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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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气 作者:蒋子龙-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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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潜在的威胁?就是看在许良慧的份儿上简业修也决定实话实说,“杜家父子上下
活动,提出返修加固,降低售价,给买户退钱。但当地居民激烈反对,人家怀疑这
栋楼从基础到房盖儿就没有一处是没有问题的,根本不是返修的问题,再说谁还相
信敢盖成这种楼的人会修好这栋楼呢?下面比较一致的意见是炸掉重建,但是这两
天突然有一股来自上边的强大力量,既反对炸楼,又不让返修,要拿这栋危楼当反
面样板,检查所有白危改工程以来建成的新房子……这一招儿可太损了,全面清算
危改工程!只要那栋破楼立在那儿,就是抽危改的嘴巴,抽卢市长的嘴巴!这本来
是土木集团的失误,却变成整个梨城危改的失误……”金克任也很不客气:“这是
你的想象,还是真有什么根据?你主张炸楼是完全出于公心,还是也有一点想看杜
家笑话的小心眼儿?”

  简业修没有恼反而平静下来:“恰恰相反,我这是在帮杜家父子……这个以后
再说。我现在还是危改办副主任,您借给我一个胆子也不敢胡乱猜疑,谎报军情,
我刚从顾全德那儿来,法院态度急转弯,原来他们积极性非常高,站在区政府和当
地居民一边,准备判土木集团包赔一切损失,炸楼重建。现在则态度暖昧,甚至想
拒绝受理这个案子,说这是个大事件,市里可能要专门讨论,法院不要急于介入此
事。”

  “卢市长知道了吗?”

  “我猜他即使知道得不详细,也该闻到点味儿、听到点风了,这是一箭双雕冲
着你们二位来的……”

  “嗯?跟我有关系吗?”金克任笑得奇怪,显然并不相信简业修的话。

  “以这栋破楼为契机大摆危改的弊端,甚至宣告危改失败,在换届中卢头还能
连任市长吗?您是分管危改的,又怎么能逃得了干系?现在就造出您要当市长的舆
论,一是离间您和市长的关系,造成人大代表们对您的误会,实际是想断您当市长
的路。您只要想想历次换届的经验,凡是早就放出风要当什么的,最后保证当不上,
因为大家早就把枪口瞄准了他,准备好了弹药,准备好了黑材料,往往是那些不声
不响地躲在后面的人,到时候突然站出来取而代之。好啦,既然有人想让现任市长
下台,让常务副市长不能顺理成章地晋升为市长,那就是他本人想当市长,或者另
外选一个他喜欢的人当市长,我相信梨城市委和市政府的干部们,对这一点早就看
得明明白白了,如果您还将信将疑,那就是当事者迷了。”

  金克任冷汗淋漓,想摆脱被简业修说中心事的窘境,一下子改用轻松的语调:
“你什么时候变成政治分析家了?”“这叫旁观者清。”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金
克任只好打住话头:“请进。”

  进来的是常以新,神满气足:“你们谈得好热闹。”

  简业修心里对这位绝不该得罪的副书记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一有机会就犯愣:
“我们根本还没说话哪,是你心里觉得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会热闹,或者会
说点热闹的事。”常以新进门时的笑脸立刻吊起来了,且不说他是副书记,就单指
他分管政法这一项,还不足够敢得罪他的人喝一壶的吗?其实简业修应该尝到过他
的厉害了,这年头谁敢保证自己或亲戚朋友不出点事?

  如果想查你,想在你身上找点事,谁能真正经得住查?何况他还分管组织,梨
城的干部们想要被提拔重用谁敢得罪他这一票?唯简业修,仗着跟市长的关系就敢
如此狂傲无理,他反刺一句:“你简业修的邪火老是这么大呀!”

  简业修眼下正抱着不哭的孩子,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大小头头们都这么紧
张地盘算着等待着换届,他根本就不把常以新当棵菜,或者说一见了曾经暗算过他
的人就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恶感,便用一种同福庄痞子的腔调说:“在常书记的眼里
所有的人都是邪的,只有你自己最正,其实啊,地球是椭圆而不是正圆,围着太阳
转还要自己转,凡是双脚站在地球上的人都是邪的,没有一个是正的。”

  常以新被噎在了当间儿,他是干政工的出身,耍贫嘴哪斗得过简业修。金克任
赶紧解围:“业修是来跟我商量城厢区那栋危楼的事。您找我有事吗?”常以新吭
吭哧哧……简业修见状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先走了,常书记,祝你们说得热闹。”
常以新一直看着简业修顺手带上了门,才晃晃脑袋:“这个人怎么这样呢?”

