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下)〔英〕夏绿蒂. 勃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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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下)〔英〕夏绿蒂. 勃朗特-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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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是贫瘠,愈是无人开垦——他的辛劳换来的报偿愈是微不足道——他的荣耀就愈高。 在这种情况下,他担负的就是先锋的使命。 而头一批传播福音的先驱乃是使徒们——他们的领袖就是救世主耶稣。“

    “是么?”他再次停下来时我说——“往下说吧。”

    往下讲之前,他抬头看着我。 说真的,他仿佛十分从容自在地读着我的面孔,仿佛我的五官和线条就是书上的一页文字。 仔细打量之后的结论,他在下面一席话中表达了一部分。“我相信你会愿意接受我提供的职位,并且会干上一阵子,虽说你不会永远干下去,就像我不会永远担任这个英国乡村牧师的职务一样——这里的天地狭小,越来越小,如同死水一潭,远离尘嚣。 你的天性与我的有些共同之处,就是都不安分,不过你属于另一种类型。”

    “请解释解释。”他停下时我催促道。“我会解释的,你会知道这份工作多么可怜——多么琐碎——多么束手缚脚。 我在莫尔顿是不会久待的,既然我的父亲已经亡故了,我就可以当家做主。 在十二个月内我可能就要离开此地。 不过在还没走之前,我会竭尽全力改善这个地方。 两年前我来莫尔顿时这里还没有一所学校,穷人的孩子没有任何进步的希望。 现在我为男孩子已办了一所学校,现在又想给女孩子办上一所。 为此,我已租了一幢房子,还附带一座两间屋子的茅舍,以供女老师住。她的年薪为三十镑,她的住所现在已布置完毕,虽简陋却够用了,那是由好心的奥利弗小姐提供的,她是本教区唯一的一位富翁——奥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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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的独生女。 奥利弗先生在山谷里办了一家成衣厂和一家铸造厂。 奥利弗小姐还为贫民院领来的一位孤儿负担学费和服装费,条件是她必须帮助女老师干些她的住处和学校里的杂事,因为她觉得老师忙于教学,没时间亲自处理这些事。你愿意做这位老师么?“

    他问得有些匆忙,好像有些认为会遭到愤怒的或者至少是轻蔑的拒绝似的。 对我的思想感情他不甚了解,虽能猜到一些,却无法判断我会如何看待这种命运。 老实说,这份工作是够卑微——但却给了我安身之地,而我现在恰恰正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这份工作是十分辛苦——但与去有钱人家做家庭教师相比而言,却可以自己当家作主。 侍候陌生人的恐惧,会像刀一般的刺痛我的心。 这工作并非下贱——并非不足称道——并非丢人现眼,我的主意已定。“里弗斯先生,谢谢你的建议,我真心诚意的接受它。”

    “可是你听懂了我的话没有?”他问,“那可是一所乡间小学,你的学生只是些穷人家的小丫头——村民们的孩子——最好的也不过是农夫的女儿罢了。你所要教的不过是编织、缝纫、读书、写字、计算之类,你的诸多才艺又有什么用?你的大部分思想、情感、趣味怎么办?”

    “留着它们,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吧,它们可以储藏起来。”

    “这么说,你十分明白了自己所要做的事了?”

    “明白。”

    他笑了,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悲哀,而是发自内心满意开心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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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准备何时开始履行你的职责?”

    “我明天就去我的住所。如果你同意的话,下周就开学。”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起身穿过房间,又站定再看了我一次,摇了摇头。“有什么不赞成的么,里弗斯先生?”我问。“你不会在莫尔顿久呆的,是的,不会!”

    “为什么!以什么原因这么说?”

    “从你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来,这不是那种意味着一生都风平浪静的眼睛。”

    “我可没任何野心。”

    一听“野心”二字他大吃一惊,重复道:“是的,你怎么想到野心了呢?谁有野心?我知道我有,可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方才只是在说自己。”

    “呵,就算没野心,你也——”他打住了。“也什么?”我问。“我想说的是你也多情,不过你也许会误会我,会不高兴。我指的是人类的爱心与同情心在你身上表现强烈。 我可以肯定你不会长期安于在寂寞中打发自己的空闲时光,并把工作时间完全献给单调乏味毫无刺激的劳顿,”他又强调地补充说,“就像我不会满足于住在这里,埋没在沼泽地,封锁在大山里——违背上帝赐我的天性一样。 上天赐我的才能也会被断送——毫无用处。 你听听我现在多么地自相矛盾啊。 我喋喋不休地宣讲要安于卑贱的命运,只要是侍奉上帝,打柴汲水的活儿也完全愿意——而我,接受圣职的牧师,自己却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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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虑不堪得要发疯。唉,个性与原则总得想个法子来相互调和。“

