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招呼宇吃过早饭,菱花说:我去割禾,你就在家歇着。宇说:我也去。菱花笑
道:不晒死你才怪呢!宇一笑:我今日就要看看能不能把我晒死。见宇执意要去,
菱花把头上的草帽递给宇:戴上。那你呢?我再找一顶。菱花说着屋角找出一顶破
旧的草帽,戴在头上。宇一看,突然笑了。菱花脸一红:笑啥?笑你那样子。啥样
子?这草帽把你给破坏了。破坏了啥?破坏了你的美。美什么美,都老妈妈了。菱
花一扭身,走出门去。宇从后赶上,趁菱花不注意,换过草帽:旧的还是我戴吧。
菱花很深地看了他一眼:别闹,让人笑话。
六月的阳光在田野上泻成一片热烈,好在有风,也不觉很热。看着这一片片的
金黄,宇觉得乡下真是很美,心情特别的好。宇突然想到表哥,问:农活这么忙,
表哥怎么也不回来帮忙?菱花像有点气:他呀,一年也难回来一回。你不想他?有
什么想的?菱花转脸看着他。我是说,你们……宇突然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们不是夫妻吗?菱花没有做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很急地走。
菱花埋下身子,挥动着镰刀,动作娴熟而优美。宇看得有些惊奇,蹲下身,吃
力地拉动着镰刀,不一会,汗水把衣衫湿透了,胸口有点闷,便站起身,透口气,
看到菱花翘起的臀部,紧绷的裤子把臀部线条清晰地突出出来,阳光在宇的眼前晃
荡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黄昏终于迟缓地来了,宇在井边冲过澡,坐在院里翻一本言情小说,却怎么也
进入不了小说的情境,便把目光投向天空。天空一片宁静而开朗,一抹淡云悠然地
挂在天边,几只小鸟在暮空中追逐着飞翔。宇的心思却在菱花的房里,他看见菱花
提着澡盆和一桶水,穿过厅堂走进房里,轻轻地拴上门。他所有的触觉都在敏锐地
捕捉着房里的每一个声响,他听到澡盆落地声、倒水声,然后他听到了撩水的声音,
思绪随着每一丝声响展开了想象,他感到一种少有的愉悦,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
想象是多么的贫乏。
菱花终于出来了,浴后的她显得清丽,披散的长发更强化了这种清丽,只是那
宽大的衣衫掩没了她的身材,而那饱满的胸脯依然隐约可见。宇又想到了要是菱花
穿一身裙子更好看。菱花走到他的身边:看书呀。一种女性那诱人的气息浓浓地把
他笼住,以至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嫂,你真美。菱花却装着没听见,拿起他
手边的小说翻了翻,说:好看吗?宇扯回跑远了的思绪:没事,随便翻翻。菱花放
下书,进屋抱出自己的衣服,说:你的衣服呢?我一起洗。宇忙说:不用,我自己
洗。你会洗衣服?乡下的男人是不洗衣服的。菱花笑出声来,清亮亮的笑声在黄昏
的院落里回荡开去,让空气里渗出一种欢快。
宇从房里抱出自己的衣服,却把短裤留下了。菱花一件件地把衣服放在盆里说
:短裤呢?你短裤怎么没拿来?宇脸一热:我……菱花看着他:你没换?不是……
菱花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过脸:你这人,拿来,一起洗。说着自己走进宇的房里。
暮色渐浓,白天的热气渐渐散去,凉风一阵阵地吹来。菱花洗着衣服,宇仰躺
在竹椅上,两人很愉快地说着话儿。
嫂。宇叫一声。菱花抬起头,看着宇。嫂,你怎么不穿裙子?菱花愣了一下,
又搓起衣服来:结过婚的人,穿什么裙子。城里的老太婆都穿裙子,我觉得你穿裙
子更好看。好看什么,再怎么也是腌菜婆。其实我觉得你比城里的女孩更好看,你
不觉得吗?菱花没有应声,使劲地搓着衣服。
宇突然有一个念头:给菱花买一件裙子。
禾插了下去,乡下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宇也感觉出乡下日子的苦累与单调。尽
管如此,宇却没有回去的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一丝留恋,是不是因
为这里的黄昏很美?
