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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既已不属于这里,走也不会有什么牵挂了。
六
船终于在纽约港靠岸。海上经年,除了在一些小港短短停泊数日,成日面对的,不是孤独无边的大海,就是窒闭在狭小蒸热的舱房里劳动。海的禁闭,使我多多少少兴起与过往陆地生活的联系。于是,下了船,我决定借机造访住新泽西的大木头,也顺便探望在法拉圣区安家落户的二木头。
大木头是AT&T的工程师,成天埋首计算机。早晨不到五点便需起床,黄昏开几乎两小时的车程回到家来,烹煮完晚饭,洗个澡,躺在床上看完电视新闻便必须阖眼,否则睡眠不足次日无法上班。他一直独身,人家帮他介绍的一概看不上眼。他仍像从前一样,大半时间傻子样愣头愣脑的发呆,即便说话,也说一些什么“我找对象条件毋须太好,只要像章子怡、巩俐那样的也就可以了”之类的胡话。或许他学会了美国人的幽默也未必,谁知道呢。
二木头倒是早早便成了家。二嫂是个体型壮硕的西班牙裔妇女,为此还与爸妈大闹了一场家庭革命,最后以新娘挺着大肚子进礼堂的闹剧收场。结婚四年,毫无喘息一连生了三个女娃,现在又将临盆,所以无论照片或本人,我看见的她总是大着肚子。使得原本就不宽敞的一栋小楼,更形拥挤。时不时还有二嫂的近亲远戚前来小住,二木头除了学不来西班牙语之外,内内外外看起来都与西裔无异了。我分别同他俩谈到我的将来,二人却像约好了似的,一口咬定我不合适留在美国。
大木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不住来回摆动:不行不行。
你不会英文又身无一技之长,在台湾随便混混还能糊口。美国谈何容易? 我每月要支付爸妈,要是你再来了……
二木头的反应也差不多,不过他更深谋远虑些。一边克服着口吃一边尽可能沉重地说道:美美……美国是是是……个个法……治国国家,你你你要要……犯犯……了法,打……起起官司来,非……非倾倾……家家荡产不可。
我完全懂他的意思。事实上我绝无意靠他俩生活,也非天生自甘堕落的鼠辈。他俩不仅将过去我冒险犯难为家里打拼才有他们出国费用的汗马功劳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竟无情无义地划清界线。至于爸妈,更以我的不长进为憾,恨不得我永远漂流在外,别再回去丢他们的人才好。
我遂决心回船继续孤寂的航行。直到某日,船抵达西岸洛杉矶的时候,我才燃起一线希望。
我从不曾度过如此明艳暖和的冬天。太阳早早便出来了,每日我懒洋洋地,在鲜活的绿地、碧澄的海与艳色花朵之间打转。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这样的隔阂使我处在绝对的安全和保护当中。我从前是恐惧、绝望与羞耻,以至于偶尔意外听到国语,或忽然面对同胞以及交谈时,总会令我心悸紧张局促不安。几个月下来,我几乎已快忘掉自己原有的生命、过去、语言……
每天,我如获重生般的醒来。披着金色的阳光走出赁居的 …公寓,到不远的一处超市上班。我的工作极为简单,不外乎搬运整理货物,有时候待在仓库,有时安排在市场里打杂。
这日,正当我在店内重新打贴货品标价的当儿,忽然瞥见一个顺手牵羊的顾客,正一口气把三四盒肉类塞进风衣里面。为了不要打草惊蛇,我想先向经理告诉,再到门口逮一个正着。
无巧不巧,她回过头来,一个照面,我们立刻知道对方是谁了。我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
那日,我替宝娃付了菜钱( 自然也包括她本来打算白拿的那几盒肉) 。周末,她邀我上她家做客。
她住着幢不大不小的房子,环境还算清幽,内外打理得也挺像样子。宝娃离了婚,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她看起来保守许多,不那么刻意装扮,反倒不显年纪了。
宝娃说她做房地产经纪。我想这两年景气差些,她的日子可能过得并不容易,但又何至于到逼上梁山的地步。
宝娃遇到我似乎相当高兴,神采飞扬地说:现在好了,凡事大家有个照应。你晓得,有些事一个单身女人办起来总是不大方便。
我不确定她指的是哪些事,又不便多问,只有拉拉杂杂说上一堆我爸退休,近年患了中风,身子动弹不得,我则跑船跑腻了,有在此安定下来的打算,诸如此类。
那太好了,看看有什么生意可以合伙来做做? 她瞧着我,满脸笑意,看起来是打心底高兴。
