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后即诏责问丁谓。丁谓不能再隐瞒了,才奉请遣使踏勘。
使臣回奏,请复用旧地。刘太后乃诏王曾复视,王曾复视回来,请求单独奏对。
刘太后即召王曾入内。王曾奏道:“臣奉旨复视山陵,果是不能移改,上穴实不可
用。丁谓包藏祸心,使雷允恭把皇堂移入绝地,这计谋真乃狠毒极了!”刘太后大
惊,怒甚,立召冯拯,命即捕拿丁谓、雷允恭等,一并治罪。冯拯听谕,吓得目瞪
口呆,心想庇护丁谓,不由得迟疑起来。刘太后愈怒道:“怎么这等迟疑!尔亦与
丁谓同谋吗?”冯拯忙叩头不迭,回奏道:“臣怎敢与丁谓同谋?只为皇上初承大
统,先帝还未奉安,遽诛大臣,恐惊骇天下视听,是以少加思维,想筹得个较宽大
的办法呢。”刘太后怒意稍解,道:“如此,且先去拿下雷允恭等再议。”冯拯遵
旨退出,发卫士拿下雷允恭、邢中和等,即时鞫讯定谳,一同伏诛。随即抄没雷允
恭家产,竟抄出丁谓委托雷允恭令后苑工匠打造金酒器密书,及雷允恭请托丁谓荐
保管辖皇城司暨三司衙门划稿,并呈中宫。刘太后见了这些证据,决然道:“丁谓
实在是个贼臣。如果是个正直忠纯的,怎肯交结宦官,做此等不法的事呢?若不即
行重办,不能整肃朝纲了!”次日,宣谕近臣道:“丁谓身为宰相,乃与宦官交通,
人格卑污已极。他前附雷允恭奏事,都说已与卿等讨议停妥,所以一概昭允,而今
对证起来,竟是他一人作为的,且营办先帝陵寝,擅行改易。若非王曾按视明白,
几误大事。这等贼臣,真乃罪不容诛了!”冯拯、曹利用等,恐怕罪将及己,俯伏
奏对道:“自从先帝登遐,政事统由丁谓、雷允恭两个议定,说是得旨禁中,臣等
莫敢争辨虚实,所以一概照行。幸赖圣明烛察奸状,这真是社稷的幸福啊!”任中
正犹想保全丁谓,进奏道:“丁谓虽是有罪,但是受着先帝顾托的重任,还是要请
求援律议功才是。”王曾驳斥道:“丁谓真忠,应不得罪宗庙,尚可议功吗?”当
下即召中书舍人草谕,降丁谓为太子少保,分司西京,并罢任中正,出知郓州。擢
王曾同平章事,吕夷简、鲁宗道参知政事,钱惟演枢密使。这吕夷简,乃吕蒙正子,
曾官开封府,颇有政声;钱惟演系吴越王钱俶子,博学能文,与杨亿、刘筠齐名,
曾任翰林学士兼枢密副使。于是刘太后垂帘听政,改命冯拯为山陵使。真个祸不单
行。先前有女道士刘德妙出入丁谓家,真宗崩后,丁谓引入禁中,侈谈祸福,刘太
后颇有几分信她。丁谓既败事,刘太后疑心是丁谓教使,便拿问刘德妙,尽吐丁谓
奸计。刘太后大怒,遂再贬丁谓为崖州司户参军。丁谓为人,机敏有智谋,且善文
章,与孙何齐名,王禹称称赞他是韩、柳以下不可多得的文才,徙居崖州三年,但
事浮屠,不谈朝事,因得刘太后怜念,转徙雷州。
又五年。复徙道州,后致仕,病殁于光州,总算是还得着善终。
不必提了。十月,安葬真宗于永定陵,以天书殉葬,庙号真宗。
总计真宗在位,改元凡五次,共二十六年,享寿五十七岁。
十一月,罢钱惟演为保大节度使,知河南府。残年已过,乃改元做天圣。元年
五月,议定皇太后仪卫,与皇帝一样。一日,刘太后问鲁宗道道:“唐朝的武后,
人怎么样?”鲁宗道奏对道:“武后是唐朝的罪人,险些儿弄得把唐朝的社稷倾覆
了。”刘太后默然。又一日,有小臣方仲弓请立刘氏七庙,刘太后召问诸辅臣,大
家不敢对答。鲁宗道独奏答道:“刘氏若立七庙,将何以处赵氏嗣皇呢?”刘太后
悚然改容,乃停止前议。复一日,刘太后与仁宗同幸慈孝寺,想乘辇先行。鲁宗道
