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精通武略,从来惯习兵书。状元御笔我先除,赫赫名传紫署。
丈八长枪谁抵?穿杨箭发无虚。降龙伏虎有神图,海外立功报主。
姜老星看见南朝添了一员大将,他情知好汉不敌两手,丢下了王良,拨转马便走。来将高声叫道:“好番将,你这一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番将听知是个说书的,心上略安稳些,勒住马回头一看,只见门旗影里,军仗森严,四盖八麾,双旌坐纛,中间有一面牙旗,牙旗上写着一行大字,说道:“征西后营大都督武状元唐英”。番官心里想起:“既是个武状元,此人必定文武兼资,超群出众的豪杰,今番不可轻敌也。”再又勒住马看上一回,只见旌旗闪闪,中央坐着武状元:
戴一顶三叉四缝五瓣六楞,护胸遮头,拦枪抵箭,水磨凤翅银盔。披一领老君炉烧炼成的欺寒冰,餐瑞雪,九吞头,十八扎,柳叶砌成金锁甲。衬一件巧女妆,绣女描,前后獬豸,锁金补子,左鸾右凤,双朝日月,剪绒碎锦紫绸袍。系一件茜珠英,攒八宝,嵌珍珠,拖玛瑙,钮扣纽门,倒搭银钩,玲珑剔透喷花带。悬两面照耀乾坤,光辉日月,走妖魔,亲凤侣,左吞头,右吞口,掩心前后镜青铜。围一条满天红,双折摆,左走兽,右飞禽,霜敲玉兔,电闪蟾蜍,两幅战裙双凤舞。左手下,带一张梢不长,靶不短,控金钩,填玉碗,上阵长推九个满,通梢挺直宝雕弓。插几枝剜人心,摘人胆,捻一捻,转千转,射去长行一里半,水银灌杆攒竹箭。右手下,带一根逢人伤,逢虎伤,老伤亡,少伤亡,水磨竹节嵌铜鞭。挎一口嵌七星,鲨鱼鞘,砍杀龙,砍杀虎,吹毛利刃丧门剑。正叫做十年前是一书生,仗钺登坛领重兵。葱岭射雕双碛暗,交河牧马阵云明。羽书火速连边塞,露布星驰入汉城。挂印封侯今日事,十年前是一书生。
番官见之,已自有了三分惧怕,高声叫道:“来将何人?愿留名姓。”来将道:“吾乃南膳部洲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抚夷取宝征西后营大都督武状元浪子唐英。”姜老星忽刺心里想道:“此人面如傅粉,唇似抹朱,清清秀秀的人品,却又打着武官的旗号,又说是武官的出身,莫非是个说客?待俺探他一探儿,看是怎么。”思想已定,却才开口问道:“你既是个武状元,来此有何话说?”唐状元道:“你是何人?”番官道:“俺是西牛贺洲金莲宝象国占巴的赖御前官封刺仪王姜老星忽刺的便是。”唐状元道:“你既是个刺仪王,是个天王之称,位居极品,岂不知机?”姜老星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俺岂不知机?”唐状元道:“我天兵西下经过你这小邦,我又不是占你的城池,我又不是灭你的社稷,不过是要你一张通关牒文,问你可有传国玉玺。如有玉玺,献将出来;如无玉玺,你便写下一张降表,亲到宝船见我元帅,我兵再往他国,别作道理。你焉敢执拗抗违,卖弄小术,连日统领兵卒,糜烂小民。你既知机,岂不知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畏天者保其国。我这宝船上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歼你这个小将,如折柳穿鱼;灭你这个小国,如泰山压卵。只是你他日噬脐,悔之晚矣。你与我作速的退兵进城,送上通关牒文来,还不失知机之智。”姜老星听知这一席话儿,心里想道:“此人果是个说客。虽是一篇夸诞之词,其实的却有几分道理。但有一件事在中间不当稳便,当原日俺在国王面前夸口说道,要生擒和尚,活捉道士,今日岂可遇着这等一个说客,却自轻易回兵?莫若还与他交战一场,再作区处。”思想已定,喝声道:“你既是个状元,怎么把这个虚词来谎我?我不知机,只晓得厮杀。”道犹未了,一枝画杆方天戟早已刺到唐状元跟前。唐状元举枪架住,骂道:“你这狗番,我说你是个知彼知己的,原来是一个草木匹夫。我唐状元岂是个怕你的?若不生擒这贼,誓不回兵。”好一个唐状元,掣过那一条血滚银枪:
左五五右六六,上三下四相遮。扬前抵后没分差,雪片梨花雨打。武艺九边首选,文章四海名夸。孙吴伊吕属吾家,枪法岂在人下。
