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猪! 你从来没有好好用心认识我,了解我! ”
照片上全是同一个混混。黑色T 恤,牛仔裤,头发挑染几撮红丝,脸上还有青春痘的褐色暗疮。有两张同嘉迎抱在一起。
她看起来很快乐,虽然仍旧丑得要命。脸面紧紧粘贴在那小子的胸前,既甜蜜又安慰的模样。小子则是满脸邪劲和不在乎,还开出一个坏笑,嘴角连同鼻翼都歪歪吊上去了。无耻! 嘉迎怎么会喜欢这种低级趣味的调调? 他想起那些个她在屋里独唱卡拉OK的夜晚,扭着矮胖的身躯,手擎麦克风,好似环抱着某个人那样,仰着头,摆着腰,陶醉地满屋子乱转。音量即使开得再大,还是没法掩盖一种无望的寂寞。看来这个混混,刚好填充了她的空虚。怕不是学着哪个歌星的模样、靠着移情作用才虏获嘉迎的心吧。原来嘉迎要的是这种消费乌托邦式的爱情。毕竟这套是他老黄不可能给她的。这倒使他由衷同情起嘉迎来了,花了感情和钞票,连个正牌歌星的边也没沾上,反倒害死了自己的性命。妈的,为这家伙丧命,太不值了吧。
只是她不仅死得有决心魄力,这般死法,更是顺便扔给他一道难题。
明摆着的,救与不救,两头都是陷阱。
他若见死不救,可能就此蒙上谋杀嫌疑和缠上官司。即使没被扯上嫌疑,也让他永远脱不掉晦气。犹有甚者,她家人还可能要回房产和一切。要是救了她呢,就要回到过去那种无味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恐怕连离婚都不许再提。因为她会自杀啊。
到那时候,她若再死,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天哪。要怎样做才不上当? 那么就让她死吧。法律没理由也没立场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而将他治罪。找个律师为自己辩护啊。她既寻死,就成全她嘛。
反正自己的生活不会因为这个事件而更糟,只会更轻松和更美好。嘉迎既是自杀,她家人有什么理由要回财产? 再不成,跟他们打官司去。纽约住这样久,连最起码的这套都不会,这些年岂不白混了。
死亡是解决问题最有效最彻底的办法。矛盾的是人往往会为这样一个值得庆幸的结果哀伤。他需要的只是等,什么都别做,自然水到渠成。
如果等嘉迎死掉这么难耐的话。那么就到外头打个转去。
谁也不能证明他进屋后发现嘉迎自杀。他大可说自己只在外间喝了杯啤酒,然后决定外出吃饭,根本不知道嘉迎已经回家的事实。至于嘉迎留下的遗书么,那就更好说了:深夜回家后才觉有异,进房一看,发现她自杀了,条子是搁在床边茶几上的,随后立刻报警。谁敢说他早已看过条子上的遗言? 除了嘉迎之外。但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吃顿好饭,喝几杯醇酒。法国馆子最合适不过了。那么就法国馆子吧,就这么决定了。上菜既慢,加上饭后的咖啡甜品,总共有六七道之多。若担心时间还不够长,那么再来杯饭后白兰地,慢慢啜饮。吃完这顿饭,保准嘉迎大势已去。对了! 这不正是嘉迎最中意的那间松子楼么。他们的本楼葡萄酒既醇且甘。每道菜后,还会上一小盏冰淇淋,盛在晶莹的高脚杯里,为了让人清清口舌,才好品尝下一道菜的美味。侍者递来菜单。
不必看了,告诉我今天准备的有哪几样好菜? 烤小羊排,红酒烧鹌鹑,橘酱脆皮鸭,白酒煽虾蟹鲈鱼卷。好极了,就来个小羊排和鲈鱼卷吧。对了,鹅肝酱要双份的。嗯,他们这里的鹅肝酱甭提有多么正点,真个丰腴滑嫩,爽而不腻啊……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照这个主意进行。或者即便待在屋里看报也好。人就是矛盾,想的跟做的,往往大相径庭。
救护车总算到了。其实从他一发现就打电话算起,才不过十来分钟的光景。
三个家伙一上来就打嘉迎耳光,大声叫着她的名字。连拖带拉把她弄进浴缸。他们给她倒胃。不一会儿,嘉迎开始大吐特吐。然后车子载着他们一路呼啸过熙攘与灯火辉煌的街道。
其他车辆纷纷走避,闪躲停侍路旁。那派头简直有如元首或政要。
急诊的医生告诉他若稍微再拖延一会儿,极可能有脑死的危险。
不过现在好了。她脱险了。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出院。
老黄办完手续,跟柜台要了一个信封。在嘉迎遗书的信笺上,把本来她写的最后两句划掉,改成这样:“我走了。真的。
