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训见是楚昭辅,答道:“你想明白我所观测的事物么?你是点检的亲人,不
妨说与你知道。”用手指着西方将要沉落的斜日道:“你瞧!你看太阳下面不是复
有一太阳吗?”楚昭辅抬头顺着苗训的手儿极目一望,果见日下复有一日,一片黑
光,互相摩荡。好一会,一日沉不见,一日独放光明,旁有五色灿烂的云霞拥护着,
真个是祥光万道,瑞气千条。良久,楚昭辅惊异道:“苗先生,这是个吉祥之兆呢,
还是个不祥之征呢?”苗训道:“这话却难说了,说是个吉祥之兆吗,固然是不错
的;但说是不祥之征,也未始不可以。”楚昭辅道:“一个征兆,主吉就说主吉,
主凶就说主凶,怎么好模棱两可,游移其辞,既说是主吉,同时又说主凶呢?”苗
训道:“并非是模棱两可,乃实有是理,因为是有两个观察点啊!这个征兆,便叫
做天命。起先沉没的太阳,是应在当今幼帝;后显的太阳,乃应在我们点检。那么
在点检一方说,正是个吉祥之兆;若是在幼帝一方说,岂不适是不祥之征么?”楚
昭辅恍然道:“有理!
不知应验当在什么时候?“苗训道:”上天垂象已显,应验就在眼前了!“说
着已是暮色苍然,两人便各归营。
楚昭辅到了自己帐内,免不得把适间所见与苗训所言转告别个知晓。这一传开
去,顿时间你告诉我,我告诉你,一传十,十传百,就弄得一军皆知。于是议论纷
纷,大家认为是天大喜事。果然都指挥领江宁节度使事高怀德便聚诸将士相谋道:
“主上幼弱,又无明辅,我们出死力拼生命去破敌,挣下汗马功劳,有哪个晓得呢?
我们不如应天顺人,就先册点检作天子,然后去北征,各位将军以为何如?”众将
士原同有此心,听得高怀德一倡议,谁还肯说句不赞同,大家齐声道:“正该如此!
我们就议定个办法。“都押衙李处耘道:”这事非同小可,还须同点检胞弟供
奉官都知赵匡义商议一下才好。“高怀德道:”不错!正要和他商议。“便请赵匡
义到来。
中有脱文——编者注“速设策除叛遏乱,却站在此地从容说太平话吗?范质道
:”我等正在踌躇,不得善策,侍卫有什么高见么?“韩通道:”而今别无计较,
只有我去召集禁军,登陴守御;二公去请旨,传檄各镇,速令勤王。你我就分道这
么做吧,迟便无及了!“言毕,疾驰而去。范质、王溥尚在迟疑,家人跑来报道:”
大军已进城了,相爷快走!“范质、王溥一听这个急报,哪里还顾得朝廷的事,只
是自己生命要紧,便一溜烟各奔家门去了。那韩通正走间,劈头恰撞着赵匡胤前军
都校王彦升领着铁骑驶入城来。王彦升见了韩通,大声招呼道:”韩侍卫,快去接
驾!新天子到了!“韩通大怒道:”接什么鸟驾!哪里来的什么鸟天子!你们一班
叛党乱作妄为,真的不怕天诛吗?须知我韩通是不甘附逆的,即刻就要领着禁军来
捉拿你们,你须与我仔细着!你竟胆敢闯到禁城里来耀武扬威,你真死到临头还不
知哩!“说着,由小道飞向家门驶去。王彦升本是个性烈不过的人,一听韩通的说
话,直气得三尸暴跳,七孔生烟,策马随后便追。韩通跑入家门,正想阖户,不料
王彦升驱马早到,手起一刀,将韩通劈死门内。他见韩通已死,一时残忍性起,便
索性闯进去杀了韩通一家人;然后再往城内各处绕行了一遭,王彦升这才返身出城
来迎接赵匡胤。
于是,赵匡胤领着大军缓缓地从明德门鱼贯入城,命将士一律归营,自己退居
于公署中。不一时,军校罗彦瓌拥范质、王溥诸人来。赵匡胤向诸人流涕道:“我
受世宗厚恩,被大军逼迫至此,真是无颜对天地了!”范质等正待对答,罗彦瓌挺
剑厉声道:“我们无主,今已推立点检作天子了!有不从命的,请先试我这宝剑!”