  金克任没有接茬儿,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简业修提供的消息,只是默默地看着常
以新等他说明来意。常以新说:“昨天来明远同志告诉我一件事,说你的夫人正在
调查他跟韩国半岛集团的关系,说白了就是查他是否收了韩国人的贿赂……”

                                   46

  金克任色变:“会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

  金克任摇摇头。常以新的神情似不大相信:“来书记说他问心无愧,不怕调查,
更愿意接受来自各个方面的挑战,并叫我支持这种调查,不要从政法口干涉许律师
的工作。”

  金克任惊悸未定:“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来明远同志叫我也跟你通个气,他对你的能力和作风非常赞赏,希望不要因
为这件事影响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也叫你不要干涉夫人的工作。”

  “谢谢您和来书记的好意,并请转告明远同志,我夫人的工作我干涉不了,她
也不受我的干涉。”金克任嘴上是这么说,心里的滋味却够受的,要讲邪火,他的
肚子里算装满了。

  勉强挨到下班,把所有事情一甩就回家了。许良慧还没有到家,女儿倒回来了,
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是在享受说英语的快乐,还是在经受英语的折磨?他没有兴
致像往常一样去跟女儿打声招呼,爷俩儿逗上几句嘴,哈哈大笑一番。就一个人气
鼓鼓地坐在厅里看电视,看见夫人回来也不抬眼皮,不吭声,这对他这个爱说爱笑
的人来说是极少有的。许良慧觉得新鲜,就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金克任终于有机会爆发了:“往后我天天都可以回来得这么早,甚至还可以整
天地呆在家里不出去,你满意了吧?”许良慧愣住:“你是什么意思?”

  金克任“噌”地站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竟敢调查市委书记,你想一鸣惊
人我不管,怎么也该告诉我一声!”

  “哦,是有人委托我作这样的调查,我还没有答应,也根本没有开始调查,这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接触的案子多了,为什么都该告诉你?”

  金克任喊了起来:“因为我是你丈夫,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自从有人传开
我要当市长,政府里许多人看我的眼神就变得古怪了,实际上他们是认为我在换届
的紧要关头背叛了卢定安,搞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真的变得有点微妙和别扭了。今
天上午,来明远又叫常以新跟我谈话,讲了你调查他接受韩国人贿赂的事,实际上
是暗示我阻止你,或者说是警告我,这不是搞得我里外不是人嘛!”许良慧放下包,
在丈夫对面坐下来:“这件事情调查起来很困难,我已经打算拒绝了,听你这么一
说我对它有兴趣了,准备接这个案子……”

  “你给我打住!不要以为律师高于一切,能够包打天下,请你也为我想一想。”

  许良慧安慰丈夫:“你放心,你能不能当市长不是来明远和卢定安能说了算的,
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的前程。”这话刺激了金克任:“现在已经影响了!我不在乎
前程,不想当市长,甚至连副市长也不想干了,但我不能让人家误认为我是个不择
手段往上爬的卑鄙小人!,,女儿小洁从房间跑出来大叫:”休庭!休庭!“

  金克任脸色煞白,并不抬眼看女儿。当父母吵架的时候,大多数的儿女都愿意
站在母亲一边。小洁数落她的父亲:“您既然对当不当市长不在乎,为什么还要发
那么大的脾气?”母亲也开始配合:“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
味哪有愿意放弃的,都恨不得官儿越升越高,权力越来越大。”

  小洁这个现代姑娘有了机会教训老子,话头竞收不住了:“我也希望您一路凯
歌高奏,当上总理才好哪,但不能在家里官大脾气长,咱们家是妈妈在操持,收入
比您高,干的活比您多,你们共产党的高官不是天天在喊反腐败嘛,调查一下市委
书记为什么就不可以?”

