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蹲在那个女人面前,她显然是能看到我的,不过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处惊不变是一个骗子的基本素质,但是她显然发挥到了一定水准。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把一个硬币投到她碗里,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就是这样呀!我差点叫出声来,刚才就觉得四毛有点不对劲,但是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现在我终于知道,四毛其他方面都表现得很好,可是每当别人把手伸进口袋里拿钱的时候,他就激动得两眼放光,如果别人把钱投到他面前的碗里,他就做出很享受的样子,没有一点大将风范。
看来通过参观和学习还是可以有效地找到自身缺点的,怪不得每年有公派出国学习的机会大家都争相出去,原来有这种好处。
我站了起来,靠在她旁边的树上,看着她。
有个大妈经过,仔细看着牌子,很同情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钱,正准备投下去,我忽然大叫一声:“哎呀!”大妈一惊,她看看我。
我自言自语:“现在骗子编故事的水平真是高呀,可以当编剧了。”
大妈开始迟疑了,她看着我说:“不会吧?”
我说:“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大妈最后还是没有给她钱走了。
她还是不动,太强了,我心下暗自佩服,如果有人这样和我捣乱,我和四毛早就撕了他了,当然前提是在我们可以以多欺少的情况下。
我的好胜之心忽然起来了,心里说:“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我赶走了一个大叔,她不动。
我又赶走了一个小丫头,她还不动。
我再赶走了一个大婶,她依然不动。
我被打败了,索性坐在地上观察她,此刻的好奇已经大于了好胜。
她的脸上透着一种忧伤,不是,应该说是悲凉,她的头发轻轻地披在脸上,若有若无地遮住了面颊,她的头低垂着,眼睛一直向下望着,周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仿佛浑然不知,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这是我最佩服的一点。
起风了,黄叶漫天飞舞,落叶落在她的发丝上,让她瘦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加凄楚可怜。
我心中一震,难道她选择这颗树做为她的布景也是有原因的?就是要造成这种意境吗?难道她小小年纪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十九
我不由得悲哀起来,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同行们的进步速度比房价涨得还要快,我们还有活路吗?
她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一种痛苦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她的头轻轻摆动,有种泪水就要呼之欲出的感觉。
有年镇长到我家发救灾大米,我妈妈当时也用这样的表情感动了一下镇长,她当时的样子被随行的记者拍下,后来还上了省里最大的日报,标题是:“好镇长真情暖人心”,镇长开心之余还把本该给六姑家的大米加送给了我家。
我妈妈知道上报后却很不高兴,因为怕影响以后做生意,不过后来镇上很多人都在谈论这张照片,她不由得得意起来,在以后的聊天中,总是要把话题扯到这件事情上才肯结束。当然,不是她想结束,而是她一说到这件事,大家就作鸟兽散了。
我往四周张望,没有一个其他人,她总不是要哭给我看吧?难道她已经达到了无时无刻都在角色中的地步吗?
四毛看我很久没有回来,放下摊子跑过来看我,他看着那个女孩子,忽然“咦”了一声。我一愣,难道四毛认识她吗?
四毛对那个女孩子叫:“小翠!小翠!”
那个叫小翠的女孩子依然是充耳不闻,还是跪在那里。
四毛忍不住用手去推推她,她抬起了头,看到四毛有点意外。
四毛对她说:“小翠,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小翠伸手把头发捋开,我看见她的耳朵上居然带着耳塞,我晕,怪不得刚才搞半天连点反应都没有。
18
我的疑问又解开一个,不过我对她还是很佩服的,毕竟一个人可以进入到角色里面痛哭也是不简单的。
小翠看着四毛笑了:“四毛,你也在这里呀?”
我偷偷问四毛:“这位是谁?”
四毛忽然有点忸怩地回答我说:“一个朋友。”
我看四毛的样子,忽然想笑,四毛十四岁的时候喜欢上七婶家的女儿,我每每提到她的时候四毛都是这副样子。
我又问四毛:“难道是你的红颜知己?”
四毛一愣,随即否认:“哪有,哪有,不是的,不是的。”不过看得出他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这样的定力怎么能做好一个成功的骗子呢?我为四毛的前途担忧。
四毛向小翠介绍我说:“这个是小强,我兄弟。”
我崇敬地看着小翠,虚心请教她:“小翠,你刚才演得真是传神呀!”
