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让宛伶这个夜明珠退后歇凉。
此刻的宛伶逐一指着大官、中官、小官、校官居住的方向正想说些什么,忽听上课铃响了,她猛地转身对视着文星将一腔怨恨化作两眶止不住的泪水……
天朗气清,孩子们长长的队伍踏着宛伶点点热泪,缓缓地行进在马路上,这是宛伶和文星的学农队伍。目的地是家户院子,任务是给每家掏鸡窝。师生们各拿箩头扁担,他们大的携小的,强的帮弱的,七东八西地摇晃在一户门前的时候,被门里迎出来的一位老农拦住说:“不要进去,这儿没鸡窝。”
“老伯,上次我们来过这儿。”宛伶不快道。
“上次掏净了,现在还没攒起来,快回去上你们的课吧。”老汉绷着一副阴沉沉的脸子。
宛伶和文星只好离开这儿;刚走出十来步远;就听得老汉唠唠叨叨:“放着书不念,每天起来不是掏鸡窝,就是捡粪蛋。唉!把俺的庄稼都叫核桃虫吃光了,还在瞎折腾……”
文星听之来至老汉跟前腼腆地问:“老伯,核桃虫从哪儿来?”
老汉哈哈大笑。
他说;鸡粪这东西好生核桃虫,要想用它,必须长时间地把它发酵过;才是好肥料。直接倒在田里,直接倒在其他粪堆上,嗨!那就一块孬肉坏了满锅汤啦。他吧唧吧唧抽着旱烟说去年用了生鸡粪的山药蛋儿,没有一个没虫窝的。
“唉!老师,你们还得从这上面好好研究研究学习学习嘞,不要瞎帮忙。”
“那么。我们把它扔了吧?就算我们帮助农家清洁卫生罢了。”文星惭愧道。
老汉听得乐了。
“好好,让孩子们打扫打扫卫生倒可以,粪倒在那儿……”他指着前边一个土坑儿说:“把它制好了,也是庄稼上好的吃的喽!”
“老伯,今天,您给我们上了一堂很好的农业常识课。”宛伶跑来道歉说。
老汉那菊花般的脸上,一双兴奋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儿。
师生们又走到另一户门首。
“哎哟老师们,您们快不要来了,惊得俺家的鸡也不下蛋了。”他们又被一位六十上下的老婆婆挡住说这一点点大的娃娃,还要拿上粪蛋儿当糖蛋儿吃嘞。
“大娘,我们这是学农课。”文星急给解释。
老太太却阴沉着脸冲文星说小孩子家懂个甚?她那孙子连箩头大的字也没认上一口袋,又学什么农?还要弄成小背锅子嘞。
“对对,您比领导还见识高哩,您愿给我们当课外辅导员吗?”宛伶爽朗地笑道。
老人怔了一下:“辅导员?恐怕……”
“好辅导,就是指导指导孩子呗!”宛伶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婆婆突然大笑起来。
“哟哟!俺知道什么是辅导员,也懂得这个辅导员好当,俺也想当这个辅导员。老师,那敢好了,别嫌俺老啊!”
接着她又滔滔不绝:
别看她身子骨老了,可那颗心上的窟窿越多了;头发落了,可脑筋越清醒了;脸子不好看了,那智纹越深了;眼睛眯缝了,一双眸子越明亮越看得远了;这张嘴巴笨了,但给后辈人越有真经传了;因为他们经的见的确实广了。
“嗷!看你们怠听不怠听吧,就怕你们不敢用俺呢。”最后老太太又颤着声音说。
宛伶和文星听得怔了,同时想:“为啥说不敢用她?没料到这位老农妇竟能讲出这么深奥的道理。”
所以她俩突然沉默起来。
“看!不敢与俺深谈了吧!俺,俺是不是又说错了啦?”
“又说错……”宛伶心中有数了。
“大娘,您念过书吗?工作过吗?”宛伶直接了当地问。
“唉!俺还是个中专毕业生哩。”
她说她,也是当教员的。不到四十就回家了,就跟上说呀写的吃得亏。随即,老人用二拇指厾厾自己的嘴唇。
宛伶傻虎虎地张张口;还想追问个究竟;但被文星送她的眼色制止了。她说别管他事,只是邀请老人能把几十年教育教学的经验与教训,以及她走过的历程,讲给后人听听历史就好。
宛伶点点头。
老婆婆听得顿时精神焕发,春风满面。
快中午了,师生们收工回校。
孩子们的队伍异乎寻常地整齐,连同五六岁的幼儿都甩着正步默默前进。小脸蛋儿犹如鲜艳的小红花映在春阳下,笑盈盈地,好像他们也在高兴那位老爷爷和那位老奶奶同老师们的谈话。
文星劳动回来,刚放下箩头扁担,天就哗哗地下起了中雨。越下越大,整个下午老天爷黑沉着脸。太阳还未落山,教室里就黑暗暗的。她把学生保送到安全地带,就急急步上回家的路程。
明天,是星期日。也是一月一个的宝贵休息时间。赶她跑回几里外的石晶庄,屋子里已伸手不见五指。
她累,她觉得病魔又在缠身。所以懒于吃晚饭,更懒于做晚饭。她搂着她的爱女继兰和秋兰,呆坐在一个小小的桌前的小电灯泡下,隔门向婆婆道:“妈,俺和继兰秋兰睡了啊!您和小刚小强做饭吃吧。”
“不吃饭哪能行,让小刚给你端去吧。”
17岁的小刚端着稀饭,15岁的小强拿着窝窝头,欢天喜地地给妈妈递在手中,他们多么高兴妈妈的归来啊!