  “你们还有完没完?”无论是谁当到了常务副市长还表白说不想当市长,那一
定是假的。但由副市长,哪怕是常务,过渡到市长,也不像由处长升局长那样有规
律可循,复杂得很,最主要的还是取决于上面。让妻子、女儿这样一数落、一诮呵,
他怎么受得了!金克任越想越气,猛地把手里的茶杯摔到地上,开门出去了。

  小洁身子一哆嗦,她知道自己得寸进尺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返身抱住了母
亲。

  东方电子集团分成了两种颜色、两种天下。主要生产车间跟韩国合资了,挂牌
为:梨城半岛电子集团。挑出3700名精壮能干的员工,使用原来的设备,采用原来
的技术,生产原来的产品,贴上半岛的商标……所以总经理还是于振乾,除去董事
长是李哲三,副总经理是崔太永,再加上几个高级管理人员也是韩国人外,其余的
高、中层管理人员还都是东方电子的原班人马。这班人马同时还领导着合资后挑剩
下的那五千多人,也仍然保留着东方电子集团的招牌,为半岛提供一些配套性服务
——据说这很时髦,叫“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合资的车间封闭起来,由专职保安
人员把守各个大门口,员工一律穿白色制服,每月的收人也比没有合资的人高一倍。
没有合资的那一大部分人,还穿原来的天蓝色工作服。穿白衣的人可以到没有合资
的地方去,穿蓝衣的人却绝对不能进人白衣区。问题是合资的车间并不是挨在一起,
无法封闭成一整块,整个厂区像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蓝中有白,白中有蓝,还要
一厂两制,两种等级,两种颜色,两种待遇,员工问的摩擦可想而知少不了……两
个推着一摞纸盒子的蓝衣人,不想绕大弯,要径直从合资的车间里穿过去。门口的
白衣保安阻拦,蓝衣工人还挺横:“这都是中国的地方,哪儿不能走!”

  “这是半岛的地盘,东方的人就是不能走。”

  “今儿个老子就非要从这儿走不可!”

  “车间里要丢了东西你们赔得起吗?”

  “呸!韩国的看门狗!”

  “你他妈找倒霉……”保安动了手,从车间里又跑来几个保安,把两个推车人
一顿臭揍。一个逃脱,回到自己车间招来了三四十个人,把合资车间的保安又打了
个半死,合资车间的员工却只顾干自己的活,没有一个出来帮手。蓝衣们看看将对
方打得差不多了,就有人吆喝:“行啦,这回就是教训教训他们,下次再敢挡道就
往死里收拾这帮狗!”他们推着纸盒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有些合资企业里工人不闹事老板还弯着心眼治工人呐,尤其是韩国、日本的老
板,对待中国员工最苛刻,这些企业里的劳资关系也最紧张,何况东方集团的工人
们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但,韩国人要惩治合资的那部分员工很容易。要想管束没有
合资的蓝衣工人就难了,得通过于振乾,而于振乾又是最难打交道的中方总经理!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眼前摊着几本外文杂志,旁边放着两本厚厚的外文书,他
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但谁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不断地有人出出进进,请示或汇报各种问题……财务处长:“于总,咱们出去催
账的人来电话说,长信的那笔款子还是赖着不给,上个星期请您给他们总裁打个电
话,您打了没有?”

  “哦,没有打,还是你们去催吧。”

  财务处长非常着急:“这笔款子拿不到,集团这边这个月的工资就没有着落了!”
于振乾却一点都不着急,也许根本就没有把处长的话听进去:“再想想办法。”财
务处长奇怪地瞪着于振乾,于振乾也看着他,口气非常温和:“还有事吗?”

  “呵……没事啦!”财务处长气冲冲走了。

  于振乾又端起了外文书,崔太永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总经理先生,你们东
方的人打了我的保安!”于振乾看着他,脸上挂着笑:“我们东方是谁?你的保安
又是谁?…你们的包装车间,几十个工人,把我的三个保安打得很重,这样的事已
经发生过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应该严肃处理肇事者,并保证今后不能再发生类似事
件!”于振乾仍然不紧不慢:“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你是总经理啊?”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半岛的副总经理……”

  于振乾宽厚地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神态:“一个副总经理能够这样没有礼貌
地命令总经理吗?”

  “你……于先生,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难道是像跟你开玩笑吗?”

  崔太永翻翻眼皮,扭身摔门出去了。

  “诡谲小人!”于振乾骂了一声,又端起了那本厚厚的精装外文书,他竟念出
了声:求你转向我,怜恤我,因为我是孤独困苦。

  我心里愁苦甚多,求你救我脱离我的祸患。

  求你看顾我的困苦、我的艰难,赦免我一切的罪。

  求你察看我的仇敌,因为他们人多,并且痛痛地恨我。

  求你保护我的性命,搭救我,使我不至羞愧,因为我投靠你。

  愿纯全正直保守我,因为等候你。

  有人敲门,他就改用英语念……

  崔太永见找于振乾不顶用,就拉着东方电子集团的党委书记严江来到包装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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