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佩回答:“是的,都是地地道道的产业工人。”陆邦召对工人新村提的问题
还不少:“那这些房子也都是解放后盖起来的吗?”钟佩反问:“您是不是觉得破
损得太厉害了?”卢定安口气沉重地把话头接过来:“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的时
候,城市人均住房面积3。7 平方米,解放后重生产轻生活,最著名的口号是‘先治
坡、后治窝’,‘先生产、后生活’,但人口膨胀又很快,到1976年,解放近30年,
城市人住房不仅没有增加,人均住房面积反倒下降为3。6 平方米……”
“噢,是这样?”陆邦召似乎闻所未闻。
卢定安接着说:“欠老百姓的房太多了,‘文化大革命’以后政府开始还账,
1977年到1978年,试行低工资低租金,国家大量投入,却收不回来,很快就投不起
了。1981年,搞商品房试点,每平方米售价1000元,老百姓仍然买不起。1984年搞
了个三三制,即建新房国家出三分之一,单位出三分之一,个人出三分之一,单位
又叫苦连天,国家也负担不起,不了了之。1989年,我们学习新加坡的办法开始搞
住房公基金……目前梨城在全国排第二位,住房公基金搞了87个亿。”
陆邦召为之感佩,“卢市长,从您这番谈话我可以感觉得出来,您是个老百姓
的市长。”卢定安苦笑着摇头:“惭愧呀,老百姓不过是渴望一种实干的领导作风。”
有几个老工人走过来,认出是卢定安便大呼小叫:“市长来了!”
在工人新村流传着不少关于卢定安的故事,说他在红庙的现场办公会上把平时
惯爱跟老百姓耀武扬威的干部怎样骂得不敢抬头,说他是怎样掐着一些企业领导人
的脖子让他们为危改拿钱……郭保民带头走到卢定安跟前:“市长,在过去我们工
人都是一样的,现在的工人分出了富的和穷的,您看见了吧?有钱的工人就要住新
楼了,剩下我们这些厂子亏损的,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的,连吃饭都快成问题的工
人,哪还有余钱买房?”
旁边的另一个老人帮腔:“是啊,盼了多半辈子,好不容易赶上市里要进行平
房改造,难道就不让我们这些穷工人搭上这趟车吗?市长,不能把我们丢下呀!”
卢定安不安:“谁说要把你们丢下了?”
旁边有一年轻人,张嘴就带刺儿:“改造危房是公家的事,怎么还让我们自己
交钱呢?几十年来都是由国家给分房住,当头的都有好房子了,他们交过钱吗?为
什么偏偏赶上工厂不景气了,却叫我们当工人的自己交钱买房了?”他的话立刻引
来一片附和声:“对,当头的少占一套房子,少吃喝嫖赌一点,少贪污受贿一点,
就都有了!”
郭保民对着那年轻人大喊:“你给我住嘴!”
卢定安脸红筋暴:“吃喝嫖赌、贪污受贿是腐败,不干事、不负责任、决策失
误更是腐败!我如果还让你们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就是不吃喝嫖赌、贪污受贿,
也是极大的腐败!”
郭保民高声叮问:“市长你说话算数?”工人们想借机把市长的话砸死:“钟
区长,您也听到了,市长可是答应啦!”
郭保民又问:“什么时候让我们搬迁?”
钟佩一下子怎么能说出具体的搬迁日期?她有点支吾……工人们又慌了,有人
高声煽动:“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不让区长说出准日子咱们不走!”
“对!区长给个准日子吧!”
40
领导干部们和铁山新村的居民僵立着,形成一种对峙。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打破僵局,颤悠悠地说话了:“市长,好不容易趁着您在这儿,应该给我们个准信
儿,求您啦!”那位老工人说着说着竟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不要紧,后面的人以及从后面不断涌来的人呼啦都跪下了:“求求市
长啦!”一片头颅低伏下去。
卢定安慌了:“大家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们见一次市长不容易,得不到拆迁的准信儿,怎么起来?”
卢定安惶恐,无奈,尤其是当着香港富翁的面……他羞得脸成了猪肝,不得不
提高声音:“是我这个当市长的对不起大家,政府早就该解决你们的基本住房需求,
我请你们快起来!”
钟佩也像疯了一样,一边叫喊着:“快起来,快起来!”一边用力拉跪着的人。
跪着的人没有动,仍然坚持着:“请市长给我们个准话!”
卢定安眼睛通红:“要跪也应该由我给大家下跪,向大家请罪!”
