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福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立业要把唐家的家底全押上去?”
唐自业信誓旦旦:“是,这是大哥亲口对我说的。”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
唐自业早有准备,而且充分揣摩过这些话的效果:“大哥说你老脑筋。不会同
意他的改革思维,劝我和他站在一起,来……来……”
“来什么?”
“来……来对付你老人家!”
唐父无语,手哆嗦着去摸药瓶。
唐母赶快去帮忙,从药瓶里拿出急救片,压进唐父舌下,唐父紧闭嘴唇,嚅动
着牙齿,终于,舒缓一口气。
唐自业觉得基本达到了目的,于是再给自己涂些保护色:“爸爸,我不应该来
讲这些事,让你老人家生气。”
唐母出于本能地企图在儿子身外找原因:“我看问题不光在立业身上。媳妇没
进门时,他还挺听话,可从这个媳妇进了门,他就愈来愈没个样子。表面看起来,
玉珊一副温柔模样,可我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立业每次乱来,玉珊都护着他。
媳妇是外姓人,毕竟不是唐家骨血,她哪里知道唐家创业的辛苦。又是大陆人,大
陆人是搞阶级斗争出来的,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根本不一样。另外,立业长期在国
外学习,心也就野起来。实际上,还是自业寸步不离地陪着你操劳经营,对你感情
也最深,这些日子你还看不出来吗?只有自业贴心贴意地来看你……”
唐父的嘴停止嚅动,伸手拿水杯喝了一口。
唐自业抢上一步上前去接水杯。
唐父自己将水杯端起,绕过二人,将杯子端放在桌上:“我要出院。”
唐母、唐自业惊异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清,愣着没动。
唐父欠了一下身子,加重口气:“我要出院!”
第八章
二十四
唐立业戴好安全帽,招呼几个工人走到神龛跟前。
乔玉珊在他旁边说:“立业,我劝你还是先去医院和老爷商量一下,再干……”
唐立业斜了她一眼:“我干完这件事,马上就去。”
乔玉珊知道他的拗劲又上来了:“这……你就差这点时间吗?”
“时间就是金钱,反正这神龛不搬不行,见不见老爸都得这么干!”
乔玉珊无可奈何,她忽然想对神龛作个揖,心想人没招儿时都会本能地敬畏神
灵吧。
唐立业双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尊敬的关帝神灵,我们唐家的
事业和运气,全靠你们保佑了。但你们在这儿太委屈,所以,我们要隆重地把你们
请到我们唐家特设的神龛,希望神灵继续保佑我们唐家制衣事业兴旺发达,财源滚
滚……阿弥陀佛。”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演戏;当然也有必要表演一番,如那些立
法会的议员一般。
唐立业走上前双手托起关帝塑像,捧出车间,走到车间门口回头对工人喊:
“OK!”
迫不及待的工人高高举起大锤,与此同时,传来唐福昌一声断喝:“住手!”
唐自业推着唐福昌出现在车间门口,唐立业和众人怔住。
坐在轮椅上的唐福昌怒目而视,身后的唐自业双手抱肩,唐母在一侧拿着水杯、
药瓶等杂物,瞧那架势活像一个急救队的护士。
唐立业怔在那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想,这关帝还挺灵,尤其是自我保
护能力强着呢。
工人们无奈地扔下大锤,这活他们本来挺乐意干的。
唐立业顾左右而言它:“爸,你出院了?”
“你以为我会死在医院里吧?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爸,我正准备去医院看望你,还要向你秉报一下……”
唐福昌端坐,不怒而威:“说得轻巧,先斩后奏吧!”
唐立业企图解释:“爸,二弟可以作证,我先和他商量过……”
唐母上前一步:“少拿你二弟做挡箭牌,你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还能瞧得起
你二弟!”
乔玉珊走到唐母前,说:“奶奶,别生气,我帮你拿着水杯。”
唐母气哼哼地:“我拿得动!”
唐家客厅里虽然没有工人在场,但家族成员们依然个个神情严肃。
唐立业陈词:“我正是为了唐家的事业才这样大胆地干。如果我们还是靠这陈
旧过时的设备,就会被别的制衣业行家甩到后面,还是靠给人家加工,靠吃人家施
舍的剩餐过日子,就会被淘汰。另外,配额不仅越来越少,而且分配也不公平。我
们这样落后的小厂,分少了不够吃的,分多了吃不动……改革确实是势在必行!”
唐自业尽量使自己显得恳切些:“大哥,这就不对啦,配额越多越好,怎么会
吃不动?将多余的配额卖给别的厂家,照样赚钱么!”
