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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斐利贝送我回家,给我最后的热情拥抱,我的时间刚好足够淋个浴振作精神,而后尤弟驾着租来的车抵达。他看了我一眼,说:〃好家伙昨晚何时回家?〃
我说:〃好家伙我昨晚并没有回家。〃
他说:〃好家伙。〃并笑了起来,可能想起我们两周前才进行的对话,当时的我郑重断言自己这辈子可能永远不再做爱。他说:〃所以你投降了?〃
〃尤弟,〃我回答,〃让我讲个故事。去年夏天在我离开美国之前,我去纽约州北部边远地区看祖父母。我祖父的太太他的第二任太太是位很好的女士,名叫盖儿,现年八十多岁。她拿出一本老相簿,给我看19世纪30年代的相片,当时她十八岁,跟她的两名好友和一位监护人去欧洲旅行一年。她翻阅相片簿,让我看那些叫人惊叹的意大利老相片;我们突然翻到一张相片,是个俊俏的意大利家伙,在威尼斯。我说:〃盖儿这帅哥是谁?〃她说:〃那是旅馆主人的儿子,我们在威尼斯所待的旅馆。他是我的男朋友。〃我说:〃你的男朋友?〃我祖父的娇妻诡秘地看着我,散放出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 的性感眼神,说:〃我当时看腻了教堂,小莉。〃〃
尤弟跟我击掌说:〃继续努力吧,老兄。〃
我和这位处于流放状态、年轻的印尼音乐天才,动身展开假美国式的环岛公路行,车子后座满载吉他、啤酒,以及相当于美国公路旅行食品的巴厘岛食物炸米饼和味道恐怖的土产糖果。旅程细节,如今对我而言已有些模糊,因为心中充满对斐利贝的杂念,还因为在任何国家做公路旅行始终会有奇特的朦胧感。但我记得尤弟和我自始至终说着美语我许久未说的语言。这一年我自然说了不少英语,美语却不然,而且绝不是尤弟喜欢的那种嘻哈美语。因此我们大说特说,把自己变成看MTV的青少年,开着车,像纽约郊区的青少年嘲弄彼此,叫彼此〃好家伙〃和〃老兄〃,时而柔情蜜意地称彼此〃玻璃〃。我们的对话经常环绕着对彼此母亲的亲密侮辱。
〃好家伙,你拿地图干什么?〃
〃何不问你娘我拿地图干什么?〃
〃老兄,我会的,只不过她太肥。〃
诸如此类。
第33节:印尼故事(32)
我们甚至未深入巴厘岛内陆,我们只是沿着海岸行驶,整个礼拜都是海滩、海滩、海滩。有时我们搭小渔船出海到某个岛上,看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巴厘岛有各式各样的海滩。我们某天在库塔的南加州式白沙海滩闲晃,而后上行前往西岸凶险的黑岩岸海滩,然后跨越似乎未见一般游客前往的分界线,到达北岸,唯有疯狂的冲浪者才勇于踏上的狂烈海滩。我们坐在海边观看危险的海浪,看着精瘦、棕肤色和白肤色的印尼与西方冲浪军划过水面,犹如扯开大海的蓝色晚宴服背后的拉链。我们看着冲浪者带着傲骨冲向珊瑚与岩石,回来的时候却又冲着另一波海浪,我们倒抽一口气说:〃好家伙,完全一团糟啊。〃
我们如同原本的打算,长时间(为尤弟着想)完全遗忘自己身在印尼的现实,驾着租来的车,吃垃圾食物,唱美国歌,到处找比萨饼吃。当我们被身在巴厘岛的证据压倒时,便予以忽视,假装自己还在美国。我会问:〃通过这座火山最好走哪条路?〃尤弟便说:〃我想该走〃I…95〃。〃我反驳:〃可是那会刚好碰上波士顿的塞车时段……〃虽然只是游戏,却多少奏效。
有时我们发现绵延不绝的平静碧海,便游泳一整天,准许对方在早上十点开始喝啤酒(〃好家伙这药有效。〃)我们和每个遇上的人交朋友。尤弟是那种走在海边看见有人造船,就停下来说〃哇!你在造船吗?〃的那种人。他的好奇心如此迷人,没过多久,我们便得到去造船人家里住上一年的邀请。
奇特的事在夜间发生。我们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碰上神秘的庙会,让自己被合唱歌声、鼓声与木琴声催眠。我们在某个海边小镇上,发现全部的当地人聚集在阴暗街道上举办生日庆典;尤弟和我被人从人群中拉出来(被外人视为嘉宾),受邀与村里最美的姑娘跳舞。(她穿金戴银,香味四溢,化的妆仿如埃及人;她可能年仅十三岁,其纤柔、性感的摇臀方式却足以诱惑她想诱惑的任何神明。)隔天我们在同个村子里找到一家奇特的家庭餐馆,餐馆的巴厘老板自称是泰式料理的大厨,尽管他肯定不是。但我们还是整天待在餐馆里喝冰可乐,吃油腻的泰式炒面,和老板十几岁的柔弱儿子玩大富翁。(我们后来才想到,这位美少年很可能是前一晚的美少女舞者;巴厘人精通于仪式变装。)