一切随你处置。保重。”随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再放进四十元现金。慢着,回家出租车连小费才不过十元。
于是顺手抽掉一张二十元的票子。
等她醒来,这个麻烦你交给我太太。
老黄转身走出医院,走进雪夜的街道。雪越下越大,转眼工夫人已经笼罩在纷飞的雪花里,也才觉出这冷有些锐不可当。
他一面伸手一面熟练地撅起嘴唇,吹出一声尖响的口哨。一辆黄色出租车像艘火箭似的窜出来,然后嗤地一声在他面前停妥。
他钻进车,说了地址。
司机不知是哪儿人,不仅话听不大懂,口音也极重。
他不耐烦起来:喂,想在这儿混饭吃,得先把英文说好。
对方唯唯诺诺,连连称是。
瞎,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家了? 随后他苦笑了,Archie Booker .可不是?自己马上就是皇后区的土包子了。曼哈顿不再是他的家,自己不过是回来取东西的。
口袋里的行动电话响起。是医院的护士:你太太醒了,要跟她说话吗? 他迟疑着。
真没有话要跟她说了吗? 老黄看着外头飞逝的灯树和街景。
再次想起那个卖火柴小女孩的故事。
于是他说:跟她说圣诞快乐吧。
就这样? 就这样。他挂上电话。从此和嘉迎分道扬镳。
夏日已尽
夏天总让她想起中小学时代暑假作业的梦魇。
因为长夏好像没有尽头,可以拖的时间很多,所以没必要按照日程去写功课。学校当然也未免太可恶了,放假就放假嘛,干嘛搞一个暑假作业,每天都派几样功课。这哪里像是放假? 因为气不过,也因为暑假长,所以老拖着赖着不肯做。日复一日这样拖延下去,拖到最后一周,再捱到最后三天、两天、一天……
怎么办? 说作业簿子掉进阴沟好了。不行,掉进阴沟老师会说你回去拣起来。
这样吧,说家里失火了。是的,还好没有烧得太厉害,火势一下子就被扑灭,只烧了厨房一小部分而已。但是不幸所有暑假作业却被烧得光光。作业怎么会在厨房里? 啊,那是因为前一天把做好的功课拿给妈妈看,就这样忘记在那里了。
很好。这样说很合逻辑。要不要信是他们的事,不信算了。
反正一口咬定作业都做完了,而且做得很好,可是缴不出来,因为都烧掉了啊。
想到这里她觉得实在很庆幸。啊,这些年终于熬出头来。
一
夏天过去了。
他又重复一遍:对我们而言,夏天已经过去了。
他的表情认真,丝毫没有撒谎的嫌疑,只是几分故做夸张的同情和遗憾令她讨厌。
她很懊恼。因为看到宣传单上大减价的广告,决定来买院子野餐桌上的遮阳伞,结果竟然全部卖完。这名担任经理的男子昭告似的对她说:这货不会再进了,原因是对他们销售者而言,这个季节已经过去。
夏天已过——哪怕才只七月中旬而已。
回想起来,整个夏天,她做得最具夏日风情的一件事,就是在某个无聊的艳阳天,将野餐桌搬至后院草坪、家里唯一一株高大的尤加利树下,坐在树阴处读上几行《T0cqueville 》——一本有关民主政治的书。十九世纪的一个法国人Alexi deToo .queville到自由民主刚起步的美国所作的观察和见闻。最近在电视读书节目中讨论得火红,她遂也去图书馆借了一本。
吃掉半块夹肉面包。一杯冰茶散放出来的凉气,在桌上晕成一圈不小的水滩。最后,以几个声势不小的喷嚏和敌不住阵风的凉意,匆匆结束这趟夏日的徜徉。
院子的草绿得湿润,静得无声,鸟的振翅啄食倒成了要角。
尽管阳光耀眼,空气里还是一径带着薄凉。夏天,真的就如男子所说,就这样过去了么? 没有火炙烈阳的炎炎夏日,自然也少了劲风豪雨的台风。
一年里华氏八十五度气温以上的日子寥寥可数。这哪里是纯粹夏日的品质? 一班灰鸟陆续从那株她曾休憩过的尤加利树上一一跳下,横过草地啄食,少说也有一二十只。她想起电视芝麻街里的一则卡通:一个农夫坐在树下,弹唱着一曲鸡仔栖息大树的轻快小调,这时走过一只雄鸡,它对着农夫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好是一只专业的鸡,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鸡可是绝对不住树上的。说完昂着头神气地走了。农夫一愣,仰起脖子对着树上大喊:这下子你们都听到了吧? 遂一阵呼哧,蓦然从树上飞跃下一二十只鸡。
她也算得上是个专业生活者了吧,却连什么才算是纯粹夏日的品质也说不上来。或许,差的就是蓝天白云底下、绿草地上一把色彩鲜艳的遮阳伞? 他们家没有谁有户外用餐、甚或用饮料的习惯,包括她自己( 树下那回是绝对的例外) 。平时他们绝少访客,即便有,也一定是外出吃饭。买遮阳伞何用? 是和买花绸夏衫同样的应景心态吗? 还是出于为给孩子留下一个记忆鲜明童年的周到设想? 或者,追根究底出于某种无聊但微妙的心理期待? 宣传单上瑰丽的阳伞花样,在印刷品上,也在店里展示同样花道的野餐椅垫,十足仲夏的、争奇斗艳的、恣意泼洒的意象。