说罢,拔剑出鞘,向着范质、王溥。王溥恐惧极了,降阶先拜。范质不得已,随后
亦拜。赵匡胤忙下阶扶起两人。至是,范质等便诚惶诚恐地拜请赵匡胤诣崇元殿行
禅代礼。赵匡胤即命范质等先行入朝,召集百官。范质等领命去了。日晡时,百官
齐集,排班已定。石守信、王审琦等左右拥护着赵匡胤,从容就廷受禅。但是还未
有禅诏,翰林承旨陶谷便从袖里取出一道禅诏来;兵部侍郎窦仪忙接了朗声宣读道
:天生燕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揆一也。惟尔小子,
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兼检校太傅赵匡胤,
禀天纵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讨,
厥绩隆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颂狱,归于至仁。
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于戏钦哉!畏天之命!
读禅诏毕,宣徽使引赵匡胤就北面拜受制书毕,便掖引赵匡胤登崇元殿,即皇
帝位。到此时,赵匡胤完全如了平生志愿,确立为宋朝开基的太祖皇帝了。当下,
文武百官就金阶舞蹈,朝贺如仪。太祖遂降诏,奉周幼帝做郑王,符太后做周太后,
把一双孤儿寡妇逼迁于西宫,自此周统斩绝,赵家代兴。因太祖前领归德军在宋州,
遂建国号称做宋朝。以火德王,色尚赤,腊用戌。纪元建隆,大赦天下,遣使遍告
邻国藩镇。恰巧华山隐士陈抟老祖骑着一匹驴子打从汴京经过,听说太祖这日已受
禅代周,即了帝位,不禁在驴上拍掌大笑道:“天下自此定了!”说着,加鞭扬长
而去。市民听了他这一句话,益信太祖是天命真主,各个更心悦诚服不提。
越日,太祖降诏追赠周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为中书令,以礼收葬,以旌其
忠义。又论翼戴功劳,加石守信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高怀德为殿前副都点检,
张令铎为马步军都虞侯,王审琦为殿前都指挥使,张光翰为马军都指挥使,赵彦徽
为步军都指挥使,并领节镇。其余领军,一并进爵有差。这时慕容延钊领重兵屯在
真定,韩令坤领兵巡阅北边,都在外未回。太祖便遣使往传谕,许他二人便宜从事,
两人都报称听命。
太祖即诏加慕容延钊为殿前都点检,韩令坤为侍卫亲军都指挥;授弟赵匡义为
殿前都虞侯,改名做光义。以赵普为枢密大学士;范质依周职守司徒、兼侍中;王
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魏仁浦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均同平章事。于是,
一时附凤攀龙之士都已取得高官厚禄了。
太祖便又追崇祖考,立四亲庙:尊高祖脁为僖祖文献皇帝,曾祖珽为顺祖惠元
皇帝,祖敬为翼祖简恭皇帝,妣皆为皇后;考弘殷为宣祖诏武皇帝。定制,每年五
享,朔望荐食荐新,三年一袷祭,五年一禘祭。先庙已定,又尊母杜夫人为皇太后,
扶掖御殿受朝。太祖下拜,群臣皆行朝贺礼。太后起先见楚昭辅到家,报知诸将拥
立太祖事,却惊喜道:“我儿素怀大志,今果然作天子了!”此时倒全无喜色,反
觉满面愁容,吓得太祖忙跪拜道:“母后有什么言语,儿臣自当遵依,请母后放下
忧心吧!”太后道:“我别无言语,只愁得是为君难啊!你可知做了万民之主,一
日万机。调度得好,原可享着尊荣;若是失道,便求为匹夫而不可得。这皇帝岂是
容易做得的么!”太祖再拜道:“臣儿谨体慈旨,敬畏图治就是,母后总可宽心!”