每天我从所能找到的偏远电话亭跟斐利贝通话,他问:〃还得睡几天觉,你才会回到我身边?〃他告诉我:〃我很享受爱上你,甜心。感觉如此自然,就像每隔两个礼拜就会经历的事情,但实际上我已将近三十年没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了。〃
还不到那里,还不到深深陷入爱中的地步,我语出犹豫,提起自己几个月后即将离开。斐利贝漠然以对。他说:〃或许这只是一个愚蠢浪漫的南美想法,但我要你了解甜心,为了你,我甚至愿意受苦。无论我们之间将来发生任何痛苦,我都已接受,只为了现在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让我们享受美好的此刻。〃
我告诉他:〃你可知道,有趣的是在遇见你之前,我认真考虑过永远独身。我打算过灵性沉思的生活。〃
他说:〃甜心,那先来沉思一下……〃而后开始具体陈述再度与我同床共枕时,他打算对我的身体所做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件事。讲完电话后,我膝盖软下去,踉跄地走开,为这新的激情感到莞尔而迷惘。
公路之旅的最后一天,尤弟和我在某个海滩闲坐数小时之久正如我们经常做的那样又开始谈及纽约,它的好,我们对它的爱。尤弟说他想念纽约,几乎相当于想念他太太仿佛纽约是一个人,打从被驱逐出境后就失去的一个亲人。我们聊天的同时,尤弟在我们的毛巾之间掸开一块白沙地,画一张曼哈顿地图。他说:〃让我们填上纽约在自己记忆中的一切吧。〃我们用手指尖画出每一条大道,主要的交叉路段,歪曲的百老汇街,河流,格林威治村,中央公园。我们挑了一个漂亮的薄贝壳代表帝国大厦,另一个贝壳代表克莱斯勒大厦。我们拿了两根小枝子,把双子星大楼放回曼哈顿岛尖端,以示敬意。
第34节:印尼故事(33)
我们用这幅沙子地图来告知对方纽约最让自己喜欢的地点。尤弟现在戴的太阳眼镜是在这儿买的;我现在穿的凉鞋是在这儿买的。这是我和前夫第一次吃晚饭的地方;这是尤弟和他太太认识的地点。这是城里最好的越南餐馆,这是最好的贝果饼店,这是最好的面馆(〃没的事,死玻璃这里才是最好的面馆。〃)我画出自己过去住的〃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区,尤弟说:〃我知道那儿有家好餐馆!〃
〃踢踏客(Tick…Tock)、鲜艳(Cheyenne)或星光(Starlight)?〃我问。
〃踢踏客,好家伙。〃
〃有没有试过蛋蜜乳?〃
他悲叹:〃喔,天啊,我知道……〃
我深深感受到他对纽约的思念,有片刻间使我误认为那是自己的思念。他的乡愁彻底感染了我,使我忽然忘记自己其实在未来哪天能回到曼哈顿去,而他却不能。他把玩双子星大楼的两根枝子,使它们更牢牢固定在沙地上,而后眺望平静的碧海,说:〃我知道这儿很美……但你想我能不能再见到美国?〃
我能说什么。
我们陷入沉默。然后他吐出含在嘴里已经一小时的难吃的印尼硬糖,说:〃好家伙,这糖的味道恶心透了。你从哪儿拿来的?〃
〃从你娘那儿,好家伙,〃我说,〃从你娘那儿拿来的。〃
99
我们回乌布后,我直接到斐利贝家,然后约有一个月未离开过他的卧室。这说来一点都不夸张。过去我从未被哪个人如此愉悦专注地依恋爱慕。我从未在做爱过程中被如此生吞活剥。
我对亲密关系所了解的一件事,是某种天然法则支配着两个人的性经验,而这些法则没有让步的余地,正如同地心引力般无从商榷。生理上对另一个人的身体感觉自在与否,不是你所能做的决定,和两个人的想法、举止、谈吐,甚至长相,也毫无关系。神秘的吸引力若非深埋在胸骨后头,就是毫不存在。倘若不存在(如同我过去令人心痛的明确体验),你亦无从强迫,正如同外科医师无从强迫病患的身体去接受不合适的肾脏捐赠。我的朋友安妮说,一切都回归到一个简单的问题:〃你想不想让自己的腹部,永远贴着另一个人的腹部?〃
斐利贝和我欣喜地发现,我们是一个完全协调、在基因设计上即完全腹贴腹的成功案例。我们没有任何身体部位对对方的任何身体部位过敏,没有任何危险、困难,或排斥。我们的感官世界简单而彻底地相得益彰。并且……被予以赞赏。
〃看看你。〃斐利贝在我们再次做爱后,带我到镜子前,让我看看自己赤裸的身体与毛发,仿佛我刚从太空总署的太空训练离心机中走出来。他说:〃看看你多美……你的每一道曲线……都像沙丘……〃
