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美丽和忧伤 作者:裴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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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美丽和忧伤 作者:裴在美-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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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话? e on ,你知道的嘛。
  酒吧里出入的大半都是住附近的家伙,也有华尔街下了班的自领。有一次竟然碰到那个吃过她豆腐学法律的家伙。
  他半揶揄半认真地说:嘿,真没想到你也会单身上酒吧,看来寂寞的滋味确实不大好受。怎么样,请你喝点儿什么吧? 她笑得一脸灿烂,回说:谢了……你滚吧。
  这还是阿幸教她的,果然奏效。
  隔天晚上她跑去东村那家有笑话和魔术的酒吧,果然好玩。
  尤其讲笑话的,无论男女,都有才气,笑得她肚子都痛了。也不贵,买一杯酒可以混一整个晚上。
  在那儿,她遇到一个脸色苍白,碧眼褐发的年轻男子,名叫马克。不大亮的灯光底下,马克沉默的笑容显得异常柔和典雅。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个画家,只看他塞满油垢的指甲就晓得了。
  谁也没邀谁,一连几次他们都在那儿相遇。大半是白日,喝咖啡,信口聊天:摇滚、爵士乐、新闻、画廊顺眼或令人作呕的展出;从苏珊·桑塔格、伍迪艾伦、安迪沃侯,曾经风行一时的极限主义到最近人人谈论的后现代;由Charlie Parker、路易·阿姆斯特朗、Keith Jarrett 在科隆的即兴演奏,到近来火红的菲利普·格拉斯。
  如此聊了几个晚上,彼此仍旧没要对方的电话。极有默契地刻意保持超然,不去行使所谓的约会社交,更遑论时下普遍广泛的交配模式了。
  星期天晚上阿娈日本餐馆刚好没排班。不意中午竟来了场雪,真不敢相信,满以为冬天已经过去,三月该是开春的时候。
  那雪虽不算大,也积了有三四英寸的样子。黄昏时天晴了,映着雪光,越发明亮起来。阿娈裹了斗篷,包上围巾手套,信步往那家铺子走去。刚到门口,便碰上马克。
  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都笑了。索性不进店,就这么沿街走去。因为星期天,又是傍晚,扫雪车没来。四下一片白茫茫,都市和东村的形象霎时被遮掩了去,竞有欧洲乡村的错觉。脚踩进新雪里,戈吱戈吱的,一次一个深脚印。两人的腮冻得透红,嘴唇也益发的鲜艳,脸上红的红,白的白,仿佛年画上的人儿。
  阿娈一个没留神,身子歪了下,险些摔倒。马克及时扶了她一把,顺手替她把围巾整好。
  他说:要不要上我那里坐坐? 她想了想,点点头( 感到好奇大过兴趣) 。
  他们谈着最近外百老汇正演出华裔剧作家黄哲伦的一出新戏“千架飞机在屋顶上”。
  看过他的“蝴蝶君”了吧? 没呢。不过读过报道,挺好的。把原来“蝴蝶夫人”的故事转了个,意义就全被颠覆了……
  她这才想起还是头一次和马克谈到与她种族文化有关的话题。马克倒是没企图从她身上找寻神秘旖旎的东方色彩或者假象。那正是她一向憎恶的——以旗袍折扇柱香等道具场景来诱钓老外。或许正是这样,马克满足了她那份女知识分子的……
  虚荣吧。
  走着走着,天色骤然暗了。在街灯的映照下,雪地反着宝蓝的光,十分夺目。
  他住在东村有名的醉鬼街隔邻的巷子里。夜色中,罗列的房屋一片鬼影幢幢。她一时不察,忽而被他拉着手走进一间黑乎乎的屋里。
  地上像是不平似的,高高低低有些东西。足有半分钟之久,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片黑。他转身上来拉她的手,地上起伏不平,她趄趔着,感到踩到一堆木石瓦砾。
  而后她逐渐看清,这是一间只剩部分门窗栋柱,悉数焦黑,被火焚毁的栋楼。
  马克影子般的身体摇晃进里问。霎时月亮从云后诡谲地露出脸来,灿然亮着。地上果然是烧焦的瓦砾。焦黑的残垣断壁间,清清楚楚有张铺着毯子的卧铺。
  就这儿了。
  她整个被吓住,不知如何反应才好。月光从天空倾注而下,马克的脸色越发的青白,五官清楚得仿佛完美的石膏像。瞬间他三两步往榻上一倒,平空向她伸出了手:来啊。
  她傻乎乎仍旧维持着礼貌:太晚了,我该走了。