    他离开了屋子。 短短一小时内,我对他的了解比原先的一个月还多。 不过,他仍令人十分困惑。离别兄长,告别家园的日子一天天接近,黛安娜和玛丽一天天更加伤心更加沉默。 两人都尽力装得若无其事,但这份不得不与之苦斗的伤感却并不容易完全克制或隐藏。 黛安娜说,这一回将与她们体验过的任何一次分手都不一样,就圣。 约翰而言,已一刻可能数年不见,也可能永难重聚。“他会为自己筹划已久的决心献出所有,”她说,“不过天生的爱心和感情更为强烈。 圣。 约翰表面一声不响,简,骨子里却藏着一种激情。 你会以为他生性温柔,然而有些事上他象死神一样毫不妥协。 最糟的是,我的良心简直不容我说服他放弃自己残酷的决心。 当然啦,我一刻也不能为此而责备他,他的决心是正确而又高尚的,符合基督教精神,可是却叫人心碎。”说着,她热泪夺眶而出,正在干活儿的玛丽也把头深深埋下去。“我们现在已失去了父亲,很快又要失去家园和兄长。”

    她喃喃地说。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似乎是天意,非要证明一下那句“祸不单行”的老话,眼看十拿九稳的事却化作过眼烟云,给她们的忧愁又加深了一重。 圣。 约翰边从窗前过来,边看着一封信。 他进来了。“咱们的约翰舅舅死了。”他说。两姊妹好像一愣,但却没有诧异也没有震惊,这消息在她们眼中的重要胜过了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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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黛安娜重复道。“是的。”

    她紧紧盯着哥哥的脸:“那又怎么呢?”她小声问。“又怎么了,黛?”他面无表情,“又怎么样?噢——不怎么样。 你自己看吧。”

    他把信朝她腿上一扔。 她草草看了一遍就递给玛丽。 玛丽默不作声地仔细看完还给了哥哥,三人面面相觑,都笑了起来,那种哀婉忧郁的笑容。“阿门!咱们依然可以活下去。”黛安娜终于开口。“说到底,这并没有使我们比以前更穷。”玛丽道。“只是把本可能出现的景象更深刻地烙印在人的心上而已。”里弗斯先生道。“而这景象又和实际情况形成如此生动的对比。”

    他把信叠好,锁进他的书桌,又出去了。有一会儿谁也不吱声。 后来黛安娜转向我。“简,你会对我们和我们的秘密感到莫名其妙,”她说,“会以为我们的心肠好狠,竟然失去一位这么亲的舅舅却冷漠无情。 可我们从未见过他,也不了解他。 他是我母亲的兄弟。很早以前,我父亲跟他吵了架,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话,我父亲才把大部分的财产都拿去投机冒险,结果被弄得倾家荡产,于是两人相互指责,气愤恼怒中翻了脸,从此再没和解过。我舅舅后来做的几笔生意发了财,大约挣下了两万镑的家产,他从没成过家,除了我们和另外一个人之外再也没什么近亲。而另外那个人也并不比我们更亲,所以我父亲一直巴望他会弥补自己的过失,把他的财产遗赠给我们。 可是这封信却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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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他已把钱都遗赠给了另外的那个亲戚,而只拿出三十畿尼,平分给圣。 约翰、玛丽和我,以便我们一人买一个纪念死者的戒指。 对他的财产他当然有权随心所欲,但乍一听这种消息总难免让人大失所望。玛丽和我每人要有一千镑,就会觉得自己很富有。 而对圣。 约翰来说,这样一笔钱会更有价值,因为他可以用来做些善事。“

