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立业彬彬有礼:“许老板,欢迎光临。华利公司在澳门可是赫赫有名,以后
还要多关照我们哟。”
许佳鹏客气:“哪里哪里,是你们关照我。如今你们是珠联壁合,比翼双飞!”
唐立业示意:“玉珊,给许老板敬茶。”
乔玉珊给许佳鹏敬茶。
许佳鹏呛了一口,咳嗽几声,笑道:“到澳门以后我就没有喝过这样好的茶。”
乔玉珊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其他人闹着让新娘敬茶,乔玉珊赶紧过去。
许佳鹏注视着乔玉珊,有点魂不守舍。
他看看周围邻座,都是一些不相识的老头老太太。他很有些失落。眼睛搜索着
什么,终于发现唐洁美在另一张桌子上殷勤地劝郑国泉喝酒。他不禁有些醋意,恨
恨地盯着。
这边,郑国泉说:“洁美,你知道我是不喝酒的。”
唐洁美不依不饶:“可今天你非喝不可,原因有三——”
郑国泉头一歪:“哦?倒要聆听指教。”
唐洁美数着手指头:“第一,既然参加婚礼,就要表示诚意,”我们借大哥这
杯酒,沾你郑总的光,准备日后大展宏图,这点面子你应该给吧?”
郑国泉笑:“你这是抬举鼓励我了。我没话说。第二?”
“你刚才说见了我阿嫂觉得面熟……”
“是面熟,可以肯定在哪里见过面的。”郑国泉忽然醒悟:“对了,你的嫂子
是不是在北京上过大学?”
“她是清华的高材生啊。”唐洁美高兴得跳起来:“你们认识?”
郑国泉很快就从记忆的仓库里找到美好的储存:“对,她是学校文工团的。我
们曾经同台演出过。”
“真的?你们都是大陆内地来的,山不转水转,在这样的场合见面真不容易。
中国那么大,能在澳门见到熟人,这也是喜事吧?该不该喝?”
“你这张嘴真厉害。好,第三——?”
“你再看看这杯中酒,是什么?——二锅头!阿嫂专门从北京带来的,酒不贵,
意义不寻常。在今天的喜日子,喝北京的酒,是不是别有滋味?”
郑国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嗯?”
唐洁美诡秘一笑,故意放低声音说:“你看,北京——澳门,是不是有点提前
庆贺澳门回归的意思?”
郑国泉哈哈大笑起来:“洁美!我应该给你换个工作了,到外交部去!这酒我
喝了!”端杯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
许佳鹏觉得很难掩饰失落的情绪。他孤零零地自己斟上一杯酒,独自喝下去,
然后重重地将酒杯放下。
唐洁美发现许佳鹏情绪不佳,赶紧走过来。
“佳鹏,今天应酬太多,顾不上你,你别生气啊……”
许佳鹏酸溜溜的:“是啊,顾别人去了,当然顾不上我……”
“人家是我的上司,我能不照顾好吗?”
“哦,那就是你常说的郑总,一表人才嘛!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呢!”
唐洁美拉下脸道:“佳鹏,你别瞎想……”正说着,唐自业端着酒杯晃过来了:
“佳鹏,我怎么找了半天没看到你!”
许佳鹏没好气:“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坐着吗!”
有人喊唐洁美。唐洁美对唐自业说:“二哥,你帮我照料佳鹏,我过去一下。”
又对许佳鹏说:“佳鹏,我去去就来。”说着快步走了。
唐自业的杯子冲着许佳鹏:“我说佳鹏,你干吗苦着个脸,喝酒!”
许佳鹏看看他,一憋气:“喝!”拿起白酒倒在盛葡萄酒的大杯子里。
唐自业惊讶地看着他:“嗬,动真的?来,奉陪一杯!”两个人举杯相碰,一
饮而下。
乔玉珊依然在各桌前敬茶,不时地看看许佳鹏。
她看到许佳鹏正在唐自业的劝说下大杯喝酒,皱了下眉头,许佳鹏意识到她注
视的目光,转头看看她,微笑着,将一大杯白酒灌下。乔玉珊继续往前走。过了一
会儿,她再回头看,许佳鹏的座位空了。
许佳鹏被唐自业和另外一个人搀扶着往外走去,边走边生硬地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两腿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唐自业将许佳鹏送进轿车,对司机说:
“开慢点。”司机点点头。
许佳鹏呆呆坐着,忽然苦涩地大笑起来,用拳心使劲捶自己的额头。
司机惊愕地转头问:“经理,你……”
许佳鹏克制住自己:“走吧,没事。”
送走了许佳鹏,唐自业边往回走边说:“这个许佳鹏,哪有这样喝酒的?不喝
就不喝,一喝必须三杯连灌,我以为他有多大酒量……”
饭桌上,唐福昌被别人劝着喝酒。
唐母打圆场:“你少喝点,医生不让你……”
唐福昌一梗脖子:“你要是什么都听医生的,非饿死不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高兴!最后一杯。”说着将酒一口喝干,然后扶着胸口坐下来,微微喘着气。
唐母关心地问:“你怎么样?”