但他投有跪倒,只是冲着矮下去的人群深深地弯下腰,垂下头。既然不能把群
众拉起来,说话又没有人听,钟佩和其他几位干部也学市长的样子鞠躬请罪。现场
渐渐安静下来,跪着的人都抬头看着市长,离卢定安最近的人有了不安的感觉,想
上前搀扶卢定安。金克任趁机高喊:“大家快都起来吧,市长已经给大家鞠躬赔罪
了,难道你们忍心逼他也给你们下跪吗?”
钟佩招呼袁辉一边一个用力把卢定安拉起来,只见他满脸是泪,在场的人突然
都受到震动,老工人们都悄没声地相继站了起来。陆邦召被深深地感动,显出大老
板的识量与风韵,他抓着卢定安的手高声说:“卢市长体恤百姓,你们有这样的市
长应该感到幸运,卢市长也应该为有你们这样的市民感到欣慰,我是第三者,可以
为此作证,也可以向卢市长交代一个态度,我在外边拉到的钱,不要一分利息也要
投到你们这里来。”
卢定安脸面紫红,悔愧不安:“我保证,只要我当一天市长,就一定把这些已
经无法住人的房子都拆了,让你们住上早就应该住的好房子。”
陆邦召低声说:“您身为一市之长,能这般诚心待民,仁心处事。真难能可贵,
真太难为你了,请接受我的敬意。”
卢定安无地自容:“不敢当,让您看到这样一幕实在是惭愧得很哪!”
他们的参观却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居民们在他们跟前越围越多,还有更多的居
民听到了市长下跪的事,正放下手里的活儿往这儿跑,堵得他们都没法说话了,卢
定安只好送陆邦召和吴虚白上车回宾馆。
香港客人一走,钟佩就神情紧张地走到市长跟前解释:“真对不起。卢市长,
我没有想到会弄出这样的事……”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是谁对不起谁呀?我们本心做人,真心做事,问心无愧。”
不管陆邦召讲的做的多么诚挚和得体,卢定安总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他倒没有责怪
钟佩的意思,只是不理解,“这儿的住户怎么会认为政府要把他们丢下不管呢?”
钟佩:“剩下的这些企业的确是拿不出钱来了,我们区里的钱也都刮擦净了…
…但是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钟佩脸红红的,仍然非常地紧张不安,市长在她的地盘上被围攻,被群众集体
下跪弄得很难堪,而且还当着外商的面儿逼得市长自己也跪下了……即便市长不怪
她,她自己也难辞其咎。
午后,吴虚白来到梨城大学建筑系,他情绪很好,见面就调侃夏尊秋:“博士
先生,你不能老把自己关在书本里和课堂上……”夏尊秋用怪异的眼神看看他,然
后自嘲:“不能跟你比呀,我为自己选择的就是书本和课堂。”吴虚白忽然又正经
起来:“到三义里的拆迁现场看过吗?”
夏尊秋想,高兴的男人就像小孩子:“我去过三义里+ 但没有看他们拆迁。”
“不可不看,那种场面以后也许很难再看到了,上午把陆先生都感动了。”
“嗨,别忘了我是搞建筑的,搬家可是见多了。”
“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搬家,可以解释为拔穷根!我知道这个国家有多穷,老
百姓经历了多少灾难,但上午见到了那种场面还是难以想象。20世纪快要结束了,
在这个地方居然还有那么多人住在那样不可想象的房子里,成千上万的人,抱着一
堆破烂儿欢天喜地的或愁眉不展的或骂骂咧咧的或寻死觅活的离开破破烂烂的老窝,
像一群欢乐和悲壮的难民,这也是一种大逃亡,且伴随着一定的痛苦,痛苦地逃离
贫穷,逃离过去,逃离肮脏和破旧……”吴虚白竞不由自主地有些心驰神往。
夏尊秋作出~副不胜惊讶状:“嗨,梨城的平房改造怎么把你改造成诗人了,
我一直认为你已经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冷血商人啦!”吴虚白故作震惊:“有那么
严重?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夏尊秋盈盈一笑:“开玩笑嘛,别装出一副被
伤害很重的样子。”
“应该承认,当今商场上多是势利之交,时间长了却也能交出朋友,交出道义,
并非都是见利忘义之徒。比如,你那个简业修,我们原本是敌手,现在就变成了朋
友啦。”
“我怎么听着这话里味儿不对呵?”
吴虚白转题:“应该说,被改造得最彻底的,还数令妹夏晶晶,上午见到她的
时候像着魔一样,坐在推土机上,神气得很,完全变成三义里街的一个野丫头了。”
夏尊秋也笑得很开心:“是吗?我看你情绪这么好很开心,看来大老板对你在梨城
的投资眼光表示了赞许。”
“这还不是多亏你的引荐。”
“下午大老板放你的假了?”