太后遂起退殿。太祖转身临朝,册立夫人王氏为皇后。太祖元配是贺夫人,生一子
名德昭,并二女儿,在周显德五年病殁了,因此续聘彰德军节度使王饶女为继室,
就是今后。
太祖尚有二妹:一个已经夭逝,追封为陈国长公主;一个出嫁与米德福,不幸
又做了寡妇,即封为燕国长公主,赐居宫中。这燕国长公主生得兰心蕙质,明眸皓
齿,的是一位美貌佳人。她只是命运不济,所以在此青春年少正当欢乐的时候,把
个并肩比翼的丈夫死了,弄得孤单单冷清清一个儿,在含愁带恨的当中,将春花秋
月的好时光等闲度过,真是可怜可惜到极点了。她自住到宫里,虽是兄皇加悯,母
后垂怜,多拨宫娥给她陪侍,而且特别赏赐,珍奇满室,罗绮盈箱,怎奈这些都博
不得她脸上笑,解不得她胸中愁,还是镇日价颦蹙双眉,长吁短叹,并不见有解颐
的时候。太祖是何等聪明圣智的人,见皇妹这等不乐,早揣知她的心病,想替她对
症下药,可是一时还没有得着对劲儿的药物,所以隐在肚皮里,未曾说出。这日,
太祖退朝之暇,步到御园里去赏玩一会上林花木,只见好鸟争鸣,万花齐放,夭桃
艳李,各自戏春,不觉龙颜大悦。正想到牡丹丛里看一看天香国色,不料举眼望将
去,见一个与花斗丽的美人儿站立万绿丛中,益显得朱唇一点,红香欲滴,真是爱
杀人也!只见她腰如弱柳,临风晃动,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对着一朵牡丹呆呆地注
视着,那多情的泪珠儿像雨点般地倾洒在花朵上。太祖看了,不由得也自回肠九转,
顿时止步立住,陪着洒下英雄泪来。这正是:万点泪倾巫峡雨,九回肠似浙江潮。
要知这个对花洒泪的美人儿是谁,下回分解。
第七回 绿酒筵前浓歌艳舞 红灯影里蜜爱轻怜
太祖当时心下好生为难:欲前行劝慰,不好怎样措辞,且恐增加她的悲感;欲
退而不顾,不知她这里一哭,要到几时才休,岂不哭坏了她。原来那个站立牡丹丛
里对花洒泪的美人,并非三宫六院妃嫔媵嫱之比,乃是金枝玉叶般娇贵的燕国长公
主。她因独坐在宫里郁闷得慌,故出来御花园里走走,想藉此散散忧心;不想对着
明媚的春光,听着谐和的鸟语,瞧着鲜妍的花色,越发勾起千种情愁,万般忧恨,
反哭泣起来。太祖因她青年寡居,早就存着一个怜悯的心儿,忽又撞见她在此哭泣,
尤其触动了同胞情怀、儿女肝肠,就也忍不住在一旁落泪了。
正在进退两觉为难的当儿,恰巧公主抬起头来,一眼瞧见太祖,自觉不好意思
见兄陈情,惟有假意装作未曾瞧见,忙把脸儿一回向,腰儿一扭转,从刺斜里闪开,
奔避回宫去了。这一来,太祖倒破了难关,但也无心绪再去观赏牡丹,只就站立的
所在,像转磨儿的在那里乱转。转了好一会,犹如做诗的想得了奇句似的,喜得把
手儿一拍,突地自语道:“得了!只消这么一行,就解除了她满腔愁恨,给还了她
一生幸福!”一边口里发话,一边举步向宁福宫走去。
到了宁福宫,见了杜太后,请了安,太祖便奏道:“儿适才在御花园里瞥见妹
子在花前垂泪儿,念着她心痛已深,已给她想了个解救的办法。儿揣想妹子所以抑
