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镯 作者:阿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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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镯 作者:阿闻-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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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改儿在上车前给老太太后背刮痧,然后让老人穿上了出门带来的所有衣服,并把自己的毛线帽子戴在老太太头上。她说,在车上不要坐在风口上,捂得严实点,出了汗病就好了一半了。老夫妻对陆改儿感激不尽,直夸景新找了个又漂亮又有本事的老婆。 
        
        景新已经从陆改儿的眼睛中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的转变,他无法阻拦,甚至无法开口去面对一个充满热情的人说他那些简直低俗的想法了。他在车上陷入沉思,想到了他刚刚毕业的日子,那时他学了满脑子的人文和历史,他一直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有感觉的事情,他去了学校教孩子们历史课,去了文史馆想破解一点中国历史上的谜……但他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泄洪口”,直到郁闷地用学来的东西杜撰出一个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才排解了一些心中的郁闷。如今他看着陆改儿的脸,好像也能体会出一些过去的失落,而且,他少许的体会,味道比陆改儿的体会更深更重。 
        
        两位老人说,出来的时候想过,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出行了,年岁大了,再走不动了。他们说,本来是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只想在还能走的时候再来一次他们初恋的地方,就算死了也心安了,但真到了的生死关头,却真的还想活下去。求生,是本能啊,多大年纪都一样。     
        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带笑容。他们拉着陆改儿的手,直说是遇到贵人了,没这个贵人现在就他们可能阴阳各一方了,有了这个贵人就又能好好再活一阵子了。  
       
        这个世界蛮好,这个世界的人蛮好。老人说。   
        景新凭直觉感到,老人这辈子有过一番可惊可叹的人生。他笑着问两位老人的初恋,笑着问他们是不是腾冲人。两位老人说,他们是在腾冲打小日本时认识的,战争里走过来,和平中艰难岁月也一起度过,中国发展成现代化了,他们才老。 
        
        这对内敛的老夫妻不愿意说过去的事情。老爷子说,每个人都有一番人生,人生意义往往是终生参悟不透的,应该带走。   
        “你是写书的作家?你不觉得那些所谓教你怎么度过人生的书都是肤浅的吗?人生每一点点味道只能自己品,每个人都不一样,概括一类人和一类所谓真谛,自欺欺人啊。我儿子死了,大女儿也死了,当你真正承受不住人生重量的时候,死,是个选择啊!死了,人生不等于没意义了,要死了才能知道这一辈子的意义,但那些意义却永远没办法写出来了。” 
        
        “老人家您是学者吗?”景新问。   
        “我不是学者啊,你看我像学者?哈哈,就你这样的年轻人才有势利眼,拿直觉说话。我是个木匠啊,祖传的家业,木匠啊。啊?木匠不可以有人生感言吗?”老爷子说。 
        
        老太太嗔怪老爷子,然后对陆改儿说,他真是个木匠啊,抗战前就是木匠,解放后也当了多年木匠,上学时间加起来也不足5年呢。   
        汽车走出高黎贡山的时候,景新再找不出适当的话和老两口交流了,他不敢说话,对着这两位普通老人,他心里翻腾,他觉得 
      “神仙”老人对人生、生死有精道并且独立的认知,对他来说,只有敬畏。   
        高原的阳光依然灿烂,悬崖和江边上依然是红红黄黄的花朵。路过的大江汹涌澎湃,在车子里依然能听到江水的咆哮。景新想出了很多诗意:或70年或80年、100年,人生就像无阻的江水一样向前,也像有礁石岔流一样中断,变与不变,水就是水,石就是石。陆家百年间,革命者和反革命者,向前者与后退者,都在一起才构起了陆家,一个家族终究这样递进。 
        
        陆改儿一路上固定时间给老太太测试体温,让她安稳躺在后排宽敞的卧铺上,喝着在腾冲带上的保温瓶里的热水。她一直说服老太太到昆明后来她实习的云大医院找她,她说得诚恳,告诉老太太她正在实习,还没毕业,这是她第一次诊治病人,而这次诊治将会影响她毕业的成绩,也许会影响到她以后的工作。老太太说,孩子你的手艺完全可以开诊所了,现在社区诊所的医生都没有这么立竿见影的医术,还怕毕业没工作?陆改儿笑着说,一个好的起点对一个毕业的学生十分重要呢。 
        
        老太太满口答应陆改儿,一定会到医院看她。   
        “这对我也很重要。”她说。   
        景新的脑子里乱。他不停地看向窗外,询问了几次司机师傅到楚雄的时间,并问是不是那段公路还在修整,是不是还需要绕一段路,得到司机师傅的肯定回答后,他仍然有点坐立不安。 
        
