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重甲之上,是一张瘦成巴掌大的小脸,和这几日所见的苏柔荑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道猩红刺目的伤口斜斜的横在那人脸上,从眉梢至唇角,伤口极深,泛着血丝的嫩肉向两边翻着。
划过鼻梁的那处伤可见骨,伤口所蔓延处,上面还爬着乌黑的小虫,密密麻麻的,看的玉乔头皮发麻。
随即肩头一暖,紧接着玉乔就被揽进了一个怀抱之中,男子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明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个许平之还真是个人渣…”
紧接着,明烛握着如意的右臂轻挥,砰一声,苏柔荑身上的盔甲和铁链应声碎裂,随即早已不堪重负的一袭白影,直直的瘫倒在了地上。
玉乔俯身,将苏柔荑给慢慢的扶了起来,只觉得苏柔荑轻的好像一片羽毛,随时可能飘走一样…
而她的身上,身上是腐烂酸臭的气息,一道血痕横在雪白的脸上,衬得面目狰狞。
昔日风光无限的白莲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子。
亥时已过了大半,东厢这正中间的莲花阁内传来隐隐的啜泣声:“我想再这样了……这太痛苦了…
白日里,我活的没有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意识,晚上我又担惊受怕,我要疯了!
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真的,平之,我求求你……算我求你了,我们走好不好?
我不想在做什么圣女了,求求你…”还未等仔细听请,随即就消失不见,屋内男子一袭白衣,英姿勃发,他的手正按在那女子的嘴上,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许平之好言好语的哄着对面的女子:“青岚,再忍一忍,再等我七日…
七日之后,我就是苏家光明正大的少姑爷,等到苏家那老东西走了…
等到苏幕程对我不再有任何戒心……到那个时候!”说着说着,许平之的声音渐高,霍的起身,仰头打量着这砖瓦四壁,许平之的声音带着指点江山的激昂与豪迈:“青岚,你想想到时候,等我拥有了整个苏家,放养武林,还有谁敢瞧不起我们,还有谁敢不恭敬的叫我一声许公子!”
说完,许平之的手在胸口攥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眸中带着坚决和狠戾:“到时候,整个个苏家,就尽在我的手…”
“你做梦!”许平之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门口站着的是盛怒的苏老爷子,目光落在恢复本来面貌的青兰上身,苏文腾的怒气更加旺盛,转首对着左右,苏老爷子咆哮道:“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抓起来!”
仰头望天,夜空中浓云将往日皎洁的明月笼罩个严严实实,厚密的云层内,似乎还能听见谁家的哭泣和幽咽,今夜的苏府,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许平之和青岚已经被苏家侍卫待下去了,远处传来男子狼嚎似的声音,年近六旬的苏文腾虽说已经向着吃斋念佛的方向发展了,但是看见已近半死的苏柔荑被从密道内抬出之后,老爷子先是狠狠地甩了苏幕程一个耳刮子,紧接着气势汹汹的就来惩治奸夫淫。妇的了。
当年苏文腾纵横江湖之时,也是一心狠手辣的主,在听到许平之那一番大放厥词之后,苏老爷子当即就派人打折了他的双腿,咔咔两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传来了刚刚男子嚎叫的声音,玉乔心底冷笑,这种男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嗨,玉乔,还没睡~”故作风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玉乔眼皮一阵猛抽,那种男人千刀万剐,那这种呢……
转头望向身后的男子,只见明烛眉间温柔:“还在想今晚的事吗?”
叹了口气,玉乔点了点头:“你说,既然苏家出了这种事,一对准新人现在变成了这样…
那这个亲,到底是,成还是不成呢?”
玉乔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三日后,苏柔荑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许平之的下落,众人劝阻未果之后,苏家前姑爷就被人用担架给抬了上来。
许平之两腿尽断,一口牙也被苏幕程派的人打掉了,说话完全就是咕噜咕噜的声音,鼻青脸肿好似猪头,再看不出半点昔日少侠的风采。
只见虚弱的苏柔荑在许平之身旁缓缓蹲下,细长的五指扶上了许平之的眉梢,久久的凝视着对面的男子,半晌苏柔荑开口了。
她说出的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她说,三日后的婚礼,照常举行。
这话无异于炸雷投进了苏家,于是苏文腾、苏幕程、徐敏、李二嫂、还有刚刚能说话的苏幕铎众人轮番劝阻。
大体意思就是,小柔你醒醒啊,你别想不开啊,这就是一人渣啊,想想他都对你做了什么,要是想不起来看看你脸上的伤口啊,妹妹你要是担心嫁不出去,哥哥给你找…
不可能啊,妹妹你怎么会嫁不出去呢,别说你毁容了,就是你瘫了,傻了、痴了、永乐也有大把的人等着娶你呢啊,何况这许平之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啊他,小柔,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啊!