“没事,年轻的时候,我一个人能喝一瓶……”突然,他一手抓住胸口,痛苦
地皱起眉头:“我……要先下去歇会儿了。”
唐母手忙脚乱:“福昌!你……没事吧?”她叫道:“立业!洁美!”
唐福昌恨自己不争气:“你叫什么呀!我就是想歇一会儿,没事的……”
唐立业、唐洁美、乔玉珊及来宾闻声全围了过来。
唐福昌使劲挥手:“没事!大家高兴!喝酒!”他又端起酒杯:“我敬各位来
宾一杯!”
众人举杯。
唐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唐福昌一口将酒喝下。
众人高兴地散去。
唐福昌坐下,疲惫地低声对唐母道:“悄悄把我扶下去,别让人注意。”
唐母搀扶他往外走,责怪地说:“不行就别逞强……”
唐福昌心满意足:“今天立业的婚事办得好……老婆,下一步该想想自业的婚
事了……”
唐母哑然失笑:“哎呀,你呀,操不完的心!自业根本就没个着落呢……”
九
福昌制衣厂写字楼外,唐自业向内地来的劳工训话:“今天是你们大陆外劳第
一次在本公司领薪水,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一个个进去,出来后不准互相打听你拿
多少我拿多少,违例者下月扣发一半薪水。明白了吗?”
有人沉默有人点头。
唐自业一本正经,有如布道的牧师:“大家挣点钱不容易,有了钱不要进赌场。
这也是大陆劳务公司规定的劳工纪律,希望大家遵守。另外,大家上街一定要注意
带护照,遇到差人巡查,拿出护照说明自己是福昌公司的员工,就不会有事,明白
了吗?”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应答:“明白了!”然后依次进入写字楼,又一个个地拿着
装有葡币的信封出来。
李娟娟和小菊轻松地走出工厂大门。
李娟娟兴致很好:“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我们逛逛街去!”
小菊雀跃:“就是,我们来澳门一个月了,还不知道澳门是什么样子呢!哎,
我说娟姐,咱们通个情报,你拿了多少?”
李娟娟微笑着低声反问:“你呢?”
小菊做了个手势,意为二千五。
李娟娟奇怪地说:“怎么才二千五?”
小菊紧张地问:“你拿多少?”
李娟娟:“三千三。”
小菊正要发作,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她俩回头一看,顿时脸都吓白了——
唐自业正跟在后面。
唐自业和颜悦色地说:“两位小姐,要去游澳门街吗?要不要我当导游?我带
你们去看看澳门最出名的大三巴。”
两人连忙推辞:“不不,哪敢劳你经理大驾?我们只是到街上随便买点东西就
回来。”
这时,厂里有人叫:“唐经理,家里来电话。”
唐自业扫兴地皱起眉头:“又搞什么鬼啊?”
李娟娟和小菊借机抽身,边走边说:“唐经理你忙吧,我们去去就回来。”
唐自业伸着脖子望着她们远去。
唐福昌在自己房中的床上半躺着,闭目养神。唐母在一旁给他读报纸。
唐洁美咋咋呼呼打电话:“二哥,爸爸让你回来吃饭,大哥都回来了……吃阿
嫂做的北京炸酱面!外面吃?又谁请你呀?算了,爱吃不吃,你就在外面晃荡吧!”
她放下电话,对唐立业说:“他不回来。”
乔玉珊在厨房里做面条。
佣人阿秀有些不安:“唐太,还是让我来吧?”
乔玉珊笑道:“我刚来,让我表现一下。你烧汤吧。”她利索地忙碌着,抻面、
切面,看得阿秀眼花缭乱。
乔玉珊把面条配好佐料,然后端出来。
唐洁美看着端出来的面,高兴地拍着手:“哈,炸酱面!阿嫂,这是不是正宗
的北京风味?”
乔玉珊笑道:“我也是乱做的,至于是什么风味,我可不知道。”她一边说一
边大声道:“老爷、奶奶,吃饭了!”
唐福昌从屋里走出:“我已经闻到香味了,这面一闻味儿就让人开胃口。”
乔玉珊笑道:“老爷,那你多吃一碗。”跟着给唐立业和唐洁美配佐料。
唐立业眼珠儿随着妻子转:“玉珊,你第一次来澳门,本来该陪你出去看一看
的,可是……”
乔玉珊打断他:“别说这些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唐洁美逗趣:“可不是吗,
机会多得很哪!大哥,我还真想不到你在爱情方面挺浪漫的,手持一束玫瑰花,
‘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太动人啦!”