郁不乐,当是空闺独守的缘故,而今只要给她觅一个同心伴侣,配就美满婚姻,作
成一双两好,她自然欢畅了。可巧殿前副都点检高怀德也因悼亡,每天上朝总是带
着一副哭脸儿,和妹子正尔同病。这高怀德系真定人,是后周天平节度使高行周的
儿子,出身将门,根基不算浅薄了;又生得堂堂一表,豹头蒸颔,虎臂猿躯,忠心
耿耿,的是一员忠良勇将。现下做到殿前副都点检,自是位极人臣。儿意欲将妹子
下嫁与他,省得妹子这等抱恨终身。”杜太后道:“自古男得重婚,女无再嫁,经
义昭垂,这事恐未便做得。”太祖道:“经义虽是如此,但这事不能不从权办理。
妹子正当年少,教她就此守到白头,不令再嫁,岂不使她丧失一生幸福,再无
欢乐之时,好端端地把一个人葬送了。儿现在身为兆民之主,就是寻常百姓家有忧
恨,尚且要设法替他们解除,使之同归欢乐,何况是自己的妹子呢?儿细想这事,
定须这般办理,才得情天补恨。缺月重圆。“从来慈母疼爱女儿,没有哪个赶得上
的,所以杜太后先前怕的碍着礼教,不好教女儿再嫁,说了这几句执经据礼的话;
往后听着太祖那么一说,便不固执了,立把燕国长公主召来,征取她的同意。公主
私下里早想遍了主意,她要重得欢乐,再享幸福,只有再嫁一条路好走;不过礼教
束缚了她,有话难说,有口难开,故而一向郁闷在心,不敢明讲出来。现在得这个
明达的兄皇不拘礼教,许她再嫁,又配着高怀德这样好夫婿,还有什么不同意呢?
但终究是女儿们常态,脸皮儿薄,嘴巴儿钝,不肯直接答应”愿意“二字,只说是
惟母后兄皇是命便了。杜太后一听,晓得公主同意了,便对太祖道:”就依你的意
见办理吧!“
太祖领命退出,即示意赵普、窦仪往说婚事。赵普、窦仪领着旨意,即往高怀
德处作伐。高怀德正为断弦未续,不免忧愁,忽见赵普、窦仪到来,说是太祖要把
燕国长公主赐婚与他,真是天赐良缘,岂容谢却,当下满心欢喜,满口应允。赵普、
窦仪见这个媒一说就成了,也十分高兴,忙入朝复旨。太祖便诏司天监选择吉日;
当选择三月三日为燕国长公主与高怀德结婚佳期。太祖大喜,诏赐高怀德宁兴坊第,
以备结婚居住;并谕百官宰执,三衙亲王,中贵士俗,届期均往致贺。这道旨意一
下,因为这是太祖登基后头一件荣宠的喜事,满朝文武谁不要来助兴?大家纷纷送
礼物、效奔走,忙得个不亦乐乎。高怀德就太祖新赐府第,里里外外盛加设施,铺
张得富丽华贵,一时无两。只说那新洞房的摆设,已够奢侈了:什么七宝床、六安
枕、金丝帐、银蒜钩、合欢云锦被、如意月华衾、鸳鸯幔、翡翠帘、青玉案、碧纱
厨、玳瑁箧、珊瑚箱、芙蓉镜、孔雀屏、莲心盏、桂子杯、怀翠烛、摇红灯、宜春
胜,增媚香,诸如此类,五光十色,炫耀得人眼睛早花了,哪里数得清呢。总而言
之,这种器用,这种排场,要不是皇亲国戚家,慢说是摆设不出,见也莫想见着哩!
到了吉期,高府备了全副仪仗,拥着凤舆,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