唐立业本不想讲大道理,但不讲就没个是非对错了。他放慢了语气道:“我们
要靠实力发展自己的企业,靠实力赚钱,我不赞成倒卖配额的手段,那只是权宜之
策。再说,我们能保证年年弄到足够多的配额吗?”
“我想凭我的关系,这几年是没问题的。”唐自业胸有成竹。
“就算几年没问题,再几年呢?现在是个难得的机遇,澳门的制衣业都在图变
革、找出路,这是潮流。如果这次赶不上,以后就很难再发展了,错过一步,就会
错过几步,很可能会被淘汰。”
“危言耸听!大哥,你没有能力搞配额,就别这么说话。过去,爸爸领着我干,
本来日子过得很好,很安稳,可自从你回来就天下大乱,又要砸车间呀,又要抵押
家产呀,连老爸的血本也要押进去!那次爸爸遭绑架,贴进去20万,根本不能怪妈
妈,要不是你在工厂里搞你所谓的变革,误了上坟的时间,爸爸也不会被绑架。我
看,唐家这点家业,早晚要叫你折腾光了!”
“你!”唐立业气得说不出话来,不是为那番话,是他终于听出兄弟为何处处
作对的弦外之音。乔玉珊暗暗为丈夫着急。
唐自业继续说:“而且,我听说,香港的一些老客户准备撤消我们的合同,改
为和华利制衣公司合作。”
唐福昌惊问:“为什么?”
“还有什么?对大哥不信任呗,哪像爸爸你在公司的时候。人家以前只看到你
和我,不了解大哥。当然,大哥从美国回来不久,有一个让人家了解的过程。”
冷场。
唐福昌思索着。
“我现在可以喘两口气,还能说话,不管你们愿不愿听,我要说两句。”
众人鸦雀无声。
唐自业抓紧表态:“我愿听父亲的。”
“立业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是为福昌制衣业的兴旺发达着想。但风险太大,
搞不好会翻船,不足取……”
说到这儿他突然咳嗽起来,唐母忙给丈夫捶背。
众人紧张不安又都不便插话。
唐福昌打开药瓶,吞下几粒药,唐母赶紧将水杯递上去。
他呷一口水,喘息一通,推开老伴:“不要紧,我死不了!我……我刚刚说到
哪儿了?”
唐自业接着道:“你说到大哥搞不好会翻船,不足取。”
“是呀,把全部家底押进去,这就像赌博,一旦失败了,我们就得跳楼。报纸
经常报道一些输掉家底的人跳楼自杀,大家也都看到了吧?”
唐立业没料到父子间的误会会如此深:“爸爸,对这次改革我们做了周密的计
划和市场调查预测,并不是赌博……”
乔玉珊用手捅了他一下。
唐母不满:“你爸爸病得这样,就不能让他把话讲完!”
唐福昌倒过气来,继续说:“不管怎么讲,我赞成自业的话,这点家底经不起
折腾。我们是安安稳稳的小工厂,过安安稳稳的日子,用不着去经什么风险,做大
做洋。说什么设备老化陈旧,我过去刚创业那阵,还是那种手摇脚踩、又重又笨的
老式缝纫机,我自己就和几个工人一起干,一天干十五六个小时,硬是创下了今天
的福昌制衣公司么!现在好歹是电衣车,虽然不是最先进的,但比过去的设备强多
了,用这样的机器,我现在带病去干,一天干十个小时顶得下来!人么,要多吃苦,
少贪心,否则就活不安稳。再说了,小小澳门不是大香港,别想得那么了不得,那
么激烈,那么宏大,人家能过,我们也能过,用不着冒大风险!”
唐福昌停下来,眼睛四下扫视。
他咳嗽了一下,问:“还有,这个神龛是万万动不得的,这是我们唐家的风水,
不管你信不信,风水坏了,一辈子别想翻身。立业,我最后问你,你必须按你的想
法干吗?”
唐立业不想就此摊牌,他尽力挽回颓势:“爸爸,你听我说,企业要发展,不
能吊死在配额上,创品牌和投资肯定是有风险的,但……”
唐福昌打断他:“好啦,不用说了。”他看看大家,沉默了一会,宣布,“从
明天开始,福昌制衣由自业负责。”
唐自业眼睛顿时发亮:“爸爸,我一定尽力干好!”