唐立业看看父母,耳朵根子直发烧:“你说什么呀。”
唐福昌筷子举过头顶,偏脸歪口地将一根长面条吊进嘴里:“嗯,真不错!没
想到面条能做出这样好的味道。”
唐洁美满嘴吃着也堵不住口:“听说清朝哪个皇帝就爱吃炸酱面,阿嫂,你祖
上是不是皇宫御厨啊?”
唐立业笑道:“什么御厨?她是无师自通,在美国时,天天早上吃方便面,后
来吃腻了,说干吗我们自己不做呢?结果一炮打响,在我们留学生里面引起轰动!”
“其实我也是瞎做的,小时候光吃妈妈做的炸酱面,自己没做过,到了那个环
境,回忆回忆,照葫芦画瓢做呗,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唐父赶忙咽下一大口:“好吃好吃。”
唐母道:“玉珊哪,有空也教一教阿秀,你这也算是一绝呢!”
唐洁美打岔儿:“大哥,你也要学一学,万一阿嫂要回娘家,我们不都吃不上
了?”
唐立业放下碗一本正经地说:“这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第一,我不让她走;
第二,你赶快向阿嫂拜师。”
唐洁美一墩碗筷:“哟,绕了半天让我伺候你呀!”
大家全笑起来。
饭后,唐福昌父女坐在一起看电视。
唐母一吃完饭就给唐福昌的主诊医生打电话:“……唔,我知道了,我一定劝
劝他。谢谢你呀,邝医生。”
唐母放下电话:“福昌,邝医生说,你还是要去医院治一治,你这个病不能掉
以轻心。他们医院设备好,治疗方便,最好全身检查一下。”
唐洁美摇着父亲的手臂:“爸爸,你就去吧,家里杂事多,你又爱操心,到时
一不留神发作,多吓人,我们都提心吊胆的。住院好好治治。邝医生是我们家的老
熟人了,他能不尽心?”
唐福昌注视屏幕:“嗯,我考虑考虑。”
乔玉珊帮助阿秀把洗好的碗筷放在碗柜里。唐立业倚在门边看着她。
阿秀知趣地出去。
乔玉珊洗出几个梨和苹果,用刀飞快地削着,然后切成几瓣,放在果盘里,又
将切好的西瓜、芒果摆放好。
乔玉珊问:“牙签呢?”
唐立业指点:“在那儿。”
乔玉珊意识到他的目光,一边把牙签插在果瓣上,一边低声道:“看什么看,
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唐立业也压低声:“你好看。”
乔玉珊赶紧看看里屋:“你爸妈都在客厅呢。”
唐母在屋里喊:“立业,让玉珊休息吧,她那么远来,就没歇着过。”
唐立业小声:“妈心疼儿媳呢!”
乔玉珊笑了:“别傻站着,去,把水果端出去。”
唐立业心不在焉地把水果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爸爸妈妈,吃水果。”
唐福昌看看,拿起一片水果:“立业,娶了媳妇真不一样了,心细了。”
唐洁美从父亲手里抢过水果填进嘴里:“爸爸,你还看不出来,这是阿嫂做的
果盘,大哥哪有这么好的手艺。”
唐福昌感叹地对唐母道:“我们唐家娶了一个好媳妇啊。”
唐洁美起身:“我走了,下午还要排练。”
唐福昌奇怪:“排什么练?”
唐洁美自觉失口,掩饰道:“哦……是戏剧社排节目。”对出来的乔玉珊做个
鬼脸,走了。
唐福昌闭目想着什么,问:“立业,厂里怎么样?”
唐立业道:“第一批订单完成了。正在接香港的第二批订单。大陆劳工的薪水
也发出去了……”
唐福昌:“嗯。”他思考着什么,睁开眼:“去把自业喊回来,我有话对你们
说。”
李娟娟和小菊兴奋、好奇地在街上闲逛。她们刚从大三巴上下来,小菊显然对
这几乎可以作为澳门标志的名胜有点失望,一边走一边发表评论:“这也算古迹啊?
一块被火烧过的牌坊。不过比我们乡的牌坊大一点。”
李娟娟说:“那不是牌坊,你没听那些旅行团的导游说吗?那原来是个大教堂,
被大火烧过几次,只留下一面像牌坊的墙壁。”
“这教堂怎么这样倒霉?老被大火烧掉。”小菊自作聪明地分析:“哦,我知
道了,那地下室里不是有一堆死人骷髅么?肯定是风水不好。”
“瞎说。”李娟娟不以为然,她刚才混在旅行团的人群里,留心听导游的讲解,
得到不少过去闻所未闻的新鲜见识:“那是过去洋人天主教堂的习惯,传教士死了,
就安放在地下室里,刚才那导游不是说了吗?在葡萄牙,还有家教堂专门用教士的
骷髅砌了间屋子呢!”
小菊不寒而栗:“吓死人了,那谁敢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