姜老星看见唐状元这一杆枪,就是泰山一般相似,心里想道:“此人枪法甚精,只在俺上,不在俺下,果是南朝一员名将也。”不敢怠慢,把个画杆方天戟越加用心,一来一往,一架一拦,大战百十余回,不分胜负。唐状元心里想道:“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这番狗奴也有三分鬼画符,不免用个奇计胜他。”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正在大战之时,把根滚银枪虚晃了一晃,放开马下阵而跑。番官看见唐状元败阵下去,心里想道:“此人诈败而去,若是赶他,不免中他诡计;我若是不赶他,我便怯阵,不见得我的本领高强。还有一件,饶他诡计,不过是个回马枪、回马箭,在意提防他便是。”好番官,放心大胆赶下阵来。唐状元看见番官赶下阵来,心中暗喜,撇下了带血滚银枪,取过那一张通梢挺直宝雕弓,搭上那一枝水银灌杆攒竹箭。正是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咯嚓一声响,早已射中了番将的心窝儿里面。好番将,卖弄他的手段,把马望左夹一夹,左手就绰住了这枝箭。唐状元的箭是个百发百中的,他曾在金钱眼里翻筋斗,也曾把半风道士穿胸走,也曾把百步垂杨开大口,也曾把红心队里阴阳剖,何愁有个不中的。方才放马过来,欲待枭了番官的首级,只见番官把那一枝箭捻着在手里看哩,唐英大惊失色,心里想道:“岂有我的箭绰在他手里之理?”连忙的取下第二枝箭,只听着声响,早已射将过来。番官把个马往右夹一夹,右手又绰住了这一枝箭。唐状元大怒,说道:“好番奴,敢两手绰住了我两枝箭。”喝一声“看箭”,早已锁喉一箭飞来。原来这个番官又巧显他一个手段,卖弄他一个聪明,也不用左手,也不用右手,尽着那个斗大的头,张开那个狮子口,一口就绰住了那一枝箭。这一枝箭射成一个麋鹿衔花的故事,把个唐状元见之,又恼又好笑。
却说那个番官绰了三枝箭,拿在手里,轻轻的拗做六枝。唐英见之,越加大怒,骂说道:“番贱奴!敢折我宝贝。不斩此贼,誓不回船。”捻过枪来,直取番官首级。番官挺戟相迎,两家又战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负。番官却又来费手,把个戟虚晃了一晃,竟败阵而走。唐状元心里想道:“这番奴诈败假输,奉承我九口飞刀的术法,这吕太后的筵席好狠哩!只一件来,我不赶他下去,我反不如他了。”好个唐状元,放开马赶他下去。姜老星看见唐状元赶下来,心中暗算,连忙的口里念动真言,讽动密语,把个头儿摇了一摇,那九口飞刀望空而起。唐状元正然追下阵来,只听得半空中呼呼呼的响,料应是九口飞刀下来,即时取弓在手,搭箭当弦。却好的就是第一口刀,他照着那口刀,砰的一响,射落在地。番官看见唐状元射落了他的飞刀,心里想道:“我这飞刀自祖宗以来,传流了七八十代,并没有个脱白的,今番却不济事了。连日之间,不曾伤得南朝一个将官。昨日被那小将军打了一枪,今日又被这状元射了一箭,你这飞刀虽有若无了。正是夷狄之有刀,不如诸夏之无也。”眉头一蹙,恨上心来。正待把戟分开,哪晓得唐状元猛空一箭。好番官,急忙里闪个空,高声叫道:“似此暗箭伤人,不为高手。”唐状元道:“就凭你说个高手来。”番官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这才是个高手。”唐状元道:“悉凭你说来便是。”番官道:“若依俺说来,两家对面相迎,约去百步之远,勒住马,拽满弓,一递三箭。”唐状元道:“就是对面相迎,就是百步之远,就勒住马,就拽满弓,你就射我三箭起。”番官道:“还不是这等射。”唐英道:“你还要怎么射哩?”番官道:“一不许枪拨,二不许刀拦,三不许剑遮,四不许弓打。正是生铁补锅,看各人的手段。”唐状元道:“你若是输了之时,却不要反悔。”番官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反悔之理。”唐状元道:“我做个靶子,你射来。”番官道:“就俺做个靶子,你射来。”
这一番对面比射,却不知谁先谁后,又不知谁胜谁输,且听下回分解。
第24回 唐状元射杀老星 姜金定囤淹四将
诗曰:
君子雍容揖逊行,射将观德便多争。
一枝贯虱诸人羡,百步穿杨众口称。
后羿仰天乌殒落,薛仁交阵马飞腾。
边城今见胡尘静,多感将军手段精。
却说一个唐状元,一个姜老星,两家对阵,取弓在手,搭箭当弦。唐英道:“我做个靶子,你射来。”番将道:“俺做个靶子,你射来。”唐状元道:“恭敬不如从命,恕僭了。”取弓搭箭,对着番官 口扑 咚一箭过去。番官把个左眼瞪了一瞪,那枝箭望左边地下去了。唐英道:“好跷蹊,我的箭焉得偏左?”急忙的射过第二箭去。那番官把个右眼眨了一眨,那枝箭右边地下去了。唐状元道:“好古怪,怎么我的箭会偏右?”第三箭看得清,去得轻,多管是结果了番官也。哪晓得番官把两只眼齐瞪了一瞪,那枝箭儿竟望马前地下去了。唐英心里想道:“这冤家不是头了。”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只见番官道:“今番该俺射你了。”