小翠谦虚地说:“哪有,哪有。”谦虚的态度倒是和四毛很般配。
小翠把耳塞取了下来,居然还连着线,原来不是耳塞,是个耳机。
小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MP3,伸手关掉。
我好奇地问小翠:“你在听什么呀?”
二十
小翠神情又变得伤感起来,她回答我:“任长霞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录音。”
噢,原来这样呀!怪不得刚才表情那么难受。我们镇上曾经组织学习过一次,事迹超级感人,大家都很难过,那天晚上我们镇长在学习后,还郁闷地喝了一瓶用救济款买的茅台,在镇政府旁的路边大哭,说以后一定要向任长霞同志学习,为群众多办好事,办实事。
可惜酒后吐的未必是真言,也可能是胡话,第二天他醒了后,变本加厉地鱼肉乡里。
我偷偷问四毛小翠的来历,原来小翠和四毛是以前一起在街上刷广告时认识的,后来管得紧了,大家都不上街刷广告了,就再没见过了。
故人相见照例要大吃一顿,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不过我和四毛一个上午只收获了八块五毛钱,就是吃三块钱一份的盒饭都还差五毛钱。
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我们三人在街上游荡。
我非常希望四毛忽然对我说:“小强,其实我藏了不少私房钱,我决定拿出来救急了!”可惜四毛还没有娶老婆,没有养成这个良好习惯的环境。
我们经过一间大饭店,小翠对我们大叫:“你们看那个新娘子好漂亮呀。”
我看有一对新人,站在饭店门口,说实话我实在看不出那个新娘子有什么漂亮的,只是脸上粉多点,头发油多点而已。女人看到新娘子都爱大惊小怪的。
我心念一动,忽然兴奋起来,以前我和五姑、五姑父到城里做生意,如果碰到婚宴就混进去加餐,人又多又杂,根本搞不清我们是谁,如果有人问起我们身份,我们就先反问他身份,如果他是新娘家亲戚,我们就说我们是新郎家亲戚;如果他是新郎家亲戚,我们就说我们是新娘家亲戚。
今天又是一个好机会呀,我对四毛和小翠说:“我们进去吃一顿吧!”他们两人连连点头。
我们三人走上前去,那对新人正忙着招呼客人,新郎是微胖的年轻人,看起来还挺忠厚的样子,我们近看新娘却吓了一跳,刚才远处没看清她的长相,她长得小眼、龅牙、蒜头鼻,虽然脸上扑了很多粉,仍然可以看到满是雀斑。
一直以为我表姐已经够丑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和她比拼的了。我想她出嫁以前,她们家人一定开心地抱头痛哭过一场,就像我们镇上小卖部低价处理掉一批进错的次品一样。
看到我们走过来,新郎上前和我们握手,我真心诚意地握着他的手,动情地摇了几下,我心里说:“兄弟,苦了你了,娶到这么一个宜远观而不宜亵玩的人间极品。”
19
我们大摇大摆地进了饭店,进门之前还被邀和那对新人合了影。其实我是不想照的,做我们这行对待人生的态度应该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但是小翠却非常乐意和新人合影,合影完了还缠着照相的小伙子说以后相片出来一定寄给她一份。
这间饭店的排场还不小,很大的厅,参加婚礼的人很多,没有人给我们领路,只有一个小伙子给我们指了大概方位,还好宴会厅还是比较好找,只要看到一堆人在里面嘈杂地吃东西就可以。
我看看这个排场,乖乖,还不小,大概有好几十桌,我们找了最靠边的一桌坐下了,这样等新人敬到这桌已经糊涂了。我抬头看看四周,这些人太没有礼貌了,新人还没到居然就吃开了。
我们这桌人不算多,桌上的菜肴挺丰盛,有我和四毛最喜欢的红烧蹄膀,肥嘟嘟的,看起来一咬一口油的那种,每年过年妈妈都要买上一只最肥的给我吃。
我们畅快地吃着,不知道为什么婚礼一直没有进行,不过我们也顾不得许多了,我们也不是来观礼的。我们频频举杯很快和周围的人热乎上了,还好大家吃得开心,没有人问我们的来历。
我忽然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家属来敬酒了,我一愣,这里习俗不太一样呀?没行礼就敬酒了。我赶快停了下来,新人来敬酒了,吃了人家的东西,礼貌一下还是应该的。
我站起身转过去,居然不是刚才看到的那对新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女,我又一愣,我们镇那里办喜事,都是新人先出来敬酒,然后再是长辈敬酒,城市里风俗看来不一样。
那个妇女居然眼圈红红的,如果她是新娘的母亲,那一定是因为女儿顺利出货开心得哭了;如果她是新郎的母亲,就可能是担忧自己孙子的质量而哭泣的。
我努力展现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满含激情地握住那位妇女的手,对她说:“恭喜呀!真是恭喜呀!”