    一通解释之后,这话题也就被抛置一边,里弗斯先生和他的妹妹们再没提起过。 第二天,我就离开了沼泽居去莫尔顿。 又过一天,黛安娜和玛丽动身去了遥远的B城。 一周后,里弗斯先生与汉娜也搬赴牧师宅,古老的田庄就这样废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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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我的家呀——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一间小小的茅屋,有着粉白墙壁的小房子,黄沙铺地。 厨房有四把刷过漆的椅子,一张桌子,一只钟,一只碗橱,那里头收着两三只盘子碟子,一套荷兰白釉蓝彩陶的茶具。 楼上的一间和厨房大小相同,里面摆着一张松木桌,一只五斗柜,柜子虽小,但搁我那几件衣服仍是绰绰有余。 善良大方的朋友们已给我添了一些衣服,虽不起眼,但必需的都有了。黄昏降临。我用一个桔子打发走了来帮我干活的小孤女,独自坐在火炉旁。 今天早上村校开学了,我有二十名学生,但其中只有三个人识点字,全都不会写和算。 其中有几个会编织,还有几个会些缝纫。说话带有一口浓重的本地乡音,现在,她们和我说话彼此都还听不大懂。还有几个举止没礼貌,十分粗鲁,不听管教,而且愚昧无知。但其他人还算温顺听话,热爱学习,性格也讨人喜欢。 我一定不能忘记,这些衣着粗俗的小农民,与那些血统高贵的名门后代一样有血有肉,与出身最好的人一样,心中萌生着美德、优雅,聪明和善良的情感嫩芽,我的职责就是要培养这些幼芽成长。 做这件事当然能给我带来些快乐。但我并没期望眼下的生活能给我带来多大的乐趣,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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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疑问,只要我调节精神,努力尽职,这工作带来的报偿就足以支持我一天天的过下去。今天白天,在那间徒有四壁,简陋不堪的教室里,我感到十分快乐、安然、满足么?不能欺骗自己,我只能说——不,我觉得相当孤寂,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实在有失身份。不止一次的怀疑迈出的这一步不仅不曾使自己的社会地位提高,反而更下降了一层,对周围所听到看到的愚昧、贫穷、粗俗,我感到软弱无力,灰心丧气。 但是不要让我仅仅因为这些情绪而过于厌恶和轻视自己吧,我明白这些情绪不对——就已前进了一大步。我会尽力克服它们,我相信明天就能部分地战胜它们,要不了几周,也许我就能把它们完完全全的征服。不出几个月,我就可能目睹学生们进步、变好,那时,喜悦就会取代厌恶,给我带来满足。同时,我还要问自己——哪一样更好?——向诱惑投降,任激情支配,不做任何艰难的努力——不抗争——坠入柔情之网。 在覆盖其上的鲜花中酣睡,在南方的气候中苏醒,置身于逍遥别墅的浮华之中。至今仍住在法兰西,充当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妇,一半时间沉醉于他的爱情——因为他会——哦,不错,他会有一阵儿非常地爱我。他的确爱我——再也不会有人。。象那样爱我了,我再也体验不到对美丽、青春、优雅的崇敬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对任何其他产生那些魅力了。 他深深地爱我,以我为荣——而别的男人绝对做不到——可我想到哪儿去了?在说些什么呀?尤其又是在体验着什么感情呢?我要问,到底哪样好些?——去马赛的愚人天堂里做一名奴隶——时而为虚无的幸福乐得发烧——时而被羞辱交加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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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呛得透不过气来;——抑或是待在英格兰中部的一个山风轻拂的健康角落里?做一名乡村女教师,自由自在,踏踏实实,是的,如今我感到,坚持原则和法律,蔑视和粉碎头脑发昏的冲动,自己做得正确。 上帝指引我一条正确的路,感谢上帝给我的指引!

    黄昏的遐想到此为止。我起身走到门口,眺望收获季节的日落和门前宁静的田野。这田野和学校距村子有半哩路,小鸟在唱着它们的最后一支曲子——“轻风和煦,露水芬芳。”

    看着看着,我感到十分愉快。不久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在掉眼泪——为什么呀?因为命运活活把我从对主人的依恋中拉开,因为我将再也看不到他,因为绝望的忧伤与致命的狂怒——我的出走造成的后果——也许此刻正把他引入歧途,走得很远而毫无改邪归正的希望。 想到这,我转过脸,不再去看暮色中那可人的天空及莫尔顿寂寞的山谷——我说寂寞,因为在目力所及的山弯里,看不到一点明显的建筑物,除了掩映在树木丛中的教堂和牧师宅,还有最远处溪谷庄的屋顶,在那儿住着有钱的奥利弗先生和他的千金小姐。我蒙上眼睛,把头靠在石头门框上。 但不久就听到草坪那头的园子门边有点声响,就忙抬起头,立刻发现一条狗——里弗斯先生的老猎狗卡罗——正在用鼻子拱着那扇门,圣。 约翰先生本人则靠在门上,抱着胳膊。 他紧锁眉头,严肃到几乎很不高兴的用眼睛盯着我。 我请他进来。“不,我不能停下,我只是来给你送一个我妹妹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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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包,我想里面大约是一盒颜料,几支铅笔,还有一些纸吧。“

    我走过去接,这真是件受欢迎的礼物。 当我走近时,他端祥着我的脸,神情十分严肃,肯定是我脸上的泪痕犹在。“是不是发现,第一天的工作比你预料中的难得多啊?”

    他问。“哦,不!

    相反,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和学生们相处的很融洽。“

    “可说不定你的住处——房子——家具——让你大大失望?说实话,它们是够寒酸的,不过——”

    我打断他“我的房子又干净又挡风遮雨,我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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