“妈,俺爹不过星期吗?”
“不,他很忙。或许回来得更迟。”
“就他忙呀忙的,一年365天,他的出勤总够400天,真讨厌!”
“不,真辛苦,你们兄弟都应该学习他热爱工作,勤勤恳恳。现在,你们首先得热爱学习。”
“妈妈,哥哥真爱学习,他们开开您的柜子,取出很多书看呀看,一看就是半夜。那天,他们还看您这块好看的手绢呢?”
7岁的秋兰说着将一块绢巾递在文星手中。
“哎呀!你从哪儿发现的?”
“书里。”
“什么书?”
“红楼梦。”小强抢着告。
文星沉默了。
二十年前的情景;顿时拉回到她的眼前来。当时,丢失了这块梅花巾;曾几天几夜不安眠。它,它是怎么跑到柜子里?而又藏在了书中呢?”
她对它好似初次欣赏。
这块白底红梅的绢巾,虽然展示在微弱的灯光下,但仍然显得格外鲜艳。她呆呆地瞅着它,好像自己真得步入雪境中,看到了真正的红梅花活脱活现。而且花下隐隐有字,约约有文。但是泪花闪闪的眸子,怎么也看不清究竟写些什么字?记些什么文?
她一着急清醒了,原来还是自己的那首诗文。她不由喃喃吟咏:“不受尘埃半点侵……”
梅巾清晰了,雪白的市布上,只有一枝美丽的红梅花。
“当、当、当……”
陈旧的桌子上的小马蹄表,敲着十一点。
秋兰呼呼打着鼾声。
文星仍在观赏她的梅巾,吟咏她的诗文,回忆她伤心的往事。
“噔噔噔噔……”
屋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文星由于全神贯注于梅巾,竟没有发觉成毅早已悄没声地站在了她的背后。他,赏梅起疑,吟诗动怒。
“嗨呀!你;你和它有什么恩怨?还哭成这样子?它;它从哪儿来的?谁给你的?还是你给谁的?”
文星被这冷不防惊出一身汗来,迅速将梅巾装在兜里,蓦地站起身步至床前。却被成毅一手按她在炕沿上抢夺起梅巾来。两口子无声地滚打在一起,斗至几个回合,文星只好向成毅原原本本哭诉原情。
成毅是个开明人,他一听这无头案,不由笑道:“哎呀我的文星,说来说去,它是你丢的,又是从我的书柜里发现的。啊!对了,我曾经做过一个长长的梦,这个奇异的梦,直至现在我都忘不了它。”
接着,他将二十年前的一个梦境告诉了文星。
“你想,是不是有什么神童真的给咱俩结的红线头?”
“梦是空的,我是丢在河岸上的呀?又没有亲手给你。我想,肯定有活鬼,成毅,你的书让谁看过?”
“古书已禁止借阅不少年了,连我都不敢动它们,还敢让谁看呢?”
他突然低下头,背上双臂,来回踱起步来。
须臾,他“啊”了声又说:“想起来了,那年祁斌和段瑜,在一个傍晚到我家,曾翻阅过我的古书。”
成毅的脑海里顿时忆起祁斌与段瑜当时的出言吐语和表情动作,他们该多么滑稽哪!他想,文星很可能在对他撒慌,他认为她丢失是假的,送人是真的。
“嗯!她肯定是送了祁斌;而后来她惹了他,所以祁斌拿它来糟蹋我;糟践她。”他猛地抬头睥了文星一眼暗想。
接连不断的镜头在他的眼帘下闪过。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由喃喃自语:“哼!祁斌直至现在都追着她,是的,他爱她,她喜欢他,他还去过她的学校。是呀!她想他,所以她哭。”
成毅思绪纷乱,云天雾驾地浮想联翩,把个文星又错打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良久良久。
成毅痛苦地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文星一眼,默默无语。从此,夫妻之间又夹了一张看不见的隔心纸。
人间啊!夫妻没了夫妻情,夫妻没了真诚的爱,还算什么夫妻?还有什么意义和滋味呢?他们夫妻之间的风波,谁能知晓,谁能平息呢?没有人能给予他们的帮助,没有人能开了这把牢牢的门锁,然而,他俩却生活得和睦与团结。这个团结和睦:来至成毅的谅解,来至文星的忍耐,来至孩子们的连声呼叫:“爹,妈……”想吧!两颗心坎添膈膜,一块梅巾受奇冤。它的凌辱何止夫妻俩抢来夺去、扔在门外踏在脚底?看吧!它还继续冤上加冤,屈中生屈,以至惨归非命。
年节又到,就是两袖清风的教育净地,也时兴了送礼忙。富裕户多送,自给户少送,有权的拿上公家的送,贫穷的也想方设法尽尽心。
除夕的前一天,成毅让文星去探望祁斌太太,文星不得不遵命照办,因为人与人之间,内心的隔阂决不能毁坏表面上的通情达理。特别是对于官大一品之家,更得注意自己对人家的屈情相待。人们好说句实话,丈夫当官,老婆掌权,要想工作进前,先得讨好太太喜欢。哪知文星来到高官门上,太太一见,把脸一变,冷如冰霜,黑沉沉地不语不言。不但没有寒暄之礼,反而背过身拉长声音说:“你—来—做—甚?王老师呢?”