这下她笑了——多么捡便宜的心态,以为买一支花伞回来( 还是大减价) 就能同时获得夏日的明媚,野宴的酣畅,青春的欢乐,甚至包括永难磨灭的回忆。这最终必然是要令人失望的。
伞,还是缺货的好。否则,岂不永远见证一桩遗憾? 这个时候,她倒由衷希望,夏天,确如男人所说:已经过了。
二
他们经常去离家不远的海滩,她和孩子。男人甚少加入他们。她对海的心境是相当武断的,海滩并不属于夏季,尽管这几个月的海滩的确满溢夏日风情。她去,为的并非曝晒皮肤、纳凉或与友人共度夏日的欢畅。而是有如一种生活的节目和仪式,就像每日不可或缺的散步之于某些人一样充满意义和重要性。
他们总在落日之前到达,像是赴一个友人的道别式,充满情绪和寂寥。一俟太阳没入海平线下,如同载着友人的火车已开动远去,没有理由继续留守月台。尽管日光灼亮,天边尚余留通红的橘光,他们依旧走得毫不留恋。
戴着草帽的女人和男孩在夕阳下变成细细的剪影,只剩一圈金红轮廓,沙滩上留下一大一小两排脚印。但是不一会儿便参杂上其他的脚印,或是被后浪冲刷干净了。
这片海滩距家不过车程五分钟,他们来得也够勤快的了,竞无一次碰上熟面孔,点头招呼的全是陌生人。即便认识,在这里人与人也是漠然的,这可不是那种大家认识大家的小乡小镇,而是一个大城的外缘裙边,西岸最贵的郊区之一。在这里谁也懒得管谁,更不可能在乎你脑子里想些什么。如果硬要说在乎你什么的话,或者他们还比较关心你住什么样的房子,开哪样的车,买哪家的股票,再不然就是选举的时候投谁的票。他们自己呢,比旁人更漠然,压根不在意人家的车子和房子( 又不是做房地产) ,至于选举和投票,就更不关他们的屁事了。
这日他们来得较迟。到达海滩的时候,延绵数百哩长长一溜的滩岸,竞一反往常地挤满人潮。时已过落日,即便天边仍旧留守几道泛金的云霞,天光却已暗沉。海色,自然是反映天空的,波澜推荡着墨金与银蓝,间杂缕缕胭紫的闪动,近处海水沉重地胶着,靛蓝油墨一般,股股涌动着鲜白的浪沫。
风大,冷冽。她将孩子夹克的拉链拉紧,任他去跑,在滩上印下一溜蛇行歪扭细小的脚印。
人潮兴致高昂地喝着啤酒,引颈企盼着什么盛会似的。更有人裹着睡袋躺在海风吹拂、寒意甚重的沙滩上,任风吹刮他们的头发。不同颜色深浅的发丝在沙上飞舞。头与头靠得很近,像在私语。自由自在,尽兴,随便。她感到自己的情绪被鼓舞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海滩,一到沙滩便开始找寻落脚处,然后等待。她同孩子也加入人潮,便在救生员嘹望台的下面找到一处梯阶坐下。
砰然声响与天际烟火同时降临,一个接着一个,民众鼓噪着,孩子凑兴拍手叫好,如此持续一刻钟之久才告结束。最后几炮烟火断续放出,一个未完续接一个,天幕通明,光火绚烂。
他们起身穿过手持啤酒的人群,眼前一片夹杂喧哗笑声、脸喝得红红、醉醺醺的陌生面孔。
一个男人从一圈人堆里歪出半截身子来,把她叫住。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嗨,他说:来看烟火? 是,来看烟火。
喝得半醉的男人将手里的酒瓶一举,做了一个salute的手势。
转身之际却听着他说:这周末店里有新货源来,说不准有你要的伞! 哦,伞!原来男子是那家店的经理。
到家的时候,男人正躺在床上看电视,这才告知是独立纪念日,海滩施放烟火还是这几年来的头一遭哩,竟然给你们撞上。
对啊,是国庆日嘛。她喃喃说道。对自己的浑然无知也感到不可思议。
明天又要当班。男人无奈地:也许这个周末我们出门。
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工作的鬼地方。
去哪里不都一样? 她说:换张床睡,换个地方看报纸、电视。
男人不作声,或许正在组合着一个反驳她的句子,或许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因为不管怎样,她总是都得配合着。要不然就是累了。果然,不出多久他便发出震耳的鼾声。
她换过睡衣往另外房间的床上躺下。
脑子里仍旧有用不完的画面:靛蓝荡金银质的海水。粗冽腥咸的海风。闪荡瑰丽明灭的烟火。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