太太合不合适,她靠在那些紫色的垫子上的模样像不像波狄西亚女王。 简,希望我的相貌能再漂亮些,好与她般配。既然你是仙女,现在就告诉我——能否赐我一个符咒,一种魔幻的药,或诸如此类的东西,把我变成一个英俊的男人?”

    “这可超过了魔术的力量,先生,”我心里又加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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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含爱情的眼睛就是所需的全部魔魅力,在这种眼睛看来,你足够英俊。 或者不如说,你的严峻比美更有力。”

    罗切斯特先生具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敏锐,他有时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心思,眼下他就不理会我突兀的口头回答,却以他特有且奇特的微笑,朝我笑着,大概觉得这微笑太宝贵,不能滥用于普通目的。 这确实是情感的阳光——此刻这阳光正笼罩着我。“过去吧,珍妮特,”他为我让出地方,让我跨过梯磴。“回家去吧,到朋友的门槛里,歇歇你那双疲惫不堪的小脚。”

    此时该做的就是默默服从,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我不声不响跨过梯磴,打算平平静静地离开他。 但是一阵冲动攫住了我,一种力量迫使我回头,我说出——或者内心的某种力量不由自主的替我说出:“罗切斯特先生,谢谢你的亲切关怀,能够回到你身边,我格外高兴。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我趱步急行,使他想追也不可能追上。 小阿黛勒见到我近乎乐疯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则用与平日一样朴实的友好态度迎接我。莉娅笑着,连索菲都快乐地对我说:“晚上好。”真叫人愉快。被人所爱,且感到自己的出现可以给人增添快乐,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那夜,我紧闭双眼,不去设想未来,塞上耳朵,不听那分别在即,悲哀将至的反复警告。 茶点用过后,费尔法克斯太太又在织毛线,我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阿黛勒跪在地毯上,和我紧紧偎依。 一种相亲相爱和谐融洽的气氛犹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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