趋前挽住,谏奏道:“夫死从子,经义昭然。国太母仪天下,不可以乱大法,贻后
世讥议。”刘太后忙命住辇,待仁宗车驾先行,自己随在后面。自是刘太后左右用
事的人,都畏惮鲁宗道,称呼他做鱼头参政。这时冯拯早因病罢休,复召王钦若入
相两年。刘太后不信怪诞,王钦若便毫无建白,未几病殁。仁宗谓王曾道:“朕观
王钦若作事,实在是奸邪,讲不到忠正两个字。”王曾奏对道:“正如圣鉴。”乃
擢参知政事张知白同平章事,知河阳军张曼为枢密使,晏殊为副枢密使。六年,张
知白、鲁宗道相继去世。刘太后因两人是朝里正道忠诚的臣子,不胜嗟悼,都亲临
吊奠。张知白赐谥做文节,鲁宗道赐谥做简肃。曹利用举荐尚书左丞张士逊同平章
事。不久,听得赵州兵马监押曹汭,醉后竟身着黄衣,令人呼万岁。朝廷震怒,把
曹汭锁系到京,立毙杖下。这曹汭系曹利用的侄儿,内侍罗崇勋遂谮曹利用附他侄
儿为逆,不可不问。刘太后命捕曹利用,发交廷议。张士逊为曹利用辩护,进奏道
:“这事完全是曹汭的不肖行径,实与曹利用不相干。”刘太后怒道:“尔感激曹
利用荐举的恩德,当然是这么说啦!”张士逊语塞。王曾因奏道:“这事着实与曹
利用无涉,愿国太明察!”刘太后道:“卿誓奏曹利用骄横无状,怎么这事忽又替
他辩护呢?”王曾奏对道:“臣而今替曹利用辩护,乃是就事论事,不敢苟同。曹
利用素日恃宠矜功,做事每多不循朝典,所以臣奏请圣明诰诫,使他知过改过。现
在要牵连他侄儿曹汭的罪案,说他为逆,臣倘附和此议,臣亦不免借故行奸,臣怎
能逃得国太圣上的神明呢?”刘太后颜色少霁道:“卿的忠诚实是可嘉!但曹利用
身为国家大臣,又且受国厚恩,有侄不能教训,使他努力报效,反生出此等逆迹,
处曹利用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这总算是应该的吧?”王曾奏答道:“圣论允当。”
乃罢曹利用为千牛卫将军,出知随州。张士逊亦连罢职。曹利用出都,复坐私贷官
钱的罪案,改徙房州。曹利用甚是气愤,至襄阳驿,遂自缢死了。遂任吕夷简同平
章事,夏竦、薛奎参知政事,姜遵、范雍、陈尧佐为枢密副使。
七年六月,忽大雨震雷,玉清昭应宫竟被雷火烧成一片瓦砾场。刘太后听报,
传旨把守宫的官吏系置御史狱,流泪对辅臣道:“先帝尊天奉道,竭力造成此一座
宫,而今一夕烧毁得只剩长生、崇寿两个小殿,如何对得住先帝的遗旨呢?”范雍
抗声道:“臣意不如一起烧了它。先朝尽天下的财力,才得造成;电火一夕,便化
灰烬,可见非关人事,实是天意。若是因为还有两殿存在,又去修葺,那便民不堪
命了。殊不是敬惧天戒的办法!”王曾、吕夷简同奏道:“范雍的奏议很对。”中
丞王曙亦奏道:“玉清昭应宫的建筑,本来就不合经义,所以天变来致警告。愿国
太把这地方废除了,并且罢撤这种祀事,以顺天变。”右司谏范讽又奏道:“这事
真个是天变,守宫的官吏着实无罪,不当置狱,敢求国太宽贷!”刘太后与仁宗听
了,同时感悟,遂减轻守宫官吏的刑罚,罢除诸宫观使,二殿不复修治,改为万寿
观。七年冬至节,仁宗率百官上刘太后寿于会庆殿。刘太后遂与仁宗同御天安殿受
群臣朝拜。秘阁校理范仲淹因上疏谏诤,谓天子奉亲于内宫,自有家人的礼则;而
今与百官同在一起,北面去朝拜,未免有亏君体,低损主威,不好垂法后世。仁宗
不报。八年二月,范仲淹又上疏请求刘太后归政。疏略云:陛下拥扶圣躬,圣断大
政,日月持久。今皇帝春秋已盛,睿哲贤圣,握乾纲而归坤纽,非黄裳之吉象也。
岂若保庆寿于长乐,卷收大权,还上真主,以享天下之养!
