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的话有一种奇怪的磁力,初听之下平平常常,没什么新鲜的,也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但是她会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说着说着你就开始注意了,听着听着就被她话里边潜藏的逻辑给牵进去了。秦奋本来对胡静利用征婚推销墓地的做法是反感的,但不知怎么一来,他觉得反正这事自己早晚都得办,现在正好找胡静给办了,也无不可。到最后,他简直认为这件事离了胡静还真不行!北京骗子那么多,自己刚回来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得费多大劲才能找到一块风水好又让人放心的地方啊?要是好不容易买了一块墓地,把老父亲安顿好了,过两年一去全种上麦子了,那还不把人给气死!
所以说,胡静的出现,可以说是正当其时。有一瞬间,他甚至都有点儿担心胡静不给他办了。
回到家,把这事跟老母亲讲了,母亲也挺高兴。第二天秦奋就拉着母亲去看墓园。胡静站在墓园门口笑盈盈地等着他们。她殷勤周到,特别会跟老人说话,把他妈妈给说得满心欢喜。墓园本身也不错,在十三陵附近,依着山峦,地势起伏,满目苍翠。他和母亲一商量,当时就把余款全数付清了。在胡静的说服下,他买的是山坡最上面的一块,也就是说,墓园内最贵的那一块。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一个劲儿向秦奋打听胡静的情况:结婚了吗?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家里是干吗的……秦奋只能含糊其辞。母亲赞叹了一番,说:“你要能找个胡静这样的,也就挺好了,别太挑……”
可是从那以后,秦奋再给胡静打电话,胡静一次也没接过。
约会三 黑白有道
他早就了解自己的这个毛病,可就是改不了。以前有人夸他老实厚道能为他人着想,他还美不滋儿的。后来他不但美不起来,还非常厌恶自己,因为这种性格导致的结果,几乎老是自己吃亏。
秦奋想起胡静这样的作为,心里挺别扭。不过他约会的兴头却越来越高。收到的信件很多,里面还真有蛮不错的人。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他从外面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打开电脑查看新信息。除开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和要见的朋友伙伴,其他日子只要有空,都安排了征婚约会的日程。
这天,在老城墙上的露天茶座,秦奋躲在太阳伞下的阴凉里打盹。这样忙着约会见面,时间一长,还真弄得费心劳神挺疲惫。
世界上有这么多不靠谱的人、不靠谱的事儿,超出了他的意料。平时,她(他)们分散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淹没在普通平常人的汪洋大海中,撒网都捞不着。一个征婚启事,却把这些人都引了出来,就像天一黑蝙蝠都飞出来一样。所以秦奋在辛苦之外,居然觉得挺上瘾,一辈子过的是平平淡淡的凡人生活,时不常想看点儿怪的离奇的刺激的,还得去电影院。这回起码是不用非看电影不可了。
正这么迷迷糊糊瞎琢磨,一阵响动,睁开眼,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女人正直眉瞪眼望着他。瘦子和自己年龄相仿,胖子年龄不好判断可大可小,胖丫头穿一件套头衫,胸前印着福娃,肩膀上还趴着一只肥胖的蜥蜴。
“这儿剃光头的就您一位,您就是秦先生吧?”瘦子问。
秦奋忙坐直,问:“您是?”
“我姓刘,这是我妹妹。”
秦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犯蒙:“谁是要相亲的,我跟谁聊呵?”
“我呀。”胖丫头大咧咧地回答。
秦奋顿觉一阵失望,他用手胡噜胡噜脸,快速调整一下情绪,勉勉强强地说:“幸会。”然后没话找话地问,“这蜥蜴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啊,你摸摸。”胖丫头把蜥蜴放在秦奋面前的桌面上,蜥蜴支起上身猛地张开嘴。
秦奋往后躲,眼睛盯着蜥蜴,连连摆手:“你还是抱着吧,你瞧它都不高兴了,回头再蹿上来给我一口。”
“嘿!”胖丫头一下兴奋起来,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它叫‘不高兴'呀?”
“原来它名字就叫不高兴呀?你能看出它高兴还是不高兴吗?”
胖丫头抚摸着蜥蜴:“下巴颏儿变黑了就是不高兴,变白了就是高兴。”
“噢,那它现在肯定是不高兴了。”
胖丫头抱起蜥蜴脸凑上去问:“‘不高兴',你看他像好人吗?不像啊?”托起蜥蜴给秦奋看,“你瞧你瞧,越变越黑了。它看人可准了。”
秦奋心头不快,又胡噜一把脸,不说话了。
刘姐忙打圆场,解释说:“您别不高兴,我妹对爬行类动物特有感情,她的心眼儿不够和人打交道的,但她和动物沟通够用。咱们吧岁数长心眼儿也长,她是光长岁数不长心眼儿。”
胖丫头大声说:“姐你当着我的面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秦奋忍不住笑,冲胖丫头竖起大拇指:“要敢于暴露自己的优点,我就是心眼儿太多,活得没你自在。”
刘姐接着说:“那什么,您不是说希望找一个心眼儿别太多岁数别太小的吗?我妹她俩条件都符合。今年三十三了,心眼儿还跟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单纯,童心不改。你们要能成一对,省下心眼儿对付外人就行了,跟她过就俩字,省心。”
秦奋点头道:“是,现在想找心眼儿多的容易,找缺心眼儿的确实难。”伸出两根手指示意胖丫头注意他,“这是几呀?”