  却无能掩饰一种逃避瘟疫的仓皇,也还具备溺水者的机警和求生本能,那样并不优雅地泼刺几下划出水面,终于踉跄着逃跑了。远远还听见马克背后的呼唤:要我送你回去? 她顾不得路面是否积雪,撒开腿狂奔。好不容易拦到一部车,坐上去仍心有余悸。
  司机闲闲地:这么晚你一个人胆敢在这里逛? 是……是一个朋友……
  他摇摇头:住这? 喷啧啧……
  该付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钱包竟然不见了。
  没关系啦,或许你那朋友缺钱。司机大方地让她走了。
  是的,丢个钱包算什么。她背靠门上,摸着仍在突突乱跳的胸口,有种完好逃出虎穴的庆幸。
  次日,司机前来按铃。原来,是前晚她太过慌乱紧张,把钱包掉在计程车上了。
  阿娈千谢万谢。包里几块零钱和所有证件都在。
  要还他车资,司机却说:不用了。这样罢,你补我一个约会,怎么样? 她看看他,实在不情愿却又不知如何拒绝。
  那人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顿饭而已,好罢? 他应该说的是:给我一个吻,行吗? 如此马上立竿见影,绝无拖泥带水。
  阿娈还是去了。一个典型皇后区的男子,他开她去“后台”
  吃犹太腌牛肉夹面包,喝啤酒。同她谈Mets,Yankees 的棒球,纽约足球队Jets,Giants。看阿娈打起瞌睡,过意不去,又硬拉她去看一场电影:不看这片子你会后悔,纽约没人没看过——Je—SUS Christ Superstar超级巨星耶稣基督。
  一部粗制滥造荒诞的恐怖喜剧,却流行得很,看上几十遍的大有人在。全场几乎都是青少年,整个戏院里一片跟着银幕诵念对白的声浪。
  终于她摆脱掉司机,自己搭地铁回家,有种偿完债务的轻松。
                                五
  开春以后,阿娈不仅终于学会灵活使用阿幸的电发卷来卷头发,也存积一点余裕,到运河街的旧货铺为自己添购了一台半旧录像机,使她在电视、计算机、电发卷、传真机之后得以进入另一个电器化生活的新纪元。
  她现在看起来窈窕( 食物不足使然) 、浪漫( 电发卷之功效) ,时髦( 廉价的旧衣正合时尚) 。春天来了。苏活虽然没得绿树以兹证明,但临街花店姹紫嫣红的缤纷、温煦到了饱和程度的日光、飞上窗前防火梯来回不停啾啾啼叫的鸟儿们、太阳下愈发鲜烈飘摇的画廊旗帜,以及仿佛是从轻飘大旗底下,由戏法变出来的笑语喧哗的男女,那样步履轻捷,穿着适意合身的衣裳,幸福地搂着抱着走着。
  所有这一切光彩的景致纵使跟阿娈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甚至刻薄一点说,还更衬出她的寂寞和不如意来,可她却不这么觉得,有时年轻真是能胜过一切。好比现在,她勃发的青春立即受到明媚春光的召唤。穿上新近从对街古董店购得的一件三四十年前的绸缎衣裙,孔雀蓝与猫眼绿间杂的抽象花道,仿佛专为她合身剪裁。薄薄温软的阳光下,绸衣轻柔如水,体态婉约,膝头裙裾如浪,下面一条紧身蓝绿裤袜,精准无比勾勒出腿形的韵致。漫步在苏活人行道上,好比踩进一首旋律或者更像诗句。
  她脑子里倏然飞进:“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绣罗衣裳照暮春……”眼前出现了一卷旧时长安怡然春日丽人行的横幅画轴。
  就在这时,当街迎面来了个人,那可不是尤春吗? 光听着对方向她喊了声:嗨。她尚来不及说什么,其实也不用说什么,那不过是阿幸的朋友,但自然也是她的朋友了——只要住这儿的中国人都有资格互称为朋友,而所谓的朋友也就是有机会当众出你丑和背后议论你、讲闲话的同义词。便在她与那痞子交会而过二分之一秒的刹那间,他竟当街捉过她的身子由脸颊至下腹紧紧那么粘贴一下子,并在这时出其不意摸弄一把她的下身! 之后,没事人似的,他放开她,带着满脸的淫笑错身过去了。
  只剩得她,浑身打抖,独独呆立人行道上,才从泥巴阴沟里翻爬起来一般,满身滴答着臭泥污垢,看着那个渐行远去的下流背影,忿恨得满眶泪水,却不知道要怎么来发泄这一腔怒火和控诉,甚至不晓得要怎么反应才好。心里气得像个要爆炸的气球,周遭仍旧风和日丽,阳光金灿灿,行人轻声浅笑,一片美好。
  临街的浴室,一缸完好的温水平静地贮在雪白的瓷缸里。
  过路的卡车轰隆欲碎地碾过,缸里的水掀起一层微乎其微的涟漪。
  这算什么? 当众猥亵吗? 然而凭据又在哪里? 为什么偏冲着她来? 难道还是她的不是? 几天以来,这随时随地来袭、无能招架的羞辱记忆,陷她于搬自此地以来最大的颓丧。
  阿娈浸在澡缸里欲哭无泪。
  自己却又再清楚不过,这一刻可以沮丧得几乎死去。下一刻,又是一个复苏的生命,在人来人往熙攘的街道上来去。这算个什么屁,到底是软弱还是坚强? 门铃响起。
  迟疑了会,她还是跑出去按下对讲机。一个陌生男子的口音:我是阿幸的朋友……
  她从窗口探出身子往下瞧,那人也正抬着脸朝她望着。吓得她赶紧缩回自己裹着浴巾的身体。几分钟后穿妥衣裳,按下门锁让他进来。