文星颤颤栗栗瞧着祁斌太太的后背,和她那镜子里的半个阴阳怪气的脸子说:“大姐,给您送来几幅年画。”
她从镜子里瞟了一下文星手里的画卷,慢慢转过头来说:“是些什么样的图案?”
文星很快展开来指指这幅,看看那幅,满以为能获得太太的高兴,不料,换来了扑面一盆冰水。她,看一幅,往一边扔一幅。看完扔尽后,仰面大笑一声说:“拿去吧,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还值得送?”
“不,是刚出版的新画。”
“我是说,谁还送这?”
文星领悟了,她二话没说,急急卷好画,蓦地立起身就走。送文星又是一句欺人之言:“送礼,应该是你家男人来嘛。”
文星听得好似妖风陡然卷来尘沙,敲耳扑脸地欺负着她。她用两只颤抖着的手,捂着耳朵低着头,一股劲儿跑回家;“扑通”趴在炕上痛痛地哭了一场。然后,又凝视着这几张年画心里难为:“人家不收我送的,要成毅去,他送去会收吗?如果也不收的话,俺俩口子的这个脸,不就都丢在她手里了呀!如果收了,这里边的奥妙究竟在哪里?”
实得太实的文星,正如她妈妈梦里的难女:仙体毁于红尘河,只留真诚心一颗。
文星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成毅再送。
“呆子,你也捉弄我?我要送,得送给祁斌。”成毅责备她说。
“干吗讲那么多规矩?”
“唉!祁斌确实是个干家子,下有扶持,上有拉手,清队后期,他又连升两级,是该我直接向人家献心。”
“什么献心?这是人情世礼嘛。”
“现在的世礼太重了,咱的几张画哪能算上礼。”他说大礼送不起,就这点小意思,作为她们女人们之间的交往极妥;如若让他给她送这些诗呀画的,成何体统?祁斌见此诗画,对他这个赠送者又该怎样领情呢?她不要也就算了。
文星听之有理,可是肚子里总是憋闷闷的。
之后,文星的性格变了,变得胆大,变得多言乱语,变得心中容不下事。她真想问问祁斌为啥让他老婆这么欺人?她真想问问他,这块梅巾是谁在捣鬼?这天,乌云穿梭,黄风旋地,飞沙扑面而来。
文星不顾一切向祁斌的办公室跑来。她跑呀跑,耳膜里呼呼作响,鼻口前土雾腾腾,脚底下的乱石坑凹,使她一步一绊,跌跌撞撞地跑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跑到高阶下。文星停下步来,略略喘息一会儿,又吃力地扒岩阶。她且上且思,好似自己要到官府大堂,并认为这儿明镜高悬。她越扒越有劲,上得岩阶直向祁斌办公室而来。她,几年来痛定思痛的肺腑之言想在他这儿明辨是非,求得能治愈心病。所以进得祁斌的办公室,就不由哭了,哭得十分伤心。然而,换来的却是烘炭搅冰雹,冷热攻心。
“请你给我解解这个谜?它是怎样飞到成毅古书里的。”文星将梅巾展在祁斌的眼前说。
他一见它,刷地白了脸,刹那间忆想联翩:“哼!你将它许给好几家;我不怪你就是好的。这么多年的事了,你反而问我来了?岂有此理?”
他叹息一声又说:“既拿来了,是给我送货上门,来吧……”祁斌几乎是抢过梅巾,接着,对文星一搂一抱,就是一阵热切地亲吻。
文星一来没有防住他的情激,二来由于她整个青春处于干枯之中。今日这一阵和风细雨,致使她的内在心理突然变态,竟没有反对他的接吻。然而,久旱的花枝却适应了久旱,枯死的花儿最喜欢暖阳下的和风抚拂。她最反对阴雨连绵,阴雨反而会俱毁她的容颜。
她清醒了。
她竟能从他的怀里挣脱,并向他投去怒视的目光。祁斌的居心又一次被文星看透,使他尴尬地低下了头。
之后,文星继续追问梅巾活动的奇妙!而祁斌确实没有捣鬼,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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