疏上,刘太后亦不报。范仲淹做秘阁校理,乃是晏殊举荐的,而今听得范仲淹
上这等奏疏,不禁大惧,召范仲淹诘责道:“怎么这等狂率?倘然太后加罪,岂不
累及举荐的人吗?”范仲淹正色答道:“我范仲淹谬承公荐,总怕不称,羞辱了知
己的人,不想反倒因忠直,得罪于门下了!”晏殊大惭。于是范仲淹遂请求外补。
刘太后照准,出判河中府。
越年,改元做明道。元年二月,李顺容病剧,刘太后心里很明白她受了委屈,
便把她进位宸妃。仁宗虽然年纪已长,因为李宸妃默处先朝嫔御中,不肯说出自己
实生仁宗,而宫中的人,又没有敢说明的,所以还当做刘太后是他的亲生之母,不
晓得是李宸妃。是月,李宸妃竟一病薨逝了。刘太后想用宫人礼治丧,移棺出外。
吕夷简进奏道:“臣听说李宸妃薨逝了,怎么没听得内旨发丧呢?”刘太后道:
“宰相亦干与宫中细事么?”吕夷简奏对道:“臣待罪宰相,宫里宫外,事无大小,
均当与闻。”刘太后不悦,遽引仁宗退入。少刻,刘太后复出,立帘下召吕夷简问
道:“死了一个宫人,相公却这等郑重其事,是何道理?”吕夷简奏答道:“他宫
人死,臣还可不问;李宸妃薨逝,臣万不能不问。”太后大怒道:“相公想离间我
母子么?”吕夷简答奏道:“臣怎敢?但国太不想保全刘氏么?如果还想保全刘氏,
那么李宸妃的丧礼非从厚不可。”刘太后想了想道:“卿言很是。”吕夷简又谓罗
崇勋道“李宸妃诞育圣躬,而今丧事不能成礼,他日定必有因此事得罪的,莫谓吕
夷简今日没有直说。李宸妃必须用后服装殓,用水银实棺,方保得安全。”罗崇勋
把这话入白刘太后。刘太后大悟,乃依照吕夷简的办法,用一品礼成殓,殡于洪福
院中。这正是:身后哀荣谁管得,宫闱秘事总难言。
要知后来有人奏明仁宗,李宸妃是他的生身之母,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结私怨一言罢官 承新宠二美惑主
岁月像白驹过隙般地匆匆过去,眨眨眼又是二年二月了。
刘太后垂帘听政,到此已经十有一年,忽然想着女子被服天子衮冕,享祭太庙,
是历来皇家制度所不许的。这实在太卑视女子的人格了。怎么男子便能衣冠享祭太
庙,女子便不能衣冠享祭太庙呢?我必须开个创例,以示女子与男子实是一样。主
见已定,传旨知照朝臣:春祭,皇太后用天子冠服亲享太庙。薛奎听得这道诏旨,
进谏道:“国太穿戴天子衣冠享祭太庙,用什么拜礼呢?将何以垂当后世?”刘太
后决然说道:“此事不是卿想见得到的,勿容谏阻。千百年后的人,未必仍如卿今
日一般固执!”薛奎不敢再谏,只得遵旨。到期,刘太后竟戴起仪天冠,穿了衮龙
袍,偕同杨太妃、郭皇后,至太庙祭享。于是刘太后初献,杨太妃亚献,郭皇后终
献。礼毕,群臣敬上刘太后尊号为应元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还宫后,三
司使程琳见刘太后这等,以为她将效法唐朝武则天的作为,因献《武后隔朝图》,