“老先生太累了,要在宾馆里休息一下。”
夏尊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图纸、资料,陪着吴虚白走出办公室,驱车直
奔三义里。他们在能停车的地方下了车,然后溜达着进入面目全非的三义里。他们
没有目标,是地道的旁观者,随着人流、听着吵嚷声,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今天下
午是三义里拆迁的最后期限,愿意搬走的人家正纷纷撤离,不想搬走的人家政府要
强行拆房,因此看热闹的人格外多,许多已经搬走的人又特意回来看大拆迁最后一
天的好戏,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敢硬抗到底?拆迁办公室是不是真敢对坚持到最后的
人家强行扒房?
人们围拢来看拆迁,不就是想看到点刺激的场面吗?于是,夏尊秋和吴虚白被
一阵阵嬉笑声吸引到胡义的门前,胡义的妻子见瘫痪的丈夫彻底指望不上了,就用
铁链子把自己锁在屋内的柱子上,钥匙丢进屋外的垃圾堆里,要誓与自己的破房子
共存亡。男人们不便动手,正式的女干部们都很忙,就只有夏晶晶和于非在一个警
察的指挥下,拉着钢锯在那女人的肚子上锯铁链,那女人手脚乱动,嘴里像杀猪一
样大喊大叫,害得两个姑娘无法下锯……警察又找来两个人摁住女人的手脚,并拿
着一条毛巾吓唬她:“你要再叫喊我就把你嘴给塞上!”
其实,女人挣扎喊叫一会儿自己也感到无趣,她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哭过了,
骂过了,该说的也都说过了,现在连正式的工作人员都不再搭理她了,就让两个帮
忙的丫头在这儿鼓捣,稍一不留神这还不锯破她的肚子吗?有这么多人围着取笑,
把她当成了什么?只好闭上眼一语不发,听任摆布。两个姑娘就在她肚子上下了锯,
她们那架势根本就不像个干活的样子,笨拙而滑稽,逗得看热闹的人大笑不止,还
七言八语地对她们指手画脚,这个叫她们把锯端平,那个教给她把劲使匀……指导
两个妙龄姑娘是一件乐事。两个姑娘干得很认真,全身用劲,脑门上冒汗,但锯得
很慢,简直就是一场小品表演,对躺在下面的女人可就成了一种漫长的刑罚!
吴虚白轻声对夏尊秋说:“简业修这家伙,用这么两个人干这样的事,不是草
营人命吗?”夏尊秋示意他不要出声,免得让两个小姑娘听到了会分散注意力。夏
晶晶和于非倒是越干越熟练,像演员一样有了舞台感,对周围的笑声和各种各样的
指指点点也适应了,一边拉着锯子一边小声聊着天,全不在乎锯子下的女人也在听
着,人家听着她们的谈话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就仿佛她们锯子下躺着的不是个大
活人,而是一段木头或钢筋之类的东西。夏晶晶问:“于非,你有男朋友吗?”
“有过,散了。”
“咳,爱情中人,冷热循环很快,既然一见钟情是正常的,一拍屁股说再见也
是正常的,女人大概就是在这种冷热循环中成熟,谁学不会成熟就得死。”
于非用眼翻翻她:“你年纪轻轻说话倒像个过来人,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夏
晶晶俏皮地努努嘴:“你心里是想说我很疯吧?
我来大陆听到的最多的评语就是说我太疯,但又不足以把我送进疯人院。“于
非想了想,这回是由衷的:”你的疯是一种美丽,雀跃欢乐,无忧无虑,我们都欣
赏你的疯,因为你疯的同时又很成熟,我真羡慕你。“
“你要真羡慕为什么自己不疯起来?”
“环境不一样,条件不一样,疯是学不来的。”
夏晶晶向锯子下的女人努努嘴:“她不就很疯吗?”于非不屑地撇撇嘴:“她
的疯跟你的疯不一样。”
“现在我们在相同的环境里啊,快乐不需要条件,美国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照样
疯,年轻有年轻的美,年老有年老的美,关键是你们太矜持,无时无刻不矜持就变
成冷漠,冷漠最是扼杀希望和活力的。”
“是啊,还没有来得及疯,人就老了。”
“女人的青春是很短的,不能老气横秋地慢慢磨蹭,要成长得比时间更快。”
“是啊,要像你一样生活在美国的速度里。”
“其诀窍就是赶快再找一个男友,女人只有在有人爱有人疼的时候才是充实的,
充实的女人才美,当别人不再注意你时,你就不可能漂亮了。”
于非突然以问代答:“晶晶你有男朋友吗?”
“当然有,告诉你,我在这儿还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人。”
“啊?”于非不相信似地抬起眼睛看她,两个人没注意却已经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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