唐立业双手一摊:“爸爸……”他有一种被同一条船上的人狠狠抛下海时的感
觉。
“你有你的道理,我不拦你。要干,自己想办法。唐家的厂房和资金一点不能
动。”
乔玉珊无力地闭上眼睛。
二十五
唐自业挺喜欢面对全厂二百多工人宣布事项时那种使命感和自豪感:
“从今天起,我是福昌制衣厂的总经理。希望大家一心一意工作,不要偷懒耍
滑,我唐自业是有良心的,干得好的重用重赏。现在,我宣布:鉴于李娟娟的表现,
提升为制衣车间总领班,负责监督全车间生产,并给她加薪一级……”
工人们朝李娟娟投去羡慕的、忌妒的、讥讽的目光。
杨明冷漠地看了一眼李娟娟,又低下头去摆弄一个机器零件。
李娟娟不知如何是好,她惶恐的目光直看着杨明,希望他抬起头来,但杨明始
终没朝她看。
公司重大人事变更的事项宣布完了。在断断续续往外走的人流中,李娟娟的眼
睛转来转去寻找什么。
小菊挤过来:“李姐,二经理变大经理了,你走大运了,以后可得多帮帮我们
呀!”
李娟娟应付了事地拍了一下小菊,眼睛却还在寻找,终于,她看到杨明贴着墙
根走的身影。
李娟娟赶忙过去,喊:“杨明!”
杨明假装没听见,继续走。
李娟娟跑过去,一把揪住杨明。
“怎么聋啦!”
“领导有什么吩咐?”杨明恨这种不公平的安排,更恨自己无力扭转局面,尤
其痛恨自己不得不迁怒于李娟娟,但他又不想假装附和。他不知如何表达这种复杂
的心情,因此他不想对她多说一个字。
“你少来这套,其实我并不想干,我也干不了!”
“上面有总经理提拔、关照,怎么干不了?”
“杨明,和你说真的,我现在怎么办?”
杨明故意不吱声。
“你到底说话呀,给我出个主意呀!”
“说真的,李娟娟,我祝贺你的荣升。我们打工的混到这个份上,等于天上掉
馅饼,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你的前途比我们亮堂。”
杨明急步往前走。
李娟娟真不懂什么事得罪了这个冤家:“哎,你别走呀,我还有好多话对你说
呢!”
杨明是真不愿对她再说什么。因为他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反感,对谁反感?
反正一切都太没劲了:“对不起,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
李娟娟奇怪地问他:“你收拾什么?”
“二经理当权了,我得准备被炒鱿鱼!”
李娟娟绝没想到这一层:“你别把人家想得那么坏,二经理其实挺理解我们打
工的疾苦……”
“也许他最能理解你吧!”
李娟娟不想与他计较:“真的,二经理如果想炒你,他不会等到今天。那次你
们进葡京,二经理看到了,可他没有跟大经理说。你知道,大经理是最恨员工赌博
的。”
杨明看看她:“那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把他照顾得很好吧?”
李娟娟最讨厌他这种腔调:“你!那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我跟你说了多
少次了……”
杨明故作淡漠地:“对不起,我还有事。”说完走了。
李娟娟看着他的背影,狠狠跺了一下脚。
夏天的夜来得晚,收工后吃饭洗涮、忙这忙那不知不觉又到11点了。福昌厂女
工宿舍守门的阿婆走过来,对正在宿舍外廊晾晒衣服的李娟娟说:“娟娟,有你的
电话!”
李娟娟吃了一惊,问了一句:“不会搞错吧?除了制衣厂以外,压根没人认识
我呀……”
“是个男人打来的,声音挺熟,又想不起是谁,唉,老喽!”
李娟娟在衣襟上擦擦手,跑向电话。
这时,唐自业和几个朋友正在潮江酒楼喝酒。
唐自业对着电话,略有醉意:“娟娟,今晚我高兴,运气好,发了点小财,不
多,一万来块钱,哈哈……刚刚和朋友们喝酒庆贺,我在上次我们坐的小食店对面
的潮江酒楼里,便想到你……你过来吧,一起吃宵夜。”
李娟娟觉得电话直烫手:“不不,太晚了。”
“哎呀,晚什么呀,澳门是不夜城,夜生活才开始呢!你打的来,我等着你。
就在葡京旁边,你记得的。”
李娟娟对电话:“唐先生,请你理解我,我真的不能来。”
“你看看,怎么就不能来?上次你不是和杨明到这里来了?娟娟,大哥当总经
理时,我可没有和他说过这事,你保证过杨明不进赌场,当时大哥要是知道了,会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李娟娟紧张地抓紧电话:“唐先生,你是不是要炒杨明的鱿鱼?”
“放心好了,我不会动他的。第一,我需要他的技术;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炒掉他你会不开心的。娟娟,你的面子,我是一定要给的。”
“谢谢唐先生!”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给我一个面子?来吧?”
李娟娟不禁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