        他想再看看那坐白虎山。   
        几天前看到的白虎山风沙弥漫,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春风乍起。他想,如果仍然在那里飘荡风沙,他就要求司机停下,一定要停下来看清楚。景新觉得,他也和陆改儿一样,他也需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本事,确定是不是真的找到了那让他心里有些发痒的地方。 
        
        午饭在一家路边的小吃店吃了,开饭店的是傣家的一对姐妹。老两口比景新陆改儿更懂傣家习俗,再三提醒两个年轻人路上上火、要吃清凉去火的东西。四个人吃一顿“苦撒”米线,傣家姐妹只收了20块钱。陆改儿没尽兴,又要了烤鱼和竹筒饭,景新吃的很少,在陆改儿逼迫下又勉强喝下一点稀粥。他看着山涧和清流,体会着风向。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安静了。景新觉得,现在四个人各自的心思很有反差,老爷子一定是时刻担心老伴的身体,也一定能琢磨回到昆明家中怎样照顾老伴恢复健康;老太太一定是感叹自己的大难不死,也一定会因此而回忆或回味她从前的日子;陆改儿仍然在自己第一次救死扶伤的兴奋中,这种兴奋无疑会带来她对未来的憧憬和自信;而景新自己却复杂得难受,他有几分对白虎山的期盼,有几分对传说中那些财宝的向往,但更多的是接下来对陆家关于“回老家探父母”的交代,还有越来越近的婚姻。 

        景新几乎没撒过谎。他在自己的作品里曾经多次写过撒谎者被圆谎的过程折磨。他怕自己这样阴差阳错地推到一个地步,骑虎难下。隐约中他感觉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看上去无关痛痒的谎话,会导致一系列连锁,这种连锁,带不来一丝快感,带不来一点好处。 
        
        夕阳西下时汽车路过楚雄,却偏偏那段高速路修好通车了。景新没有任何理由要求司机绕道,他说不出那些需要说好久也未必说得清楚的故事来。他在车窗中寻找公路左侧的一切,他的确再次看到了白虎山,但那山很远,用他的照相机长焦镜头把白虎山拉近,也只能看到个轮廓。白虎山下仍然是风沙弥漫,他不知道是不是白虎山地处“风口”,搞不懂为什么总有一片尘雾在那里翻卷,而高速公路上却风平浪静。 
      
        第十三章 功过需要分隔开吗?   
        景新和陆改儿在两位老人家住了一夜。一来汽车离开楚雄后被公路上一起车祸堵塞,到昆明的时候误了点,已经半夜11点钟了;二来老人的家就在汽车站附近;三来老太太又开始发烧,陆改儿放不下心。 
        
        景新从一进门起就看到了这个地道的“木匠”家庭——八仙桌、太师椅配套摆放,实木大床上雕龙刻凤,木制屏风古朴深沉,连墙上的装饰也是实木的工艺品,精细得不得了。老爷子看见景新和陆改儿对那些木匠活儿的专注劲儿,呵呵笑着。 
        
        “我这个手艺算是在这辈子失传了,没人接班了。”   
        的确老人的家里没有书柜也没有书。景新觉得老人说话深藏不露,大有城府,却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个根本没读几年书的人。他心中好奇,深夜也毫无睡意。老爷子安排老伴先睡下,和景新按宾主落座在红木太师椅上,品一壶香茶。 
        
        景新这时候才询问老爷子的尊姓,一路上他和陆改儿一直喊着“老爹”、“老奶”(云南人对爷爷奶奶的称呼)。老爷子告诉景新他姓段,已经在昆明居住了40年。 
        
        依旧是少言寡语,老爷子并没和景新说很多话,他只是看着景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写些东西,听陆改儿介绍了几句关于景新写书、编电视剧的事情,就笑呵呵地喝完那杯香茶,把客厅让给了两个年轻人,自己去卧室陪着老伴了。 
        
        陆改儿看着沉甸甸的太师椅,又看到景新抱着电脑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一阵悸动。   
        这个夜晚有点特别。陆改儿也睡不着,坐在景新的身边看着他整理一个电视剧的纲目,她又把那壶香茶沏上热水,和景新一杯接一杯地喝。   
        又是一个黎明。   
        景新站起身舒展筋骨的时候,发现了屏风上的字迹,那些蝇头小楷隐在木面中,被高超的漆工技艺涂抹得镜面一般,好像故意让它不清楚,不仔细看上去根本不会留意。那是一篇功底不错的古文,古朴,工整,虽然没有按照老“八股”的规矩“严丝合缝”,却颇能看出作文人的用心和真挚。 
        