黄昏的时候,舅舅舅妈还在田里,当他冲过澡,躺在竹椅上翻小说时,菱花依
旧提着澡盆和水,走进房里,那撩水的声音透过窗户,在宇的周围泛开一片粉红色
的美丽,在这种声音里,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处于一种惊颤状态,又像有一只温柔的
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肌肤,让他有一种走进菱花房里的渴望。这种渴望折磨着他,
让他感受到一种被压抑的痛苦。
又是一个黄昏,当那撩水声长时间地刺激着他的每一个触觉时,他从竹椅上站
起来,然后轻轻地走进厅里,天,菱花的房门没有上栓,虚掩着,留着一条不大不
小的门缝,他站立在菱花的房门前,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痛苦地呻吟,那种推门
而进的渴望潮水般涌过去又涌过来,但他最终还是走出厅门,回到了竹椅上,大口
地呼吸着黄昏的凉气。撩水声终于叹息似的弱下去、弱下去,最终消失于一片沉寂
里。宇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给菱花买一件裙子的愿望愈来愈强烈。菱花吃过早饭,扛着锄头走进晃动的阳
光里,要不是那根秀长的辫子,穿着宽大衣衫的菱花,从背影看去像个三十多岁的
妇人。宇突然有一种痛惜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去了一趟小镇,转了许多地方,才
买了一件紫色的连衣裙。他喜欢紫色。
暮色渐浓。菱花如往常一样烧过洗澡水,提着澡盆穿过厅堂时,宇叫了一声:
嫂。菱花停下来。宇从房里拿出裙子:给你。裙子?给我?菱花的脸上潮红起来,
一转身:我怎么能要?拿起澡盆,走进房里。宇无措地立在那里,一咬牙,走进菱
花的房里,把裙子往床上一放,就急急地出来了。
宇依旧坐在竹椅上,看暮空一对小鸟在追逐。菱花的澡洗得出奇的漫长,漫长
得让宇焦躁起来。他很希望浴后的菱花能穿上那紫色的裙子,然而,菱花依旧穿着
那宽大的衣衫,也不跟宇说话,不作声洗她的衣服。宇有一丝淡淡的失望,这失望
让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菱花夸张地搓洗着衣服,那搓洗的声音,在暗影里
把宇的心一点点地搓碎。
母亲捎信来说:宇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叫他回去。舅舅很高兴,连声说
有出息,而菱花坐在厅门边的小凳上,无声地远望。舅舅,要不,我明天回去。宇
说。他注意到菱花的后背抖动了一下。舅舅说:慌什么,再住几日,反正离开学还
远。宇竟没有坚持。
吃过午饭,舅舅、舅妈出工去了。菱花在洗涮着锅碗。宇有午睡的习惯,回房
依在床上,一下就睡着了……是一条流动的小河,他在河里洗澡,突然看到不远处
也有一个人在洗澡,是菱花,披散着长发,身子却淹没在水中。菱花在向他招手,
他划动着手脚,却怎么也靠近不了菱花。他焦躁,气恨……便睡了,身下一阵膨胀。
宇坐起来,听到厅里竹床有翻动的响声。宇走到门边,是菱花,她穿着那件紫色的
裙子在午睡。宇很激动,看着菱花的睡态。菱花是仰躺着,脸上一片宁静,脸部的
轮廓被裙子完全展现出来,显得出奇的饱满,露出半截白得有些晃眼的大腿微微地
叉开。睡着的菱花是如此的美丽,像他梦中的情境。他听到体内一片呼啸声,汹涌
着一种渴望,一种拥抱或者抚摸什么的渴望,他变得盲目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一个声音呼唤着他,牵引着他跨过门槛,紧张而胆怯地走向竹床。他站在竹床边,
静静看着菱花,菱花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像三月的桃红,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
起伏着……宇口干舌燥,浑身绷得紧紧的,他颤抖着双手,去摸菱花胸前那一片熟
透了的丰满。那种富有弹性的柔软像电一样把人当场抓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
响,他惊慌地逃进房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个下午,宇是在村后的树峦里度过的。树峦里很静,密密的树叶把阳光挡在
了天空。羞耻和自责像刀一般撕扯着他的意识,他觉得自己十分的龌龊和卑鄙,他
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菱花。
村里开始亮灯火时,宇才走进院子。菱花依旧穿着那紫色的裙子在井边洗衣。
舅舅一见他进来说:你去哪儿?搞得我心焦。我去散步了。宇说。
吃饭的时候,宇说:舅,我明天就回去。菱花停住筷子,盯着他。宇忙低下头
去,一口一口地扒饭。急啥,不是说好再住几日?舅舅的声音很大,让宇有些心慌。
不了,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舅舅不再勉强,说了许多亲热的家常话。
宇早早地上床,黑暗中怎么也睡不着,菱花的身影老是出现在他的面前,便拉
亮灯翻起小说,却看不进去,干脆睁眼看着屋顶,脑子里一片空茫。
夜渐渐地深了,很静,只有远处的蛙声和近处草丛里的虫鸣,渲染着夏夜的躁
动。门突然被轻轻地推开了,他一惊,忙坐起,是菱花!紫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