“二呀。”
“你这背心上印的是谁呀?”
“福娃呀。”
“福娃是谁呀?”
刘姐忙接过来说:“您可以问点儿比这个难的,我妹她心眼儿少可她不傻。”
秦奋心里这份儿恶心!搞来搞去,弄出一半傻不疲摹K唤霾荒芊⒒穑沟每涂推孔靶α忱从Ω蹲拧K拮约旱恼庵中愿瘢≡谏钪械暮枚嗪枚嗍虑樯希际侨绱恕C髅餍睦锢洗蟛桓咝耍鲇诶衩病⒊鲇诓皇苟苑睫限蔚墓寺恰⒊鲇诠嗫悸撬烁惺艿挠湃岣鲂浴⒊鲇谡獬鲇谀恰苁前炎约旱牟豢臁⒉辉浮⒉宦巫叛挂肿牛愕米约汉芾郏睦锘固匚涯摇�
他早就了解自己的这个毛病,可就是改不了。以前有人夸他老实厚道能为他人着想,他还美不滋儿的。后来他不但美不起来,还非常厌恶自己,因为这种性格导致的结果,几乎老是自己吃亏。他从什么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意思是一个人只有能对别人说“NO”,才会真正成熟起来。他觉得说得好。于是他努着劲儿让自己赶快成熟,遇到一些可有可无的应酬、交往和没来由的求助,也还真说了几次“NO”。但今天的事实表明,他的努力成效甚微,自己还是成熟不起来!
想到此,秦奋决定立刻抽身。可这时胖丫头却向他发问了:“你告诉我,什么动物爱问为什么?”
秦奋没有思想准备一时怔住,认真想了一阵,摇头说:“想不出来。”又问:“你说是什么动物?”
胖丫头给出答案:“猪啊。”
秦奋没反应过来,追问:“为什么?”
胖丫头爆笑起来,瘦女人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蜥蜴的下巴颏儿一下子由黑色变成了白色。胖丫头无比开心地亲着蜥蜴说:“‘不高兴'你都听明白了吧,猪才爱问为什么。”
秦奋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被胖丫头给涮了。他看着偷偷拿眼瞄他的刘姐说:“你妹妹可不省心。”
没成熟的他,又一次惨败。
约会四 惊鸿一瞥
人生的不确定,就是这么折腾人。谁也不知道迈出的下一步是一脚踏上红地毯,还是踩着一个地雷。重要的是,只要机会一出现,就要死死地抓住它,把人力使到最极限,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后海是秦奋小时候经常去游泳玩耍冒险的地方,秦奋按照约会对象梁笑笑的详细指点,在后海边转来转去找到了那家店。那是一座老式宅院,他穿堂过廊,上楼又下楼,迷宫似的七拐八拐,走进一间烟馆似的让人精神萎靡的书吧。他一眼就发现了坐在一张旧沙发里的梁笑笑。梁笑笑是空姐,下了飞机制服没换就来了。
秦奋迟到了,所以一脸歉意伸出手:“是梁小姐吧?我是秦奋。”
梁笑笑礼貌地起身,与他握手,“坐吧。”
“开奥运会好多路限行,迟到了抱歉。”
“没事,我们今天的航班早到了二十分钟。我提前到了。你喝什么?”
秦奋四下找服务生,说:“我来我来,你喝什么?”
梁笑笑指着走过来送上咖啡的服务生说:“我已经要了,他们这儿的咖啡不错。”
秦奋说:“我不敢喝,一喝咖啡就心慌。”
梁笑笑接过咖啡,问他:“你心脏不好吗?”
秦奋歪着脖子想要点儿什么喝,“也不是。我不知道想喝什么……”
梁笑笑说:“我其实也不想喝,可人家开的是生意,不好意思不消费。”
秦奋想了想说:“那我就喝……喝……柠檬茶吧。”
服务生应声离去。
两人陷入沉默,都不知道从哪儿聊起。
从外表上说,梁笑笑长得很漂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很白,给人的感觉非常干净。穿制服的关系显得很有腰身,一双腿很顺地从制服套裙下延伸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属于精品一级的女性。
秦奋想,在征婚中遇到这样的女孩,那真像买彩票中了头彩谁都想,可谁都不敢相信能让自己给撞上,因为概率太低了。那么,这样好的女孩来征婚,究竟抱着什么目的呢?基于以往的经验,他心里先就提防上了。酒吧的“托儿”?诈财的?骗子精神病头脑不正常?要不就是给她自己来找个后爸的吧?