随后又带我参观她的房子,我看那几大橱满满吊挂的衣物,便说:你们女人真舍得花钱打扮。
她觑着孩子不在跟前,小声道:那么贵,谁买得起啊? 我一怔。
她接着说:拿的。
为什么? 她说:为什么不? 想啊。
我正想说点什么,孩子们却跑过来了。
我随口接道:你看,我来也忘了给他们带点东西。
什么都不用! 她大幅度地摆着手,非常豪放地。接着真心实意且不无几分得意地说:真的不用带东西。我们家小孩什么都有,一样也不缺。
是的,她说的没错。我以行家的眼光四处一扫,那些林林总总、琳琅满目零星配置的大小摆设、器皿、配件、玩具等等,恐怕都是她这些年四处打游击的成果罢。
临走,我很想告诉她,那种事以后千万不能再做了。但我站在门边上,却不知从何讲起。最后我小声问了句:你有男朋友么? 她说:有啊。不在这里就是了。
怎么不结婚呢? 她似笑非笑,一副看开了的模样:你以为结婚就靠得住了? 我只好说:你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她委屈地嘟囔开来:满以为你能帮我点儿什么,这下子反倒教训起人来了。
大概是我不合作的态度,好一阵她没同我联络。
七
与宝娃的重逢,让几乎已经彻底遗忘的过去,死灰复燃,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度激起了波澜。
或许,也只有像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流落者,才会如此无可救药、不由自主地跨越过记忆的门槛,不断回到早已消逝的童年之地,反复温习、回味发生于其上的种种事端。宝娃的出现,不过是我重温记忆的一个借口罢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过往一些旧事越发无法释怀。爸妈曾不止一次骂我无情无义,绝对是那种众叛亲离的不肖之辈。
但从我对许多事的念旧看来,我似乎并非如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因为我不曾给他俩挣足面子,事足奉养罢了。
滞留国外,使我同家人的关系更形同陌路。其实这样最好,我们双方本来就欠缺亲情聚首的意愿,如此我不必委屈自己,他们也不用成日看着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发火。老爸半身不遂了好些年,早已不能像往日打骂起人来那样的生龙活虎,即便生气瞪眼,也不再有当年凶狠的气焰。我妈虽也时髦地跟上潮流吃斋学佛,但她本性难移,只是年老气衰,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泼悍,可贪求无厌的心,我看只有较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仍住1949年迁台以后的旧址,也是我家唯一的一处产业。小河道填平了,高楼巨厦林立。我家从前那三问瓦屋,加上厚着脸皮从隔邻叶家侵占来的七八十坪土地,现已建成一座不折不扣的华厦。爸妈坐享其间一层与过去我家相等坪数的单位,并有楼底地下室的一个停车位。他们自是相当安慰,不止一次感怀当年熬过贫穷,才有今日土地增值的代价。
老爸甚至慨然叹道:早知道台湾土地会变得这么值钱,咱就多占它些,反正他们叶家有钱,不在乎。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蹊跷,无法预料。当年我爸从大陆携家带眷,两手空空逃出来时,只有身上那套破棉袄和袋里少数的几个零钱。只想图个安顿温饱,未料竟给当局抓去。我妈知道抓去的人个个都是蒙在麻袋包里,一袋一袋地往海里扔的。几天几夜哭得她两眼红肿,没法只有去求当时的老乡长、颇有势力的叶老头出面。那天,我妈声泪俱下,拎着我那穿开裆裤和尚在襁褓的两个哥哥,硬是赖在叶家不走。最后,还是叶老头出马去把我爸给保了出来。
事情却并未因此圆满闭幕。老爸出了狱,一筹莫展,只有再带上一家大小去叶家。方一进门便又哭又求,据我妈描述我爸当时的台词是这样的:呜呼! 您老不如不救我出来的好。您老若不救我,我一人死了干脆。现在全家没处安身不说,又因为我的拖累,别说他们现在没吃没住,将来也别想有条活路。我是早不预备活了,现在弄得全家无路可走。我们只有——连上我老婆肚子里一共五口全部投海算完!叶老头拗不过我爸的死逼活赖,只好随口承诺将他家院落的边邻地带让我们暂且栖身,如此我家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据点。要不了多久,老爸由一间搭盖的棚屋渐渐发展成一式三间,家口不仅添上我这个壮丁,更顺势养起一群鸡鸭。连圈带弄,慢慢有了房院的规模。好歹我爸又寻得一个公家的差事糊口。于是,咱家由坐以待毙一转而为安居乐业了。