(事实上,我想自己的身体这辈子从未看起来或感觉如此放松。打从六个月大时,母亲拍下我在厨房水槽洗完澡后,裹着毛巾在梳妆台上的快乐照片以来,都不曾有过。)
而后他带我回床上,以葡萄牙语说:〃Vem; gostosa。〃
过来吧,我的可人儿。
斐利贝还是个宠爱大师。他在床上不知不觉地以葡语爱慕我,因此我已从他的〃可爱的小甜心〃晋升为〃他的queridinha〃(字面翻译:〃可爱的小甜心〃)。我来巴厘岛后很懒惰,不想学印尼语或巴厘语,突然间却轻而易举地学会了葡萄牙语。当然我只学会枕边细语,却是好用的葡语。他说:〃亲爱的,你会腻的。你会厌倦我的抚摸,厌倦我每天说好几次你有多美。〃
考验我吧,先生。
我在这儿失去时间,我在他的被单下、他的手下消失。我喜欢不知年月的感觉。我一板一眼的时间表已随风消散。最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在某天下午去看访我的药师。赖爷在我开口说话前从我脸上看见真相。
〃你在巴厘岛找到男友了。〃他说。
〃是的,赖爷。〃
〃很好,小心别怀孕。〃
〃我会的。〃
〃他人很好?〃
〃你告诉我吧,赖爷,〃我说,〃你看过他的手相。你保证过他是好男人。大概说了七次。〃
第35节:印尼故事(34)
〃真的?哪时候?〃
〃六月的时候。我带他过来。他是巴西人,年纪比我大。你跟我说你喜欢他。〃
〃我从没说过,〃他坚称,而我不管说什么他都不相信。赖爷时而忘事,就像你若介于六十五至一百一十二岁之间的话也会忘事。大半时间,他是敏锐的人,但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干扰到他,把他从另一层意识、另一个宇宙里拉出来。(他在几星期前,完全不明所以地对我说:〃小莉,你是我的好朋友,忠心的朋友,亲爱的朋友。〃接着叹口气,凝望空中,哀戚地加上一句:〃不像雪伦。〃谁是这见鬼的雪伦?她对他做了什么?我想问他,他却未给我任何答案。甚至突然间像是不明白我提起的人是谁,仿佛一开始是我先提起这位贼头贼脑、水性杨花的雪伦。)
〃你怎么从来不带男友过来给我认识?〃此刻他问道。
〃我带来过,赖爷。真的,你跟我说你喜欢他。〃
〃不记得了。你的男友,他有钱吗?〃
〃没有,赖爷。他不是有钱人,但他的钱够用。〃
〃中等有钱?〃药师要数据表式的细节。
〃他的钱够用。〃
我的回答似乎让赖爷恼怒。〃你跟这名男人要钱,他会给你,或不会?〃
〃赖爷,我不要他给我钱。我从没跟男人拿过钱。〃
〃你每天跟他过夜?〃
〃是的。〃
〃很好。他宠不宠你?〃
〃非常宠。〃
〃很好。你还禅坐吧?〃
是的,我依然天天禅坐,从斐利贝的床溜到沙发上,让自己静坐,对这一切表达感激。在他的阳台外头,鸭子一路聒聒叫,穿越稻田,到处聒噪戏水。(斐利贝说这些巴厘岛的忙碌鸭群,老是让他想起大摇大摆走在里约海滩的巴西女人:高声闲聊,经常打断彼此,自信满满地摆动臀部。)现在的我如此放松地潜入禅修,仿如我的情人正为我准备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下裸着身子,只裹着一条薄毯,我融入恩典中,漂浮在无极的上空,犹如在汤匙上保持平衡的小贝壳。
过去的人生,为何似乎很难?
有一天我打电话给在纽约的朋友苏珊,隔着电话传来典型的都市警车鸣笛的背景响声,我听她向我倾诉最新的失恋细节。我的声音冷静平和,有如午夜爵士电台主持人的语调,我告诉她,放手吧,我说,宝贝,你得明白一切皆已十分完美,宇宙提供给我们安宁、和谐的一切……
隔着警笛声,我几乎看见她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说:〃这听起来像是今天已经高潮四次的女人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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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几个礼拜后,所有的寻欢作乐使我自食其果。那些不眠之夜,那些做太多爱的日子,使我的身体开始反扑,我的膀胱严重感染。一种过度性爱的典型病症,尤其在你不再习惯过度性爱的时候,更易遭受侵袭。它就像任何悲剧般迅速来袭。某天早上我走过镇上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