        陆改儿看见,文字中的“纪年”被磨掉了,她问景新,景新摇摇头说,磨得实在让人回味。   
        古稀之年,诸劫淡然远去。举案半生,齐眉白头。白发几送黑发,黯然终也枉然。陋室鸳鸯,相濡以沫,灵犀相辅,孑然依可终生。乱世数载,平安如金,息息相系,脉脉相连,静思其髓,终老无憾。 
        
        XX年仲夏,倭寇云滇作乱,民不聊生,吾辈奋起,尽全力趋之霸焰。段门奇远,热海养兵,赵氏茗如,弃学投戎,刀枪对其家仇国恨。秋风聚兵将,红叶映硝烟,迂回巧进,杀敌逾百,高黎贡山林处处英豪。志同道合,造就乱世之爱,奇远茗如缔结连理于烽火三月。高官贺姻,要员把盏,乱世婚礼之风光盖过山色。 
        
        XX年深冬见雪,一场阻击失利,死伤战友十余。乡邻责怪,首长黯然,责令解散团队。奇远倔强,茗如激昂,却难动成命。日后三载,奇远茗如单骑双抢,飘如云雾,周旋山中,倭寇闻风丧胆,草木皆兵。至侵者降于秋月,已歼敌数百,得枪弹无数,均藏山中。 
        
        国有新生,人有起伏。一代功臣,竟沦囚人。几番运动,几度风雨,无奈无知少年,滥施罪名,终不知内奸叛徒之类,能缠英豪男女…… 
        功过曾有度?江山仍永存。   
        ……   
        景新站在屏风前读出声来,陆改儿闻声而至。两个年轻人读罢,满脸疑惑,对望中不知说什么才合适……   
        “这是谁写的?”陆改儿问。   
        “当然是老夫妻写的。”景新说。   
        “老爷子是个木匠啊。”陆改儿说。   
        “老奶却是才女。”景新说。   
        景新几乎确认,这屏风上的文章是老奶奶写的,文字下面没有落款,只有日期,1980年2月5日。那已经是十年动乱结束的日子,那时老夫妻已经年过六旬。老奶奶在腾冲时和他们聊天提到,六十多岁就不再做事了,甚至不再想什么事了,觉得一辈子应该折腾完了,该享个清闲了。 
        
        将一生的感悟,用两个人的“手艺”溶在一扇屏风上,景新和陆改儿不由感动起来。他们坐下继续喝茶的时候,仍然把目光停留在屏风上,好像那屏风是一件圣物。 
        
        “什么功什么过呢?”陆改儿问景新,景新也不能找到很清晰的答案。   
        清晨,段老爷子起的早,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两个年轻人,一脸疑惑。   
        “你们,怎么?没睡觉?”   
        “我们在研究您的屏风呢。”   
        “只是一扇屏风嘛,很普通的家什。”   
        “那些文字让我们睡不着。”   
        “搞文字的文学的就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再多的文字,也只是个装饰,和画上个牡丹,描几笔山水,一样啊。”   
        “老爹,您和老奶这一辈子,不容易啊。”   
        “你老奶有个名言,七八十岁才悟出来的名言,叫做‘人活了一辈子,就为了一个装饰’,这话有点格调不高,却对我的心思哩。”   
        景新和陆改儿告别老夫妻走到街上的时候,朝阳通透。他们各自抻懒腰,相对笑着。陆改儿拍打了景新的脑门儿,说,干嘛忧心重重的样子啊,我们刚刚开始活呢,照段老爹的话活着就好就轻松了——人活一辈子就为了个装饰。 
        
        “深奥啊!”景新摇头晃脑地说。       
    
        第十四章 用感觉去体会故事   
        陆改儿的妈妈袁如意在询问春节探亲事宜上并没含糊,她详细询问女儿景新的父母是怎么个反应,对陆家的反应和对陆改儿的反应。   
        这时的陆改儿有些慌张,她并没和景新找专门的时间统一口径,生怕说出来驴唇不对马嘴。在妈妈问她的时候景新并没在身边,她感觉没底,唯唯诺诺地含糊其词,把妈妈搞得很不高兴。 
        
        陆改儿对妈妈说,感觉他们家人对我挺好的,只是方言太重,听不太明白,具体什么话都是景新听得懂,景新说,他父母很高兴。   
        找个机会出门,陆改儿马上跑到景新的房间里把自己对妈妈说了什么告诉了景新,然后要景新去和妈妈说。景新说,不怕,晚上一起说吧,我们在一起说,会好的,没事的。 
        
        陆改儿在医学院读到的初级课程里,曾经有过关于人的情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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