即使不是这类人,而是确实来征婚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这样的空姐,又是在头等舱服务的,接触的乘客全是有钱人,有的互相熟悉了,成了朋友,一起吃个饭玩一玩,满眼所见尽是香车宝马雕梁画栋,满耳所闻莫不是珠环玉佩金钱叮当响。时间长了,眼光就越来越高,不知不觉把自己也给归类到有钱人行列里了,心理特拧巴。一般人看不上,看上的,人家跟你玩玩儿可以,要真找个结婚的,人家还奔着电影明星去呢,又没空姐什么事儿了。就冲这点,也不是秦奋所要的。
秦奋首先问她:“你给自己打多少分?我是说长相?”
梁笑笑浅笑了一下:“我呀,七十分吧。”
秦奋摇摇头,“我给你打九十分。你已经挑过好多人了吧?”
“你是说这种婚介的形式吗?你是第一个。”
“噢,我见了几个,像你这么好看的还是头一次见。也有一个也挺好看的,不过她是为推销墓地约的我,她不能算,剩下全都严重不靠谱。”
梁笑笑好奇地问:“你买了吗?”
“买了,她巨能说,给我架在孝子的位置上下不来了。不买就成了大逆不道了。媳妇没娶成先买了块墓地。”
梁笑笑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她说:“我看了你的征婚广告,觉得你挺逗的。不像有的人似的,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要不就是跟一个还不认识的人写一大堆的肉麻话,看着就恶心。”
秦奋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想到征婚还能征到你这样的。不是恭维你,外表上说你应该算仙女那一级的了。你条件特高吧?”
说到这里,秦奋又警惕起来,怀疑地问:“你不是推销飞机的吧?墓地我努努劲还行,飞机我可买不起。”
梁笑笑不答他的话,接着问:“为什么上海女人免谈?”
“上海女人太精明,太现实了。我喜欢比较性情一点儿的女人。”
梁笑笑又问:“现实一点儿不好吗,现在的人都很现实呀。我妈我周围的朋友每天都在劝我现实一点儿。我就是因为想学着现实一点才来和你见面的。”
“那你算是找错人了,我肯定不是你要找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人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就是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我根本就没想过什么条件。坐在这我觉得特别不真实,可我确实给你打了电话,而且还是我主动约的你。”
秦奋对她这番话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哦”了一声说:“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没有什么诚意,一时糊涂才约的我,后悔了,是吗?”
梁笑笑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有一点儿。你别生气,不是因为你,我是觉得自己有点儿滑稽。”
秦奋一下泄了气,直截了当地说:“那咱们就别聊了。没事,我觉得直说挺好,简单,省得瞎耽误工夫。”
秦奋很失望,但想想梁笑笑的话,觉得这丫头倒是个率直坦白的人,比那些虚假伪善或扭扭捏捏装腔作势的人强得多了。不由得抬眼望了梁笑笑一眼。梁笑笑对他抱歉似的一笑。他从她的笑容里,看出这事的无望。
想到此,他站起来就要走。
梁笑笑问道:“你还有事吧?”
“我没事,但再聊下去咱俩也没什么希望。”
“那你先走吧,我埋单。”
秦奋也不客气:“行,那再见,噢,不对,咱们不会再见了那就……”他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握着梁笑笑的手冥思苦想,“好像说永别了也不合适。”
梁笑笑扑哧一声笑出来,抽回手说:“你可真够烦人的。”
“其实性质是,那就不见了。”秦奋扬了下手。
“不见了。”梁笑笑也扬了扬手,目送他离开。
秦奋讪讪地走了出来。虽说稀奇古怪的事已经遇见不少了,但就这样离开梁笑笑,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满意的好事很难遇得到,遇到了,又分明不属于自己他这四十几年的人生遭际,大部分如此。除了一个“包剪锤”是天上掉馅饼。他真想转回身去,拉住梁笑笑来个“包剪锤”,那样即使是输了,他也认了!
正这么想着,他的胳膊被一只手碰了一下梁笑笑赶上来,把他叫住了。
“想喝酒吗?就在附近找个地儿,咱们再聊会儿。”
秦奋惶惑了,眨巴几下眼睛,问:“为什么呀?你不是那种和饭馆勾着假借谈恋爱宰客的托儿吧?”
梁笑笑一脸骄傲:“你看我像吗?”
秦奋审视着她:“那谁知道啊?还处心积虑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