在苏家重人轮番劝阻了两天之后,苏柔荑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谁都别说了,我就要嫁他,小白莲我做的事情什么时候有过更改?
众人无奈,无语,无望,转身离去后,留下一堆颓然的背影。
第二天,也是苏柔荑大婚的前一天,苏府传出消息,苏柔荑婚期不改,婚礼照常举行,之前所有传言均为谣言,姑爷还是好姑爷,只不过就是出了点意外,瘫了什么的……不耽误拜堂的。
苏府景物依旧,因着明日日就是苏柔荑成亲的好日子了,所以在前一晚紧张而忙碌,大红色的锅碗瓢盆,床单被褥早已换好,新人的婚房也沐浴在红色海洋里。
已过戍时,新房之内的苏柔荑梳洗过后,终于缓缓在床上卧着的男子身旁坐下,按理说这一对准新人今夜是不能见面的,见面就是不合规矩,不过……既然事情都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规矩可言吗?
只见那男子口不能言,一只眼睛也被打瞎了,许平之的嘴里不断地有口水流出,咿咿呀呀的看着床边坐着的女子,带着几分茫然和惊恐,许平之将二者杂糅的恰当好处。
床边女子娇小玲珑,一张白净的脸上薄纱轻覆,看的整个人不是很真切,半晌,只见苏柔荑扬唇一笑,声音轻柔:“知道我什么还一定要嫁给你吗?”
、恰似人间梦醒
只见床上的男子一颗头颅不住的摇摆;眼里带着茫然和惊恐。
由于许平之满嘴的牙都被打掉了;嘴唇也肿得老高;无法合上;导致口水成线的沿着嘴角流了出来;落在龙凤呈现的褥面上;落下了一滩水迹,打湿了红色的锦缎。
而此时窗外雷声大作,轰隆隆的声音直破天际;仿佛自遥远的天滚了过来,震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紧接着,庭院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场大雨突至。
而屋内床边的女子脸覆轻纱,远远望去,只见那身穿一袭白衣的苏柔荑,身形娇小,脸上的伤痕难掩身形的的饱满和美好,就那么轻轻地在床畔坐下,依旧美若仙人。
低头看着身边的男子,看了半晌,苏柔荑轻轻俯身,在距离许平之嘴唇一寸处的时候停了下来,由于距离太近,甚至二人都能感觉彼此呼吸的频率。
直视上许平之的双眼,二人之间所有的迷惑和茫然再无所遁形,苏柔荑扬唇轻笑:“没错,我恨过你,我怎么能不恨你呢?
在崂山的那一晚,你对我那样的温柔,你告诉我…你说你要娶我,要我放心将我后半生的幸福交到你的手里,可是……”
顿了一顿,苏柔荑猛的吸了一口二人之间的空气,随即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时,苏柔荑的眼底涌动着红色的火苗,猛地喝道:“然后呢?!”
说完,苏柔荑豁然直身,抬起右掌直直的扇向许平之的右颊,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屋内,苏柔荑用尽了十成十的力气,猛地煽了过去!
许平之的脸被打的偏到了左边,正好压在刚刚那一滩湿了的痕迹,依旧含糊不清的想要开口说话。
半晌,苏柔荑缓缓转头,看着那男子脸上的五指红痕,苏柔荑指尖轻移,在许平之的右颊上轻轻的摩沙着:“我在问你,你怎么不说话呢?恩?
我的…之之?”
说着,苏柔荑的手指控制不住的使力:“你怎么不说,随后你就亲手喂我喝了那下了迷药的银耳雪蛤汤?
然后唤来了你那师妹,你们二人干了什么呢?除了把我换成你师妹,你们…还干了什么?恩?”