叶老头只得好人做到底,叹上一口气,认了咱家这门近邻吧。
从那以后,我爸除了每年大年初一去给叶老头形式化的鞠个躬外,平时极少上他家走动( 兼差干活另当别论) 。叶家给咱的恩惠他更是绝口不提,以致我们兄弟根本无从知道这些事情。
还是好多年后,叶家早已搬迁,叶老头也不在人世,我妈终于卸下多年来的防卫包袱,点点滴滴、断断续续透露出这些扭转咱家命运的关键事端。
那年头大家都穷得慌,不论怎么鼓捣,还是得挖东墙补西墙,除了中奖一途外,简直变不出多余的钱来。我爸虽有公务员的差事,按月米面油盐都有配给,照说应该感恩才是,可我爸生就比旁人多出一只撬窗开锁、翻箱倒柜的手来,只要家里一旦有些什么不敷支出的用项,比如谁谁生病,年节开销,或菜钱短缺,都能成为他理所当然逼上梁山的借口。
问题就出在那时大家都穷,任凭我爸再怎么本事,鼓捣回来的都是些只配送去估衣市场的旧货,充其量变卖几个小钱而已。
别说能捞到什么美钞黄金,就是薄薄小叠的新台币,也不曾有过。
便在此时发布了“总统”即将竞选连任的消息,本来与我们升斗小民毫无关系的事件,却使老爸一连兴奋了好几个晚上。
当然,绝不是因为他格外爱戴领袖之类的原因。只因听说那些代表们因着让“总统”连任当选的这份特权( 而所谓的选举,不过就是代表们全体起立鼓掌通过罢了) ,而能领到上千元的“车马费”。天哪,那时节,两毛钱能买一套烧饼油条,台北几块钱一坪的土地比比皆是,上千元无异天文数字。老爸一边摩拳擦掌,一边眼红地喃喃啐骂:我叫你他妈的民脂民膏,这下好了,上千元新台币老子还不曾见过哩。
而他兴奋不为别的,正因隔邻叶老头是个不折不扣合法投票选举“总统”的大会代表。代表们发财的事早就家喻户晓,在我们邻里间也已沸沸腾腾地传遍了。
便在某个大白天下,叶老头( 那时节应当才不过五十上下的年纪) 连续几天来整日的大会,早已将他累得人仰马翻。这日午饭一过,赶紧抽空回家休息,准备养足精神,继续应对下午的另番举手起立。不过,他也并没忘记将开会专用的公文包随身携入卧室,这才安心倒头睡去。叶老头一向打鼾如雷,他哪里会知道,此时窗下早已躲着个人,只等得他一出鼾声,便轻轻将窗子撬个小空,伸进手去,如此轻而易举,就把皮包给拎了出来。
俟我老爸回家一打开包,兴奋得五脏六腑都开出花来。那几叠他梦寐以求的新台币,可不是正乖乖躺在袋里呢。
多年后我都已是六七岁的孩子,才听叶家杨嫂说起,待叶妈妈进来正打算把钱好好收起时,未料袋子已经给人拎跑了。
“也不过就是一转眼的工夫,可见那贼早已等待多时了。”
不久,那只被掏空的公文包,竟又自己回到叶家,乃是叶家后进房院大门口边上的一只水龙头下,也是距离我家最近的地方之一。想是那贼不敢私藏赃物,一时又没法销毁之下的变通办法。这些蛛丝马迹使得他们断定小偷不仅时常在附近出没。
且还是个与叶家颇为相熟的人呢。
于是我恍然而悟,这就是为何每回杨嫂一提到被偷钱的事,便阴阳怪气瞪着我说:不就是靠近你家那只水龙头下发现的吗? 天正下着毛毛雨,可怜袋子都弄得脏兮兮的,里面可是什么也没有了。叶先生因此还去举了债务,才付得上修理房子和给孩子们缴学费呢。真是没良心哪。
是的。我清楚记得他家后进房院边上的那只水龙头,若没旋紧,会不停的滴滴答答。台风过后停水的那两天里,唯有它,还能间歇滴出些许清水来。叶家的人因此将盆子搁在底下,慢慢将水接盛了去。好几次,我还得到我妈的指令,为了节省跑远路和排队提水的工夫,“快,趁现在没人,去叶家端它盆水来。
别给人看见了呦。”
水偷端回来,没多会工夫,隔着竹篱,便听见杨嫂或他家男工嘀嘀咕咕的唠叨:放这么久怎么只这几滴水? 妈的,还得要老子再打水去。
原来它竟是老爸犯罪的证据,甚至于我也一并在它的控诉之列。
凡此种种,以及日后命运的诸多摆弄,大概都是当年叶老头在大发慈悲之余所无法预料的吧。
八
某日,我又在市场碰见宝娃。这次,倒像是她专程来找我似的。
刚好那天生意不忙,我便下午请了假,跟她开车去附近一家名为“脚踏车俱乐部”的餐厅兼赌场。吃饭时我提到过去的事,她听得很入神,仿佛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时不时咯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