一种柔和的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在那么一瞬间,宇怀疑自
己是不是又在做梦,他极轻地叫一声:嫂。菱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突然把他抱
住。菱花的胸脯抵在他的身上,那种饱满和柔软一下放大了他下午的耻辱,他猛地
挣脱出来:嫂,都怪我,你骂我,我……我不是人!菱花定定地,像不认识他似的
看着他,眼里突然涌起了泪水,顺着红红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宇更是慌乱。他以为
是自己下午欺负了菱花,才让她如此的委屈和伤心。嫂,是我不好,我,我请你原
谅。
夜的寂静里,突然响起舅舅的声音:宇,还没睡?宇慌慌地应道:就睡,舅,
就睡。说着拉灭了灯,房里一下变得黑暗。月光透过窗户轻泻在房里,让房里有一
种做梦般的意味。菱花借着有些苍白的月光,悄悄地走出门去。
第二天一早,舅舅要送他,宇却执意不让,在与舅舅、舅妈话别时,宇感觉到
菱花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他不敢去迎住这柔柔的目光,但就在他转身而去的那
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地迎住了菱花的目光。菱花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与哀怨,他的
心剧烈地疼痛起来。
玉米地的迷乱
孔德鹏
旺子终于控制不住,向惠扑了过去……
红彤彤的夕阳撞在山尖上的时候,旺子甩了镰刀,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绿绿的
水草间,晚露已在漫漫地洇湿草叶了,泛起潮潮的凉气。旺子望着远山,太阳似乎
刹那间给山尖碰碎了,仿佛王老师讲桌上那瓶红墨水,一下子泼在天空,天空就倏
地给晚来的风吹燃了。若在几天前,此刻的旺子则刚刚登上前边那座山的山顶,旺
子会扶扶肩头的书包,寻个草多的地方,冲着粗壮的草稞痛快淋漓地撒泡尿。而这
时候,惠就在下山的路口处等他。惠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待旺子赶上惠时,惠一张
脸早已红晕晕的,似染了天边的晚霞。旺子就不由分说地拉起惠的手,朝山下的村
子走去。
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柳笛似的掠过旺子的耳谷,旺子烦乱地随手捡起块土坷垃,
用力朝山下投去,土坷垃划起一条优美的弧线,眨眼间没入草丛,无声无息。山洼
处的村庄里,缕缕炊烟袅娜着身子蹿上来,雾一般。
那天,旺子收拾好碗筷伏在桌上写作业,娘坐在炕沿儿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光纳
鞋底,娘不时地拿针在头发里划拉几下,娘说,旺子,明天就别去上学了,你也不
小了。旺子就止了笔,瞅娘。娘又说,你爹走得早,这日子还要咱娘俩慢慢过的。
旺子再看看盈盈闪动的灯光,眼睛突地一亮,仿佛也要泛出无比灿烂的光晕来,于
是旺子紧紧握住笔杆,又埋下头去做作业了。娘轻轻叹息一声,旺子却听不见了…
…次日一早,旺子便早早来到上学的路口,惠来了,旺子就把昨晚写好的作业本恭
恭敬敬地捧给惠。旺子说,惠,你把这个本子交给王老师吧!就说我从今天开始就
不去上学了。惠睁大一双眼睛望着他。旺子又说,吃了饭我要跟娘去镇上买只绵羊,
我要把羊羔养大的。旺子说话的时候,一脸秋天的凝重,惠就点点头,把旺子的作
业本接了,翻开来去看,却是旺子工工整整抄写的鲁迅那篇《狂人日记》。惠不由
得抬头看了看旺子,说那我上学去了,就转了身。旺子目送惠的身影爬上山顶,便
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回了家。从此,旺子便担负起了放羊的重任。
太阳已经落山了,连同天边的火烧云,坡间的玉米发出咯吧咯吧的拔节声,仿
佛旺子体内骨骼挤碰的声音。旺子就站起身,对着暗淡的远山啊啊地喊了两声,声
音越过山谷,石头一样撞击在对面的山脊上,又荡回来,荡得旺子双耳嗡嗡的。旺
子就把一堆堆的草装进筐,牵了羊。羊咩咩着不愿走,旺子用力拽了一下,羊才恋
恋不舍地告别了草地。旺子一抬头,冷丁里发现七叔正威严地立在他面前,旺子便
怯怯地唤了声七叔。七叔黑黑的脸上生满了密密的麻坑,双目却刀一般直直地朝他
心里戳去,旺子不由得又喊了声七叔,就朝山下去了。到了山脚,天已黑尽了,旺
子回过头朝山上望去,黑漆漆的山坡间,旺子只望见一点火花星星似的忽隐忽现,
旺子知道,那是七叔在吸旱烟了。
临近家门,旺子忽见自家的柴门闪了闪,就加快了步子,到了柴门口,街里就
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狗吠声,声声仿佛扯着他的心,旺子不由心里激灵一下,似受
了风寒。旺子推开柴门,院里静静的,鸡圈里一只不安分的鸡扑楞了两下翅膀,旺
子就摔了筐,将羊羔拴在木桩上,又倒出些草扔到羊脚边。旺子进了屋,娘正坐在
炕沿上。旺子唤一声娘,娘才起了身,旺子说娘我去盛饭了,就去盛了,然后坐在
炕上呼噜呼噜地喝粥。娘说旺子,明天跟娘一块下地吧,棒子也快熟了。旺子点点
头,小庄就来了。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