说完,苏柔荑顿了一顿,指甲狠狠划过许平之的脸颊,随即小白手握成拳头,而许平之的脸被锋利的指尖抓出了一团血印子。
目光在触及到床上的男子的眼神时,苏柔荑轻轻点了点头:“对,你是没有做什么…
可是你那师妹呢?!那个青岚呢?!”提起这个名字,苏柔荑控制不住的嘶喊起来:“你任凭她打我骂我!羞辱我!伤我自尊!毁我容貌!”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的是什么吗?你这个男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苏柔荑仰头,再不看床上的男子:“你说…你说…小岚快些,一会进来人了,我们不好交代…”
一道霹雳的闪电自窗前划过,将屋内照的更亮,放大了许平之惊恐的面容,紧接着,轰震耳的雷声自天际传来,随后巨响不断。
雨还在哗哗的下着,在暗黑的夜里溅起苍茫的白烟,似是要洗净人世界一切污浊与脏秽,房檐上的水不停的下落,落在台阶上,滴答滴答—
而此时屋内暖意融融,只见苏柔荑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豆大的泪水滚落了下来,床上的男子不住的摇头,张嘴似是要说这什么,挣扎的想要起身,不过这对于一个半残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呜哩哇啦的声音还在继续,许平之像一个无助的残障儿童一样。
随即苏柔荑手指轻抬,将泪水尽数收入掌中,看着床边挣扎的男子,苏柔荑扬唇,挤出一笑:“我真傻,我曾经发过誓,我告诉我自己…
再也不为你流一滴眼泪,我怎么又犯忌了呢?”像是自问自答,苏柔荑也不看许平之的眼睛,目光仅仅落在对面男子的右脸上。
那上面方才被尖利的指尖抓的血肉模糊,只见苏柔荑呆呆的看了半晌,随即手掌摊开,沾满泪水的右掌覆在了许平之的右颊上,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床上男子挣扎的更厉害了,嘶嘶的倒抽着凉气。
只听苏柔荑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就让你,尝一尝泪水的滋味罢…”
说完,苏柔荑霍然起身,走到了桌旁轻轻俯身,对着上面的蜡烛吹了一口气,瞬间,屋内只余一片黑暗,一道霹雳的白光闪过,照亮了屋内一对儿男女泾渭分明的景况。
随后苏柔荑侧首望向床边的男子:“早点睡吧,时候不早了。
呵呵,明日……我们还要成亲呢。”
随即苏柔荑莲步轻移,走到门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只待发力推开,只觉这一刻,身后挣扎的声音更加猛烈,许平之呜呜的声音还在身后回响,并有更加凶猛的趋势,似是带着某种执念,又像是某种恳求。
撂下按在门板上的手,苏龋杷纸崾谘洌难鐾罚骸澳闶窍敫嫠呶摇崭瘴彝嘶卮穑椅裁匆薷悖俊�
苏柔荑话音刚落,瞬间,身后安静的不再有任何声音,黑暗之中,许平之一双眼睛睁的老大,定定的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
沉默了许久,只听见女子清晰地声音自对面传来:“那一日,在景云顶下,那是我一生最绝望的时候,我以为我毕生的执念都要因为客死他乡而终结…
可是…”
顿了一顿,苏柔荑的声音放轻:“可是,那又是我一生最美好的一天…
因为,我遇见你…
你像一束光一样,把我从浑噩之中解救出来……
为了救我,你把周围人调配的那么好,你又给她们每个人都发了解暑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医者父母心,你就像是…就像是…” 苏柔荑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拿捏着句子,斟酌着修辞,像是捧着一场易碎的美梦:“你就是我遗落在人世…
我灵魂的另一半碎片一样…”
说完,苏柔荑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回忆戛然而止。
因为,从那日以后,她生命中大概在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了。
“至于为什么要嫁给你…”再次开口的时候,门边女子的声音多了几分冷静和清醒,苏柔荑转首,看向床上瘫着的男子:“既然连你都可以变成这样,那这世间上的男子…
还有谁值得我相信?又有谁值得我托付?”说完,苏柔荑轻轻的笑了两声,似是自嘲,带着几分漠然:“那么…嫁给你,和嫁给别人…
又有什么区别呢?”晋。江。独。发
说完苏柔荑尖尖的下颚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转身猛地推开门,那一袭白色的衣影消失在了苍茫的雨夜。
外面风雨依旧大作,似乎老天都在流泪,可怜着本该是一对互不相干的男女,却因一段因缘际会而抱憾终生。
她毁掉了他本该前途美好的未来,而他毁掉的,是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苏柔荑的婚期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在翘首企盼中来到了。
由于昨夜下了整整一宿雨,所以这一天早上,空气分外清新,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混在空气中,玉乔不由自主的猛吸了两口。
这一天风堂主特别满意,苏柔荑承认那封求救信是她在崂山托心腹发出去的,直奔青松而去,则是因为崂山和景云顶相邻太近,救兵什么的,就要从近处搬。
所以这一次,玉乔圆满的完成了掌门人的任务,而苏幕程许诺,如果风堂主能把他和徐敏送出去私奔,他便将琉璃石亲手交给玉乔,所以玉乔更加满意。
而这一天,永乐百姓也特别满意,苏娘娘幸福,就是他们的幸福!
不过他们幸福的理由各有不同,有些人将这理解为嫁女儿的幸福,有些人理解成亲娘寻找第二春的幸福,有些人理解成横刀夺爱的……痛并幸福着!
当然,后者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数百姓喜闻乐见的。
这一点,从今日永乐的盛景就能看出来,永乐的每一条街道都被铺上了红色的地毯,这样苏柔荑的嫁撵无论驶过那一条路,都能轧着他们亲手铺就的祝福走过。
还有今日永乐人人着红衣,美其名曰普镇同庆、私塾放假,孩子们拿喇叭来全来街上吹喜乐、商铺免费施粥布饭什么的不计其数。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苏柔荑的女子,今日出嫁了。
而苏柔荑并不是从家里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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