唐英道:“且慢。”番官道:“你射了俺三箭,应该俺射你三箭,怎么说道且慢?”唐英道:“我南朝人不进军门便罢,若进了军门,从三岁五岁就学个复箭法。”番官道:“怎么叫做个复箭法?”唐英道:“是你方才眼瞪左,箭落左;眼瞪右,箭落右;眼双瞪,箭落马前。这却不是个复箭之法?”番官道:“原来你也晓得些。”唐英道:“此等何足为奇。”番官道:“还有甚么奇的?”唐英道:“我南朝还有三枝箭,莫说是你眼不曾见,就是你耳也不曾闻。”番官道:“好胡诌哩!有个甚么三枝箭,眼不曾见,耳不曾闻?”唐英道:“我南朝这三箭,非是我夸口所说,头一箭射天,就射得天叫;第二箭射山,就射得山崩;第三箭射石头,就射得石头粉烂。”番官听知,大笑了一声,说道:“好胡诌!自古到今,哪里有个天会射得叫哩?”唐英道:“口说无凭,做出来便见。”番官道:“既是做出来便见,俺也不要你射山,俺也不要你射石头,你只把个天射得叫来与俺听着。若是射得天叫,俺即时下马投降,举国降书降表,送上宝船,不费你丝毫之力。若是射不得天叫,你却下马投降于我。军中却无戏言。”唐英道:“你不要走,待我射来与你看看。”番将道:“怎么我走?正要看你射天。只怕你射天天不叫,教你入地地无门。”原来军伍中随身有三绷箭,第一绷是狼牙枣子箭,第二绷是一寸二分阔的铲马箭,第三绷是响扑头箭。唐状元心聪计巧,叫一声:“我射的天叫,你看来。”此时正是西南风,他却把马勒在东北上,望空着力一射。扑头箭原是响的,迎着风越加声响,只听得半空中呼呼的好响哩。那姜老星到底是个番国里的人,有三分稚气,听得声响,只说真个射得天叫,抬起头来瞧着上面。哪晓得唐状元闹中夺趣,暗里偷情,急忙的取出第二绷一寸二分阔的铲马箭,照着番官锁喉一箭,把个斗大的头就是切葫芦的样子,一铲铲将下去。唐状元绰了这个番头,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早已有个蓝旗官报与宝船上总兵官知道。唐状元算下西洋第一功,喜酒彩旗,金花色缎,南船上欢声动地。却可怜小西番报上番王说道:“祸事临门,一来不小。”番王唬得魂不附体,问道:“怎么祸来不小?”小番道:“剌仪王出马,却被南朝一个甚么唐状元砍了头去,五千名番兵尽为齑粉。”左丞相孛镇龙笑了一笑,说道:“砍了姜老星,今番又多个大头鬼了。”番王道:“好丞相,国事通不知,只晓得鬼打钹。俺如今江山不稳,社稷不牢,早知有此灾祸,当初只是写一道降书降表,万事皆休。”却又是三太子在傍说道:“胜败兵家之常。伯王百战百胜,一败而失天下;汉王百战百败,一胜而得天下。岂可以此小挫,顿失大事?伏乞父王宽解。”番王道:“既如此,作急传下旨意,责令各总兵官,谁领兵前去与朕分忧?”道犹未了,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位青年小将,年方二十,约长八尺,眼横秋水,头戴金盔,身着皂袍,腰垂玉带,啼啼哭哭,跪伏金阶奏道:“俺王在上,末将不才,愿领一支番兵,前退南朝人马,活捉唐英,碎尸万段,以报父仇。”番王起头看来,乃姜老星忽刺二公子姜尽牙。番王素知他父子们本领高强,心中大喜,递酒三杯,少壮行色。临行又叮嘱道:“南人文武全才,智勇双备,你务必小心。”姜尽牙道:“不斩南将,誓不回朝。”
即时点齐军马,奔出关来,黄草坡前摆开阵势,高叫道:“你们巡船小校,探事儿郎,早早报与总兵官知道,教那甚么唐状元出来受死。”唐英知道,一马一枪,离船相敌。姜尽牙道:“来将何人?通名与俺。”唐英道:“你岂不知我唐状元的大名,如雷灌耳。你这黄口稚子,从何而来?”番将道:“俺是姜总兵二公子姜尽牙的便是。甘罗十二为丞相,岂不是稚子乎?”唐英道:“稚子乳臭,来此何干?”姜尽牙道:“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声犹未绝,一张金湛斧飞来,直奔唐英。好唐状元,掣枪急架,两下交锋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番将心生毒计,把个金湛斧晃了一晃,败阵而去。唐英仗了破竹之威,英追他下阵,心中暗喜,连忙的褪了头上金盔,抖乱了青丝细发,念动真言,宣动密语,喝声道:“疾风不到,等待何时!”只见西南上狂风大作,四面八方飞砂走石,乱打将来。起初只有石子儿大,次后就有鸡卵般粗,就把个唐状元披头散发,甲卸盔歪,竟投宝船而去。
坐犹未稳,小番将又来讨战。中军帐传出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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