我发现现场气氛有点异常,周围的人都像电影中一样忽然定格了。我偷眼看看同桌的人,大家都惊奇地张着嘴。
我细看和我握手的妇女,她手臂上居然有一个黑袖章,难道我跑错了屋子,吃的是丧宴而不是喜宴?
虽然我吃过很多次这样的宴会,但是我还是不能很好地区分喜宴和丧宴,它们的区别在前半程,而不是后半程,丧宴食客热闹程度,绝对不逊于喜宴。
那个妇女一愣,我想我是今天唯一一个恭喜她的人。
我强行收住笑容,把悲伤送上眉头,我对她说:“大妈,要节哀呀,人到了那边就得到了解脱,是件喜事呀!”
二十一
我不敢多说话,我在琢磨对方过世的是什么人,不能再说错话了。
那个妇女伤心地哭起来,她对我说:“你哥他在那边一定安心的。”
周围尴尬的气氛终于缓解下来,大家都松了口气。我用眼瞟瞟旁边的四毛,示意他学着点,这就是传说中的随机应变最高境界。
我心里暗骂:“你哥才死了呢!”不过我终于知道了过世的人大概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看那位妇女哭得难过,我不由得同情起来,毕竟吃了别人不少东西,给点口头安慰还是有必要的。
我安慰她:“我哥平时对人那么好,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场景再次定格,我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味道,我用鼻子嗅嗅,很熟悉,每逢过年镇上都是这种味道,是一种火药味。
那位妇女的身后居然还有不少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满脸怒容,我看到有几位身上还有纹身。天呀,我闯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了?
20
我和四毛、小翠一起被人赶出饭店,我看着四毛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只是吃了一半,我已经吃得很饱,甚至有点撑了,我想小翠也一样,但是以四毛的饭量来说,估计只是半饱。
“四毛!”我叫他,他转过头。
我向他解释:“其实真的是一个小小失误,我也没有想到被枪决的犯人家也会摆几十桌酒席。”
刚才的情形其实很危险,有几个大汉冲上来要揍我们的时候,被那个妇女阻止住了,她说:“今天是我儿子的丧事,如果下次再让我看到一定不饶你们。”
四毛叹了口气,他被赶出来的时候第四个肘子正吃了一半,被人硬生生地把他们分开了。
小翠住在城东,我对小翠说:“小翠,你演技那么棒,以后我们一起做生意吧!”
小翠说:“好呀!我正觉得势单力孤,骗人难呀!”
我心头狂喜,这就是强强联合呀!正所谓“独骗骗不如众骗骗”。
我们这行其实和某些行业一样,讲求大制作。场面要越宏大越好,演员要越多越好,造势的造势,做托的做托,大部分人都是经不起捣鼓的,谎话说一千遍就是真话了。
我和四毛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发呆,四毛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风吹打在用纸挡住的破玻璃窗上,把纸片吹得哗哗作响。
我在想这个小子是不是没有吃饱,又去外面弄吃的去了。希望这个小子有点良心,等会儿也给我带一点好吃的来,当然千万不要是他最喜欢吃的鸡屁股。
又过了不少时间,四毛从屋子外面进来,满脸笑容,看起来吃得很好很开心的样子,我盯着他,希望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鸡腿什么的。
结果他居然掏出了好几张纸,我好奇地探头过去。
四毛对我说:“我托以前的朋友帮你做了好几张文凭,你看你看。”
四毛指着那些文凭给我看,我翻翻居然有好多张,有北大的,清华的,还有不少名校的,而专业也是各样都有。
四毛说:“这些破纸成本低得很,我给你多拿了几张来,以前我们卖的十几块一张的。”
“十几块一张?”我很吃惊,“利润这么高吗?”
四毛说:“这算什么利润高呀?有些人把这些纸一张就卖几万块,还有很多人抢着买,每个买的人掏钱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身在天堂。”
我继续开心地翻着那些文凭,忽然看到一张英语四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