  一个看起来还人模人样的家伙。她没好气地想:教训受得还不够吗? 阿幸的朋友哪有什么好东西。这家伙看起来像个穷乡僻壤来纽约朝圣的傻瓜。那表情,不跟自己当初一个样吗。
  搞不好,还是阿幸的旧情人呢。
  当然他不会这样介绍自己:我叫曾屏,一个远来朝圣的傻瓜,阿幸的玩偶。
  相反的,这人倒是理直气壮:我姓曾,曾国藩的曾,屏风的屏。我找阿幸。
  她回台湾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有事吗? 她上下打量这个堪称不俗的男子,一边倒真有点讶异,阿幸认识的人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说:我是阿幸的朋友。
  我知道,她朋友很多。
  我们,嗯……阿幸和我……
  看他吞吞吐吐,阿娈心下胡乱猜测他们之间可能的关系。
  男子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说:阿幸要把她的画室让我租用一年。
  怎么可能? 她可是租给我的呀。
  你有合约么? 我哪需要合约? 我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在这都快住满一年了。你可以问这里所有的人。那你又有合约了么? 我哪来的合约? 这事儿是她在电话上就同我商量好的,说来找住这的女孩儿就成。她还说了呢,你没钱,住不起这儿的房价,所以正好找我来接替。
  阿娈生起气来:谁说我付不起了? 我不住得好好的? 阿幸提也没跟我提过有你这么个人,我怎知你不是骗子? 男人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样罢,你告诉我怎么联络她。
  你既然这么的理直气壮,怎么事前自己不跟她先联络好再来? 哎,姑娘,她已经同我说过没问题,来了一切找你就行了。
  今天我是刚好有事到纽约,顺便就来了嘛。
  那你要我怎样? 不许我问清楚,难道现在就要我把整个Loft让给你? 你怎么不讲理啊? 我刚刚说了嘛,你只要把她台湾的电话给我就成了。
  阿幸说过的,不让我随便把她电话地址给人。这样罢,你可以留张名片什么的,我替你转告或者转寄吧。
  行。
  他写下电话住址,却又马上反悔,低头将纸撕碎了。
  你分明是要占着这地盘,要是你不转告或转交,我又怎么知道? 你自己是什么凭据也没有的,既然信不过我,就拉倒! 曾屏屈服了:这样吧,过两天,我再跟你联络。她要是打电话给你,就说我名字得了。
  他确认阿娈的电话还是原来阿幸的号码后。道了声谢,走了。
  阿娈从楼上窗口俯望他走出门去,走了几步,停了脚,彷徨地两头张望,继又转往相反方向去了。想必是刚来到纽约.人生地不熟的,她立刻起了恻隐之心,虽然也知道这样子心软要不得。可是,看他样子倒不像是坏人呢。
  这时距阿幸回台已有数月之久,除了刚回去不久的一个周末夜半,阿幸打长途电话来将她吵醒过一次之外,之后几乎音讯杳然。看样子她在台北的大展宏图计划还未施展,也或许人家早已崭露头角、红透了半边天也未必。只是最近她省得连中文报章都没看,恐怕消息不灵通的是自己罢。阿娈正盘算着要不要去个电话弄明白关于这个曾屏的事,但又踌躇着,现在她心眼多了些,怕盘查清楚了,结果对自己不利。虽说这画室于她嫌贵且自己又用不了这样大的地方,但要她再去找这样一处现成、舒适且同样价钱的地方,别说苏活、恐怕整个曼哈顿都不容易。再说住了这些日子,要她马上搬走,还真有些不舍呢。于是,便一直拖着不动作。没料到,不过两三天的工夫,那个曾屏竟然又挂电话来了。
  我还没联络到她呢。
  你找了吗? 找啦,但没消息,说不定她不在台北呢。
  哦。
  我要是有她消息就跟你联络,你还是留个电话吧。
  行。不过,其实我现在就在你们街角……
  他迟疑了下:方不方便出来喝杯茶? 等她走进古金汉美术馆底层,那间以茶具与茶类品目繁多为号召,既时兴又典雅的茶馆里的时候,曾屏的笑容里居然带着歉意:我并不想让你为难,实在是……唉,早知阿幸没同你讲好,我就不做搬来纽约的打算了。可现在我在波士顿的画室已经退了租,就等这儿地方有了着落,我还得赶紧回去清房子哪。
  曾屏是画家,他拿出在纽约开展览的画册来给阿娈看。他的画算是风土人物写实。是有底子没错,而且因为不是照相写实,有着许多想象的余韵,诗一样的风景人物。这一类的大陆画刚在美国冒出头,顶受欢迎的。阿娈就曾听过阿幸不屑地骂过,说那算什么好画,毫无创意,照景模仿,不过就是有两手传统油画的底子。不管她骂的是谁,阿娈却对曾屏的这几幅画愈看愈赏识,虽然她一向并不喜欢这类画派,总觉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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