刘太后接着,把它掷在地上道:“我不做此等负祖宗的事!须知我所以定要参与朝
政,自有我的见解,尔休生妄想!”程琳吓得战悚而退。没有几日,又有漕使刘绰
从京西还都,见刘太后奏道:“现在水漕仓储积的谷粟,臣查得有出剩余粮千余斛,
乞付三司。”刘太后斥道:“卿认识王曾、张知白、吕夷简、鲁宗道吗?他四人岂
是因着献羡余进用的么?”刘绰亦战悚而退。由是宫廷内外,都畏惮刘太后严明,
做事不敢不奉法尽忠,真是朝纲肃然。
怎奈昊天不悯,刘太后忽染沉疴,仁宗征召天下名医诊治,并大赦天下,不过
徒尽人事,全无益于病症。刘太后自知必死,乃遗诏尊杨太妃为皇太后,与皇帝同
议军国事。至三月,遂溘然而逝。刘太后既崩,仁宗痛哭悲号,十分哀戚,泣谓群
臣道:“太后临终,嘴里说不出话,还几次用手拉着衣服,像有什么遗嘱,不知是
何缘故。”薛奎奏道:“这就是为着身上穿戴的衮冕。穿戴这个,怎好见先帝于地
下呢?”仁宗乃悟,即用皇后的冠服装殓,发丧告哀。一面仁宗便要遵照刘太后遗
诏,奉杨太妃同议军国事。御史中丞蔡齐亟白执政道:“皇上春秋已长,且熟晓天
下的情伪,而今应该亲揽朝政了,岂可使女后相踵称制?”吕夷简不能决断,正在
为难,忽燕王入宫临丧,吕夷简忙上前着请教。燕王道:“这有什么难决的。太后
乃是国母的尊号,哪有因着保育的缘故而代立的呢?若是一太后崩逝,又要立一太
后,天下的人岂不要怀疑皇上不可一日无母后的佐助么?这事且慢提,还有大事当
前哩!自古治天下莫大于尽孝,皇上作万民的主子已十多年,连本生母还不晓得是
哪个,能够进得到尽孝吗?”即进奏仁宗道:“陛下是李宸妃所生,刘太后与杨太
妃,都只是保育圣躬的人啊!”仁宗惊诧道:“皇叔何以向无一语呢?”燕王侧然
复奏道:“刘太后虽非亲生陛下,而爱护圣躬,实与亲生的一样,先帝在日,亦无
一语,臣哪敢冒奏?至陛下登基,又值四凶当道,专制朝政,内外交相蒙蔽,臣惟
恐急急启奏,或被奸人构陷,臣躯固不足惜;万一自碍圣躬,并及李宸妃,臣岂不
成了千古罪人,而此事终不得明白吗?是以臣十年以来,深自隐讳,使今日得以面
陈于陛下。区区愚衷,乞求陛下鉴谅!”仁宗听了,泪眦荧荧,瞧着吕夷简。吕夷
简忙跪奏道:“燕王所奏,句句实言。陛下系李宸妃所生,宫中个个知晓,不是虚
妄的。”仁宗至是,不由得放声大哭,即要命驾至洪福院,亲视李宸妃遗骸。吕夷
简复奏道:“陛下当先全大义,后及私恩。刘太后与杨太妃扶养调护圣躬二十余年,
恩勤备至,陛下自亦当仰报哩。”仁宗乃仍遵刘太后遗旨,遵杨太妃为皇太后,惟
删去参决军国事一语。燕王又奏道:“杨太妃既可尊为皇太后,李宸妃尤当追尊为
皇太后。”仁宗点首,又追尊李宸妃为皇太后,谥做庄懿。于是一面下诏责躬,幸
洪福院祭告庄懿皇太后灵柩,换易梓宫,一面治办刘太后丧事。仁宗看了庄懿皇太
后的遗骸,是用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